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有個發小，叫陳叔。自我有記憶起，陳叔就是我們家的?？汀Ｋ看蝸矶疾豢帐郑戳嘁欢甸僮?，要么提兩瓶酒。橘子是給我媽的，酒是給他和我爸的。
我媽見了陳叔，總是笑瞇瞇地接過東西，說一句“又花錢”，然后轉身進廚房，圍裙一系，灶火一開。不出半個鐘頭，冷盤熱炒就能擺滿一桌。陳叔和我爸在客廳坐下，酒杯一滿，話匣子就打開了。
他們聊的永遠是從前的事——哪個同學去了哪里，哪條河現在干了，哪棵樹被砍了。我爸說話的時候，陳叔就瞇著眼聽；陳叔說話的時候，我爸就使勁點頭。兩個人像是要把一輩子的舊賬都翻出來，一遍遍地曬。直到我眼皮打架，我爸的聲音開始含混不清，頭一歪，趴在桌上打起了呼嚕。
陳叔就贏了。
他慢慢把杯中最后一口酒喝完，朝我媽擺擺手，“嫂子，我走了啊?！蔽覌審膩聿煌炝?，只說一句“路上慢點”，連我都不讓去送。我趴在窗戶上看陳叔的背影，路燈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他走得穩穩當當的，一點兒也不像喝了酒的樣子。
“媽，陳叔咋又把我爸灌醉了？”我不止一次這樣問。
我媽頭也不抬地擦桌子，“你爸高興。”
“可是你也高興嗎？每次我爸喝醉了，吐一地，不都是你收拾？”
我媽擦桌子的手頓了頓，抬起眼看我，那眼神里有種我說不清楚的東西。不像生氣，不像委屈，倒像是被什么柔軟的東西堵住了，說不出來，咽不下去。她輕飄飄地回了句：“小孩子不懂?！?br/>后來我長大了。長大到能喝酒的年紀，回老家時也陪陳叔喝過幾次。他的酒量確實好，我隨我爸，三杯就倒。每次倒下去之前，都能看見陳叔端著酒杯，笑瞇瞇地看著我，那笑容里也藏著那種說不清楚的東西。
再后來我結了婚，有了孩子，開始操持自己的家。有一年春節回家，陳叔照例來了。他老了，頭發全白了，腰也彎了，可那雙眼睛還是亮的。喝酒的規矩沒變——他喝三杯，我爸喝一杯；我爸醉倒，他全身而退。我媽照樣炒菜，照樣不攔，照樣在陳叔走的時候說一句“路上慢點”。
那晚我幫我媽收拾碗筷，忽然就忍不住了。
“媽，我都三十多了，您還不能告訴我？陳叔為什么一輩子不結婚？他為什么每次都要把我爸灌醉？您為什么從來不攔？”
我媽正往塑料袋里倒剩菜，手上動作停了。廚房里只有抽油煙機嗡嗡地響。過了好一會兒，她才開口，聲音很輕。
“你陳叔年輕的時候，有個對象?！?br/>我以為會聽到一段遺憾的往事，比如女方家里不同意，或者因病去世，或者兩地分離。我媽的下一句話，卻讓我整個人釘在了原地。
“那對象是我。”
空氣像被抽走了一樣。
“你陳叔跟我從小在一個胡同長大，比你爸還早認識我。兩家大人也處得好，都以為將來我們會成。”我媽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平淡得像在講別人的故事，“后來你爸轉學過來，跟我同桌。三個人玩得好，我也不覺得有什么。可你陳叔自己心里清楚——我喜歡的是你爸。”
“他就……退出了？”
“他跟我談了一次。說，嫂子那個詞，就是他先叫起來的。他說，他這輩子最怕的不是自己娶不上媳婦，是怕我們三個人過不好。他如果跟我成了，你爸一個人怎么辦？他如果硬搶，三個人都痛苦。不如他自己退一步，成全你爸和我。”
“那他為什么要灌醉我爸？”
我媽忽然笑了一下，那笑里帶著四十多年的分量。“你爸內疚啊。他覺得是自己搶了兄弟的人。每次看到你陳叔一個人，他心里就難受。你陳叔知道，所以就灌他酒。灌醉了，你爸就不想了，就能睡個好覺?！?br/>“那你呢？”我問，“您就看著他們這樣？”
我媽把塑料袋系好，放到灶臺邊上。抽油煙機停了，屋子里安靜得能聽見客廳我爸的鼾聲。
“你陳叔成全了我，我拿什么還？他不要錢，不要物，連衣服都不肯讓我多洗一件。他就這一個毛病——跟你爸喝頓酒。我要是連這都不讓，我還是人嗎？”
她說完了，端起碗筷放進水池。水龍頭嘩嘩地響，她的背影在水汽里模糊了。我忽然想起小時候趴在窗臺上看陳叔離開的那些夜晚，想起他那穩穩當當的背影，想起我媽那句“路上慢點”。
那句話說了幾十年，從來不是客套。
春節后我回城，臨走上車前，陳叔不知從哪里趕來了。他塞給我一個塑料袋，里面是一兜橘子和兩瓶酒。橘子是他自己種的，酒是他自己泡的。
“給你爸帶回去?！彼f。
我接過袋子，忽然覺得喉嚨發緊?！瓣愂?，您不跟我們回去再住幾天？”
他擺擺手，笑了。那笑容干干凈凈的，像冬天的太陽，不燙人，只暖人。
“不了，家里還有幾只雞要喂。你路上慢點?！?br/>又是“慢點”。我上車，從后視鏡里看見陳叔站在路邊，越來越小，最后變成一個灰撲撲的點，融進了老家的土色里。
車開了很遠，我老婆問我：“陳叔挺好的一個人，怎么就沒結婚呢？”
我沒回答。我把那兩瓶酒放到副駕駛的腳墊上，瓶里的酒微微晃動，映著窗外的光。我想起我媽那句話——他不要錢，不要物，連衣服都不肯讓我多洗一件。他就這一個毛病。
這一輩子，他就這一個毛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