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叉的時間
黎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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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這位無形的雕刻家,以它獨有的方式,在宇宙的畫卷上緩緩勾勒。它并非一條直線,而是如同繁茂的枝丫,延伸向無數個未知的角落。博爾赫斯曾借由著名小說《小徑分岔的花園》告訴我們:“時間永遠分叉,通向無數的未來。”
清晨,當你站在熙熙攘攘的地鐵站口,手中握著那張通往城市四面八方的磁卡,時間的分叉便悄然開始。向左走,你或許會趕上一趟準點的列車,在搖晃的車廂中翻開一本書,遇見一段改變你心境的文字,然后決定去參加那場將改變你職業生涯的面試;向右走,你可能會因為錯過這趟車,而在站臺的長椅上多坐了五分鐘,偶遇一個許久未見的高中同窗,于是人生或許會多一段纏綿悱惻的故事。這看似微不足道的五分鐘,就是時間之樹上悄然萌發的一根新枝。
我認識一位白發蒼蒼的退休老教師,她抽屜里鎖著三十年前的高考錄取通知書——師范院校的,和另一所大學的。她選擇了前者,后者就在鐵皮抽屜里慢慢變黃。她說自己時常會想,如果當年去了那所大學,會怎樣呢?不是后悔,只是好奇。就像你推開一扇門,總會忍不住看一眼沒推開的那扇門后藏著什么。
清晨的菜市場里,我看到賣豆腐的女人把豆腐一塊塊碼好,動作輕而準。她和顧客聊天,說自己年輕時想過學裁縫,后來還是跟著父親做豆腐。不過做豆腐也挺好,至少大家都吃。她說著說著,有些唏噓。那些沒成為裁縫的日子,似乎都化成了眼前的豆腐,白白嫩嫩,冒著熱氣。選擇讓某個未來變得具體可感并最終抵達,而那些未被選擇的,依然在時間的某個分叉處茂盛地生長。
記得去年深秋,我在終南山下遇見一位采藥的老人。他背著竹簍,手里握著一把小鋤頭,指甲縫里嵌著洗不凈的泥土。我坐在一塊被溪水磨圓的青石上,向他打聽山里的事情。他說起過往,指著對岸一片火紅的柿子樹說:“那片樹林,三十年前還是小樹苗。我那時候可以砍了樹蓋個院子,也可以留著它們長。現在每棵樹,每年結兩百斤柿子,我每年秋天來收,賣給山下的酒廠。”“那您后悔過嗎?”我問。老人用鋤頭柄敲了敲石頭上的苔蘚:“后悔是城里人的病。我們山里人只認一件事——你走了這條道,這條道上的露水、荊棘、野兔子屎,都是你的。另一條道上的靈芝、豹子、懸崖,跟你沒關系了。”
他起身往更深的山里走去,竹簍隨著步伐輕輕晃動。我望著他的背影,忽然意識到:博爾赫斯的分叉花園之所以迷人,恰恰在于它的不可抵達。那些“未選擇的路”永遠存在于想象之中,像月光下的海面,波光粼粼,卻不可涉足。我們真正能觸摸的,只有腳下這一寸正在塌陷的泥土。
我們常常習慣于將生命視為一條奔流向前的長河,焦慮于每一個選擇,恐懼于每一次“錯過”。我們以為,一旦選定了某條道路,其他的可能性便永遠地關閉了。然而,所有未被選擇的可能性,并沒有消失,它們依然在某個平行的時空里蓬勃生長。那個你當年沒有填報的志愿,那個你沒能鼓起勇氣表白的人,那場因為一場大雨而取消的旅行——它們并沒有湮滅在虛無中,而是在另一條時間的小徑上,繼續演繹著悲歡離合。我們每做出一個選擇,其實并不是切斷了其他的路,而是讓我們成為了這個特定時空的“觀測者”——我們坍縮了無數種可能,只為了確認這一種現實。
這種時間分岔的觀念,打破了我們對確定性的執念。現實本身,或許就是一座巨大的、不斷生長的迷宮。我們在其中摸索前行,每一次駐足、每一次轉彎,都在編織著屬于自己的那張時間之網。我們以為的“當下”,其實是無數個過去分叉的匯聚點;而我們眼中的“未來”,則是從此刻向外無限延伸的繁茂枝葉。時間在每一個當下生出枝椏,每個枝椏又繼續分叉。時間的枝丫靜默地生長,它不是一條筆直的通道,逼迫我們單線通關;它是一座巨大的、立體的花園,每一扇門都虛掩著,透出不同的明暗交錯的光影。決定我們是誰的,往往不是那些驚天動地的抉擇,而是無數個微小瞬間的“分叉”。
時間這位無形的雕刻家,從未停止過手中的刻刀。它把我們原本光滑如鏡的生命,雕琢成了如今這般枝繁葉茂、傷痕與鮮花并存的模樣。在時間的宏大敘事里,沒有絕對的歧路。每一個選擇,都引領我們走向截然不同的風景;每一次分叉,都讓我們在探索與成長中,繪制出屬于自己那獨一無二、不可復制的人生軌跡。生命最迷人的地方,或許不在于抵達某個既定的終點,而在于那些通向無數未來的、永遠充滿可能性的分叉小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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