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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硅谷的權力走廊里,Adam Foroughi(亞當·福瑞吉)是個異類。他的格格不入,在于不善表演,也在于知道什么時候閉嘴。
2012年,Adam Foroughi在硅谷VC的會議室里反復聽到同一個拒絕理由:你不夠“會講”。他沒去上演講課,也沒雇PR教練,而是直接停掉路演。從天使投資人和朋友那里募了400萬美元,帶著團隊自己賺錢,六個月實現盈利。
十年后,公司股價從每股115美元跌到9美元,市值蒸發超過九成。他沒有發公開信,也沒有啟動危機公關,反而關停了投資者關系部門。事后他在播客里解釋:“沒有人在買我們的股票,我去解釋有什么意義?”
當外部世界不給正向反饋,VC不投、股價不漲,Foroughi關掉噪音通道,把精力往內收。在“CEO即首席營銷官”幾乎成了標配的今天,這種沉默顯得格外與眾不同。
不過,Foroughi的沉默不只是性格問題,它和AppLovin這門生意長在一起。要看懂這一點,得先看AppLovin到底靠什么賺錢。
AppLovin是一家AI驅動的效果廣告平臺,一頭連接App開發者的廣告位供給,一頭連接廣告主的預算需求,中間靠技術完成匹配。
它有三塊核心產品:
AppDiscovery是廣告主投放端,由Axon引擎自動完成用戶定位、出價和優化; MAX是開發者變現端,負責組織實時拍賣,從多個廣告網絡中挑出最高出價; Adjust是歸因平臺,追蹤從曝光到下載再到付費的全鏈路。
這套產品架構決定了,廣告主不需要認識Foroughi。他們只需要知道,每花一美元,能帶回多少收入。用Foroughi自己的話說:“我們不賣‘相信廣告有效’,我們賣的是‘廣告確實有效’的事實,一切都可以衡量。”他把這門生意概括為“把廣告主變成套利者”。
在效果廣告里,信任更多來自ROI數據,和CEO講得多動人關系沒那么大。在創始人IP越來越像標配的今天,一個問題也隨之冒出來:表達,真的是所有生意的必修課嗎?
一、人少、會少、流程少,怎么跑出高利潤
AppLovin的C-suite只有四個人:CEO、CTO、CFO和CLO。沒有首席營收官,沒有首席營銷官,也沒有首席運營官。放在同等體量的科技公司里,這種配置很少見。
更少見的,是Foroughi的“低耗能管理法”。他不做一對一會議,也不做績效評估。他的看法很直接:“真正優秀的人不需要太多指導。如果我不滿意,我會立刻在聊天里告訴他們;如果我滿意,他們不需要知道,他們知道我信任他們。”
Foroughi要找的是那種“心里有股勁、知道自己為什么要拼的人”。這背后有一種很鮮明的“underdog”人才觀,相比履歷光鮮、表達流暢的人,AppLovin更看重那些帶著證明欲、對結果有執念、愿意在不被看好的位置上狠狠干出結果的人。
AppLovin只招A+級別的自我驅動型人才,需要大量輔導的人進不來;沒有強烈內驅力、只想在大公司體系里被推著走的人,也很難留下。
在這樣用人觀驅動下,AppLovin很長一段時間不設產品經理,工程師直接面對問題、設計方案、上線驗證。一位前AppLovin工程師在Glassdoor上寫道:“如果你想在一個每次代碼提交都能看到真實影響的地方工作,來AppLovin。如果你喜歡開兩小時會議討論要不要改一個按鈕顏色,去別的大廠。”
在動輒萬人規模成為硅谷大廠標配的當下,Foroughi警惕的是“組織污染”:人一多,流程就會冒出來;流程一多,官僚也會跟著長出來;最后,真正做事的人反而被擠走。于是,他把HR團隊從80人壓縮到15人,核心團隊控制在約400人,所有招聘最終都要過CEO這一關。
2026年Q1,約400人的團隊實現營收18.4億美元,經調整EBITDA利潤率達到85%;2025財年全年收入54.8億美元,同比增長70%,自由現金流39.5億美元;Axon系統的核心工程團隊不到100人。作為對比,市值相近的Unity有7000多人,Snap有5000多人。AppLovin用不到這些公司十分之一的人力,做出了相當、甚至更高的營收和利潤。
寫到這里,一個問題自然會冒出來:平時團隊薄、層級少,效率當然高;可真到了風暴里,一個沒有CRO、沒有CMO、沒有COO的組織,憑什么做出最激進的逆向決策?答案要回到2022年,股價跌掉九成、所有人都覺得這家公司快不行了的那一年。
二、跌到最慘的時候,AppLovin開始換發動機
2022年,Foroughi做了兩個讓公司內外都很難理解的決定。
第一,在現金流最緊張的時候,停掉舊廣告引擎的全部研發,從底層推翻原有架構,轉向深度學習,把整個系統重寫一遍。
第二,把全部經營現金流投進去,同時額外舉債,在股價最低點對早期私募股東進行定向回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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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oroughi后來回憶,當時的判斷很清楚:Axon 1.0依賴傳統機器學習方法,精準度和可擴展性都已經碰到天花板。如果不趁這個時候換引擎,等市場恢復,競爭對手很快就會把差距拉開。
低谷期反而是技術換代的窗口,外部關注度低,內部阻力也小。大家都在收縮時,誰敢往前撲,誰就更有機會在下一個周期里搶到先手。
很多人喜歡把這種動作叫“逆向決策”,但逆向這件事本身沒什么價值,關鍵在于你手里的信息是不是比別人更準。沒有信息優勢的逆向操作,和賭博差別不大。Foroughi的信息優勢,來自他把大量時間都壓在產品和技術上,盡量少受外部噪音干擾。
2025年初,AppLovin接連遭遇三家做空機構攻擊。做空報告指出,其點擊率達到30%至40%,是行業標準的10倍,但點擊到安裝的轉化率只有0.1%。報告一出,股價一度急跌并觸發熔斷。
Foroughi沒有去否認做空報告里的數據,而是直接質疑對方對數據的解讀:“我們的業務很技術化。對不了解這項技術的人來說,他們很難理解我們正在構建的廣告AI模型,所以他們需要一個簡單敘事——那就是我們在違反平臺政策。”
同樣一組數據,在不同認知深度的人眼里,會導向完全不同的結論。做空風暴沒有打穿業務,原因也很簡單:廣告主還在繼續投錢,ROI還在起作用。
比應對做空更值得關注的,是AppLovin的邊界在繼續往外擴。2026年6月,Axon將首次向所有廣告主開放。線索獲取類廣告已經進入測試階段。AppLovin的廣告規模已超過Pinterest、Snapchat和Reddit三家平臺之和,而且幾乎全部基于效果付費。從年化數百億美元的廣告主支出基礎往電商和品牌廣告滲透,每往前一步,都是新的增量空間。
CEO Adam Foroughi在2025年Q4及全年財報電話會議上分享:一家以色列炊具公司在AppLovin平臺上將營收從400萬美元擴大到了1600萬美元,并預計今年將達到8000萬美元。
2025年初,AppLovin通過易點天下、藍瀚互動等代理商加速切入中國出海市場。FX168財經網數據顯示,中國跨境賣家正在成為AppLovin電商廣告的新增長來源,電商預算占比接近10%,最大電商客戶的年預算增長了6倍。
問題也跟著來了:Foroughi在危機中的激進決策,和他平時的極簡管理,為什么能成立?關鍵在于,這門生意的增長對“多招人”這件事并不敏感。
三、不用人踩油門,這臺機器越轉越快
Axon每天處理60TB數據,整合超過40種用戶行為維度,每秒流入300萬個事件。每一次廣告展示,無論用戶點沒點,都會變成模型迭代的養料。系統對用戶行為的理解越來越深,廣告匹配越來越準,廣告主ROI繼續提升,預算繼續放大,數據繼續增多,模型也繼續優化。
這臺機器最可怕的地方,在于增長不太需要人去踩油門。廣告主是自己加預算的:ROI跑正了,錢自然會往里流。在Axon 2.0上線之后,AppLovin的營收增長越來越少依賴銷售團隊擴張、市場費用堆高,或者其他傳統意義上的增長動作。
2020年,公司全年營收14.5億美元,凈虧損1.26億美元;到了2026年Q1,單季度營收18.4億美元,凈利潤12.1億美元,自由現金流12.9億美元。六年時間,它從全年虧損走到單季賺12億美元,從全年營收14.5億美元走到單季營收18.4億美元。撐起這一切的,是一個始終維持在數百人規模的核心團隊。
回到文章開頭的問題:Foroughi為什么敢沉默?為什么敢長期不設產品經理?為什么敢在股價跌掉九成時重寫引擎?答案都藏在這套增長方式里。
大多數公司的團隊規模,是跟著業務一起被動膨脹的:營收翻倍,人數也得跟著翻。但AppLovin的營收翻倍時,Axon需要的是更多算力,不是更多HR。
2025年6月30日,游戲業務出售完成后,AppLovin以更純粹的AI驅動效果廣告平臺形態出現在二級市場。Foroughi給核心員工設計了長期激勵,最高一檔對應一萬億美元市值目標。
2020年到2025年,公司年營收從14.5億美元漲到54.8億美元,一年新增的收入,已經超過前五年的累計增量。它不需要銷售團隊四處開疆拓土,廣告主自己會找上門;也不需要市場部反復教育客戶,ROI數據就是最有說服力的銷售材料。
這才是AppLovin真正值得被反復審視的地方。它讓“加人、加預算、加市場投入”這套傳統增長動作,在效果廣告賽道里顯得笨重很多。換個角度看,這也意味著它很難被簡單復制到別的行業。
沒有數據飛輪的生意,增長還是得靠傳統辦法推進;靠傳統辦法推進,就得承擔傳統管理的全部成本。Foroughi的沉默、極簡組織和逆勢投入,都是這類生意長出來的結果。生意的形狀,決定了CEO能把時間花在哪,也決定了公司敢把組織壓到多薄。
結語
Foroughi提供的,更像是一面鏡子。鏡子里照出來的,是商業世界里很多早已默認、卻很少被重新審視的動作:CEO必須持續“被看見”,組織變大就得不斷加流程,人在職場里要靠高頻表達建立信任。
Foroughi用十四年證明,至少在效果廣告這條賽道上,這些動作未必都是必需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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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播客結尾被問到,怎么看那些曾經拒絕過他的VC。沒有感謝,沒有諷刺,也沒有“成功之后回頭復仇”的戲碼。他只是說,那段經歷讓他學會去做最有效率的事。而最有效率的事,很多時候都和大多數人正在做的事不太一樣。
他花了十四年,反復追問的其實是同一個問題:我現在做的這些事,哪些真的有效,哪些只是做給別人看?
這個問題沒有標準答案。但每逢至暗時刻、組織膨脹或者所有人都在催你“趕緊跟上”的時候,它都值得被重新拿出來問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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