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廠花出事故雙腿殘疾,我辭掉工作貼身照顧,她含淚問:你后悔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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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9年的第一場雪落下來時,她坐在輪椅上仰著臉看。

雪花落在她睫毛上,化成細小的水珠。

我蹲下來,把一枚銀戒指戴在她手上,五塊錢買的,攢了好幾個月。

她看著戒指,眼淚往下掉:“榮軒,我以后都這樣了,你后悔嗎?”

我沒回答,先伸手抹掉她臉上的淚。

雪越下越大,把她頭上的紅棉襖都染白了。

其實我想說的是——兩年前她替我作證那天,穿的是藍布碎花裙子,笑起來有兩個淺淺的酒窩。從那天起我心里就裝了一個人,跟她的腿沒關系。

窗外有人放了一掛鞭炮,噼里啪啦的,像在替我把話說出來。

我沒后悔。

這輩子都不會。



01

1998年11月3日,我記得特別清楚。

那天下午兩點多,車間里的空氣悶得讓人喘不過氣。我正蹲在地上打磨一個鑄件,鐵屑濺在手背上,燙出幾個小泡,我也沒顧上。

車間里突然安靜了一下。

那種安靜不對勁——是那種所有人同時停下手里的活、豎起耳朵聽的安靜。

緊接著是一聲悶響。

不是爆炸,是那種很悶很沉的撞擊聲,像一麻袋水泥從三樓摔下來。

然后就是尖叫。

我扔下工具就跑。跑到車間西頭時,看見一群人圍在一起,有人喊“別動她別動她”,有人在哭,還有人在罵娘。

我擠進去,看見葉樂菱躺在地上。

她身上壓著一根斷成兩截的鋼纜,灰撲撲的頭發散在血里,那血順著水泥地的縫往低處流,流了老遠。

她的眼睛還睜著,嘴唇哆嗦著,聲音小得像蚊子叫:“疼……疼……”

我跪下去,本能地想抱她起來。

老工長一把拽住我:“別動!骨頭可能斷了!你一動她,搞不好就真廢了!”

我的手懸在半空中,不知道該放哪兒。

葉樂菱看著我,嘴唇一張一合,我聽不清她在說什么。她的臉白得像紙,額頭上全是汗,順著太陽穴往下淌。

有人打了120,有人去找廠長,有人去拿擔架。

車間里亂成一鍋粥。

我跪在那里,看著她,腦子里一片空白。

等了大概十五分鐘,救護車來了。幾個穿白大褂的人把她抬上擔架,固定好,一路小跑出了車間。

我跟在后面跑,跑到廠門口時,車門關上了。

她躺在里面,側著臉,手從擔架上滑落下來,像一截枯樹枝,在車門口晃了兩下。

救護車拉響警報走了。

我站在廠門口,看著那輛車拐過路口,消失在灰蒙蒙的天色里。

那天下午我沒回車間干活。我蹲在廠門口的馬路牙子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煙。

秋天的風吹過來,有點冷,吹得地上的落葉嘩啦啦地響。

有人從我身邊經過,我聽見他們小聲說話:“聽說是鋼纜斷了,從上面掉下來的,正砸在腰上。”

“那可完了,腰上傷了,搞不好要癱。”

“那女的長得是真好看,可惜了。”

我低著頭,把煙頭摁滅在水泥地上,又點了一根。

其實我跟葉樂菱沒什么交情。她在廠辦當文書,我在車間干活,八竿子打不著。但兩年前發生了一件事,我一直記著。

那時候我剛進廠三年,家里的條件不好,我媽身體差,干不了重活,一家子就指望我那點工資。我干活賣力,話又少,在車間里不怎么招人待見。

有一天,車間丟了一批零件。不大不小的東西,值不了多少錢,但上面要查。有人舉報是我偷的,說看見我下班時往包里塞過東西。

我被叫到辦公室,車間主任賈民拍著桌子讓我交代。我解釋了好幾遍,說我沒偷,我說不清楚那批零件去了哪,我只能說自己沒干。

沒人信。

那時候我覺得完了,要是背上個偷竊的名聲,這輩子在廠里都抬不起頭,說不定還得被開除。

就在那個時候,葉樂菱進來了。

她是來給廠長送報表的,聽見了這事。

她站在門口聽了一會兒,突然說:“那天我在一樓值班,看見是張德順走的那個方向,手里確實拎了個包。許榮軒那天加班,七點才走,這個我能作證。”

張德順是車間另一個工人,平時手腳就不干凈。

廠長聽了她的話,又叫人去查,最后查出是張德順干的。

這件事不了了之,沒有人正式給我道歉,也沒人感謝葉樂菱。

但我記住了。

那天她穿的是藍布碎花裙子,扎著馬尾辮,笑起來有兩個淺淺的酒窩。說話的聲音不大,但很篤定。

我這個人嘴笨,不會說好聽話。那天晚上我買了一兜蘋果,想送去她宿舍謝謝她,走到門口又不敢進去。

我在她宿舍樓下的花壇邊蹲了半個小時。

最后也沒送成。

從那以后,我遠遠看見她就繞道走。不是不想見她,是不知道怎么開口。

現在想來,我真是個窩囊廢。

救護車走了,我蹲在廠門口,腦子里翻來覆去就是她躺在血泊里的樣子。

那天晚上我沒回家。

我去醫院了。

02

市人民醫院,住院部三樓,骨科病房。

我到的時候已經快晚上八點了,走廊里的燈管壞了兩根,忽明忽暗的。空氣里彌漫著一股消毒水混著剩飯的味道,聞著讓人犯惡心。

護士站的護士攔住我:“你是她什么人?”

我說:“同事。”

護士看了我一眼:“家屬在里面,你等一下。”

我在走廊的長椅上坐下來。長椅是那種鐵架子的,上面刷的綠漆掉了一大塊,坐著冰涼冰涼的。

等了大概二十分鐘,一個男人從病房里出來了。

葉建國。

葉樂菱的爹。

我見過他幾次,都是廠里搞活動的時候他來接女兒。五十來歲的農村漢子,黑瘦,背有點駝,穿一件洗得發白的藍色中山裝。

但眼前的葉建國跟我印象里的完全不一樣——他的頭發白了一大片,眼眶紅紅的,嘴唇干裂起皮,整個人像老了好幾歲。

“叔。”我站起來。

他愣了愣:“你是……”

“我是榮軒,廠里的,跟樂菱一個廠的。”

他點點頭,聲音啞得厲害:“哦……你來看她?”

“嗯。她咋樣了?”

他垂下頭,半天沒說話。我看著他,心里突然慌得很。

“大夫說,”他終于開口了,聲音像從嗓子眼里擠出來的,“腰上的骨頭碎了好幾截,神經也斷了,以后……以后怕是站不起來了。”

他說完這句話,眼淚就下來了。不是哭,就是眼淚順著臉上的溝壑往下淌,他也不擦,就那么站著。

我不知道該說什么。我站在那里,兩只手插在兜里,攥著兜里的兩百塊錢。

那是我這個月剩下的工資加加班費,本來打算存起來給我媽買藥的。

我把錢掏出來,塞在他手里:“叔,你先拿著。不夠我再想辦法。

他開始不肯要,推了幾下,我硬塞給他。他攥著那卷錢,又哭了。

“榮軒啊,”他叫我名字時聲音在發抖,“我閨女她才二十五啊……”

我張了張嘴,發現自己什么都說不出來。

那晚我沒進去看她。葉建國說她剛做完手術,還昏迷著,不讓人探視。我在走廊里坐了一會兒,等到護士來趕人,才走了。

走出醫院大門時,冷風一吹,我才發現自己后背全是汗。

回到家,我媽還沒睡,坐在床上納鞋底。看我回來,問了一句:“吃了嗎?”

我說吃了,其實沒吃。

她看我臉色不對:“出啥事了?”

“廠里出事故了,一個女的,腰被砸了。”

“誰家的閨女?”

“葉樂菱。就是……以前幫過我的那個。”

我媽手里的針停了一下。她沉默了一會兒,說:“那閨女挺好個人,咋就攤上這事了。”

我沒接話,躺到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閉上眼睛就是她躺在地上的樣子,還有那雙從擔架上滑落的手。

第二天一早我又去了醫院。

這次我進去了。

病房里有兩張床,另一張床是空的。葉樂菱躺在靠窗的那張床上,身上連著各種管子,床邊掛著尿袋和引流袋。

她醒著。

但跟沒醒一樣。

眼睛睜著,呆呆地看著天花板,一動不動。她的臉白得沒有一絲血色,嘴唇干裂了,頭發亂成一團,打著結。

葉建國坐在床邊,看見我進來,站起來說:“榮軒來了。

然后他彎下腰跟葉樂菱說:“閨女,你同事來看你了。”

她沒反應。

眼睛還是看著天花板,眨都沒眨一下。

我走過去,站在床邊。離得近了,我看見她的眼珠子在轉,眼角的淚在往外滲。

“樂菱,”我喊了一聲,聲音小得像蚊子,“我……我來看你。”

她沒說話,也沒轉頭看我。

我站在那里,跟根木頭似的,不知道該干什么。

葉建國給我遞了個眼神,示意我出去。

我跟著他走到走廊里。

“她就這樣,醒了一句話也不說,水也不喝,飯也不吃。”葉建國蹲在墻根,兩只手抱著頭,“我拿她沒辦法。”

“大夫怎么說?”

“讓多陪她說話,說不然她會更難過。”

我靠在墻上,點了根煙。剛抽了一口,一個護士走過來:“病房區不許抽煙。”

我把煙掐了。

“叔,你吃飯了嗎?”

葉建國搖頭。

“走,下去吃點。”

他不想去,我硬拉著他去了醫院門口的小面館。一人要了一碗面,三塊錢一碗,他吃了幾口就放下了筷子。

“吃不下去。”他說。

我看著他那碗幾乎沒動的面,心里堵得慌。

吃完面往醫院走的時候,他突然拉住我:“榮軒,我得回老家一趟。”

“咋了?”

“你嬸子……就是你阿姨,在家病倒了。高血壓,暈過去了,鄰居送她去衛生院了。我得回去看看。”

“那你快去。”

“可我走了,樂菱這邊……”

“有我呢。”我說,“叔你放心,我天天來。”

他看著我,眼神很復雜。

“榮軒,你是個好人。”他說。



03

葉建國走的那個下午,我正式開始了“陪護”的日子。

其實我根本不會照顧人。

我是個單身漢,連自己都照顧不好。家里亂得跟豬窩似的,吃飯也就是對付一頓是一頓。

頭一天我就出了洋相。

葉樂菱要上廁所——其實她上不了廁所,大小便都在床上解決,用的是一種扁扁的搪瓷便盆。

葉建國走之前教過我怎么弄,他講的時候我點頭,覺得自己記住了。可真到那會兒,我端著便盆站在床邊,手都不知道往哪兒放。

她側過頭看了看我,又轉過去了。

我掀開被子,把她身下的墊子抽出來,換上便盆。

動作磕磕絆絆的,笨得要死,中間還碰到了傷口,她疼得“嘶”了一聲,我嚇得手一抖,差點把便盆打翻。

“對不起對不起。”我趕緊說。

她不吭聲。

弄完以后,我把便盆端去廁所倒掉、洗干凈。那個味道……說實話,挺沖的。但奇怪的是,我一點都不嫌棄。

倒便盆的時候我在想:以前她是廠花啊,整個廠里最漂亮的姑娘,干凈、體面、穿什么衣服都好看。

現在卻要躺在一個大男人面前,讓人伺候著拉屎拉尿。

想到這里,我心里酸得很。

最難的不是干活,是她不理我。

真不理我。

我端水給她擦臉,她不動。我喂她喝水,她把頭偏過去。我跟她說話,她當沒聽見。

有一天下午,我跟她說了差不多兩個小時的話,講廠里的事、講車間里的笑話、講外面馬路上的流浪貓。她一句都沒回,連眼皮都沒抬。

我嘴笨,本來就不會說話,說到后面實在沒詞了,就停下來發呆。

病房里安靜得讓人難受。

我突然聽見她開口了。

聲音很小,但聽得清楚:“你走吧。別管我。”

我愣了一下。

“我不想讓人看見我現在這樣子。”她又說了一句,聲音發抖,“我不想讓人可憐我。”

我把手里的毛巾放下,坐在床邊的凳子上。

“我沒可憐你。”我說,“我就是來看看你。你不跟我說話也沒事,我就在這兒坐著,不礙你事。”

她沒再說話。

但那天下午我走的時候,她看了一眼我放在床頭柜上的蘋果。我買來三天了,她一個都沒碰。

第二天我去的時候,發現床頭柜上的蘋果少了一個。

我心里一喜。

但我沒敢問她是哪天吃的,怕問了她不好意思,以后又不吃了。

第四天晚上,葉建國還沒回來,我一個人坐在病房里陪她。她睡著了,呼吸很輕,胸口一起一伏的。我靠在椅子上,迷迷糊糊地也睡了過去。

半夜里我被聲音驚醒了。

她在哭。

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種壓抑的、憋著的哭,肩膀一抖一抖的,被子蒙在頭上,哭聲從被子里傳出來,悶悶的。

我不知道該不該叫她。

叫她的話,她肯定會尷尬,會覺得丟臉。不叫她,讓她一個人哭,我又不忍心。

最后我沒叫她。

我坐在椅子上,假裝自己睡著了。她哭了好久,哭累了才慢慢停下來,后來就沒動靜了。

第二天早上她眼睛紅腫著,我不敢看她,她也躲著我的目光。

喂她吃早飯的時候,她突然問了一句:“你不上班嗎?”

“我跟廠里請了假。”我說。

其實我哪里是請假,我壓根就沒請假那回事。我連續幾天沒去上班,車間主任賈民已經托人帶話來了——再不來就算曠工。

這事我沒敢跟她說。

但紙包不住火。

第五天下午,賈民親自到醫院來了。

他進門時臉色很不好看,先看了一眼床上的葉樂菱,又看了看我,臉拉得老長。

“許榮軒,你出來一下,我有話跟你說。”

我跟著他去了走廊盡頭。

“你他媽到底想干什么?”他壓低了聲音,但語氣很沖,“你那崗位,是托了關系才給你調上去的。你還想不想要了?”

“主任,她這邊……”

“她這邊有你什么事?”賈民打斷我,“你是她男人?還是她親戚?你跟她一個車間的關系都算不上,你圖什么?”

我低著頭不說話。

賈民看我這個態度,氣不打一處來:“我告訴你,廠長已經發話了,再不來就按自動離職處理。你自己掂量掂量,幾年的工齡,值不值得為了個外人丟了飯碗。”

我說:“主任,你讓我再想想。”

“想個屁!”他罵了一句,轉身走了,走了兩步又回頭,“給你三天時間,三天之內不來報到,你就別來了。”

他走了以后,我在走廊里站了很久。

說實話,我動搖了。

不是我不愿意照顧葉樂菱,是我真的怕丟了那份工。我爸死得早,我媽身體又不好,全家就靠我那點工資過日子。我要真被開除了,我媽怎么辦?

那天下午我坐在病房里,一整個下午沒說話。

葉樂菱看出來了。

“你走吧。”她說。

我看她一眼,沒接話。

“你也有你自己的生活,”她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不像她這個年紀該有的語氣,“沒必要為了我把日子過砸了。”

那天晚上我沒去醫院。

我一個人坐在家里,想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我做了一個決定。

04

我辭職了。

沒有跟任何人商量,也沒跟賈民打招呼。第二天一早我直接去了廠里,到財務結了當月的工資——一百八十塊。

財務的大姐一邊數錢一邊問:“小許,你真不干了?你干了好幾年了,這多可惜。”

我沒回答。拿了錢就走了。

去車間收拾東西時,郭民生追了出來。

“榮軒!你瘋了吧?”他拉著我,一臉震驚,“你真要辭職去伺候她?”

“嗯。”

“你圖什么啊?她是你什么人?”

“誰也不是。”

“那你圖什么?”郭民生急了,“你腦子進水了是不是?你今年二十八了,好不容易熬到技工的崗,你說扔就扔?你以后怎么辦?你媽怎么辦?”

我被他問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我聽說她媽也病倒了,她爹也回去管她媽了,”郭民生的語氣軟了一些,“這事兒落在你頭上,你可憐她我理解,但你不能拿自己的命去可憐別人啊。”

我說:“民生,你說的都對。但我就是過不去心里那個坎。兩年前她幫過我,我不能當沒這回事。”

郭民生看著我,半天沒說話。最后他嘆了口氣:“你這個人啊……倔起來跟頭驢似的。”

他從兜里掏出兩百塊塞給我:“拿著。別跟我客氣,你以后肯定用得著。”

我沒推。接過來的時候,覺得眼眶有點發熱。

“謝了。”我說。

“去你的,”他罵了一句,“別矯情了。有空我來醫院看你們。”

辭職的消息傳得很快。

當天下午我回醫院時,葉樂菱就聽說了——廠里有人來看過她,跟她說了。

我推開病房門時,她正坐在床上。她的身體還不能坐直,是靠枕頭墊著的,但比前幾天好多了,至少能靠著東西坐一會兒。

她看見我進來,表情很復雜。

你真的辭職了?”她問。

我沒騙她:“嗯。”

“為什么?”

我沉默了一會兒,說:“我覺得,你這兒更需要人。”

她不說話了。但她的眼眶紅了。

那天下午她沒再提這件事,但開始跟我說話了。

不是那種敷衍式的“嗯”

“哦”

“好”,是真的跟我聊天。她問我家是哪的,我媽身體怎么樣,我一個人在城里住哪里。

我都一一回答了。

她聽著聽著,突然笑了一下。

那是我見她出事后第一次笑。

“你說話的時候喜歡撓頭。”她說。

我愣了一下,下意識地摸了一下自己的腦袋——還真在撓。

她笑得更明顯了,雖然嘴角只是扯了一下,但比哭好看多了。

可笑容沒持續多久。

到了晚上,護工來給她翻身時,動作重了一點,她疼得叫了一聲。那叫聲聽得我心里一抽。

護工是個四十多歲的大姐,干這行干了十幾年了,手腳麻利但粗魯。翻完身她把被子一拽,說:“好了。”

我說:“大姐,你輕一點。

護工白了我一眼:“輕了翻不動,她這體重你們這些男人抱著都費勁,我能怎的?”

我沒再說什么。但那天晚上我下了一個決心——我得學會照顧她。

我買了本護理的書,五塊錢一本,舊書攤上淘的。封面上畫著一個人躺在病床上的示意圖,里面的內容全是關于臥床病人的護理知識。

每天等她睡著了,我就蹲在走廊里,借著應急燈的光看。

怎么翻身不會壓到傷口,怎么按摩防止肌肉萎縮,怎么換尿管不會感染,怎么接大便不會弄臟床單。

我一邊看一邊記,第二天就照著做。

第一次換尿管時我手抖得厲害,怕弄疼她。她咬著嘴唇不出聲,但額頭上全是汗。

我知道她疼。

但我也知道她忍著。

換完后我說了一句:“你疼了就說,別忍著。”

她搖搖頭:“反正都要疼一下的,說了你也得弄,還不如省點力氣。”

我把東西收拾好,端出去倒掉。回來時她正看著我,目光里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榮軒,”她叫我,“你為什么要看那些書?”

“不看書咋會?”

“你可以讓別人來干。請個護工。”

“護工得花錢。”

“那錢我自己出。”

“你的錢留著買藥,”我說,“我的錢給你請護工,那還不如我自己來。”

她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過了好一會兒,她的眼淚掉下來了。

“你為什么要對我這么好?”她哭著問我,“我以前又不認識你。”

我沉默了很久。

最后還是說了:“你幫過我。”

“什么時候?”

“兩年前。車間丟零件那事,你替我作過證。你可能不記得了。”

她愣住了。

“記得。”她說,“那天你站在門口,穿的是灰色的工作服,脖子上搭了一條白毛巾。”

這回輪到我愣住了。

她竟然記得。



05

那天晚上她說了很多話。

大概是受傷以來第一次說那么多話。她跟我說起她小時候的事、上學的事、剛進廠的事。

她家在縣城邊上的農村,爹是小學教師,媽是農村婦女,家里還有一個弟弟在念書。

她是靠自己的本事考進的廠,高中畢業,在當時的廠里算文化高的了。

“我高中時成績很好,”她說,語氣里帶著一點驕傲,但很快又淡下去,“可家里拿不出錢供我上大學,我就來了廠里。那年我才十九歲。”

十九歲進廠,二十一歲被調到廠辦當文書,二十六歲成了廠里公認的“廠花”。

追她的人排著隊,有車間主任的兒子,有廠里的技術員,有隔壁廠長的侄子,她一個都沒看上。

“不是眼高,”她看著天花板說,“是覺得那些人不真誠。他們追我,沖的是我這副皮囊,想的是把我娶回家當擺設。”

“那……技術員馮高翰呢?”我忍不住問了一句。

她的表情僵了一下。

“他追過我一年。出事之前,我差點就答應了。”

我沒接話。

“他出事那天來看過我一次,站在門口站了三分鐘,轉頭就走了。從此再也沒來過。”

她的語氣很平靜,像在說別人的事。

但我看見她的手指在被子上掐出了幾道印子。

那一瞬間,我特別想替她罵幾句。但我嘴笨,罵人的話憋在嗓子里出不來。

沉默了一會兒,她突然問我:“榮軒,你多大?”

“二十八。”

“比我大三歲。”

“你沒結婚?”

“沒。”

“以前談過?”

她看了我一會兒:“你咋不找?”

我撓了撓頭,不知道咋回答。

她看著我撓頭的動作,笑了一下。但這次的笑跟上次不一樣,帶著一點苦澀的味道。

“榮軒,”她喊了一聲我的名字,然后就頓住了。

她在想怎么開口。

等了大概有半分鐘,她才說:“你回去吧。”

“回哪?”

“回廠里。跟主任道個歉,把工作要回來。就說你一時沖動。”

我不回。

“你別傻了,”她的聲音突然高了起來,帶著一種說不出的焦躁,“我現在這個樣子,你要照顧我到什么時候?一個月?一年?十年?你養我?你自己都快養不活了!”

我說:“我省著點。”

“不是省的問題!”她幾乎是吼出來的,“我跟你說實話吧——我以后都這樣了!站不起來了!一輩子都得坐輪椅,大小便都不能自己解決!你以為你是誰?你以為你當圣人就能感動誰?”

我被她吼得愣住了。

病房里安靜了。

她大口大口地喘著氣,臉漲得通紅。

過了一會兒,她別過頭去,聲音小了下來:“你走吧,我不想拖累你。”

我沒走。

我去廁所打了一盆熱水,端到她床邊,把毛巾浸濕,擰干,遞給她擦臉。

她不動。

我把毛巾放在她手邊:“你要是不想擦,等會兒我幫你擦。”

她還是不動。

那天晚上她一句話都沒再跟我說。

但我看得出來,她在偷偷看我。

每次我抬頭,她就把目光移開。

第二天一早,她媽于紅梅從老家來了。是葉建國送來的。

于紅梅瘦得不成樣子,臉色蠟黃,走幾步就要停下來喘氣。她扶著門框走進來時,看見女兒躺在床上,當場就哭出來了。

“我的閨女啊!你咋成這樣了!”

母女倆抱在一起哭了一場。

我在旁邊站著,不知道該進去還是該出去。

最后我出去了。

葉建國跟了出來,在走廊里拉著我:“榮軒,這些天辛苦你了。”

“沒事。”

“你……你辭職了?”

我沒回答。

他沉默了,半天才說:“我不知道該咋謝你。”

“別謝我,”我說,“我就是想幫她。”

葉建國看著我,眼眶又紅了:“你是個好人。”

“別說這種話了。您進去陪著嬸子和樂菱吧,我出去買點東西。”

我下樓去買了早飯——兩個饅頭一碗粥。往回走時,我覺得腳底有點虛,低頭一看,鞋底磨穿了,腳趾頭差點露出來。

該買雙鞋了。但想想這個月的開銷,我把這個念頭壓下去了。

回去時走到病房門口,我聽見于紅梅在里面說話:“菱啊,那個小許是什么人?他怎么對你這么上心?”

葉樂菱沒回答。

“該不會是對你有什么想法吧?”于紅梅說,“我跟你說,你可不能糊涂。你現在這樣,他來照顧你,誰知道安的什么心?”

我站在門口,手里的粥差點灑了。

“媽!”葉樂菱的聲音很急,“你別亂說!他是好人!”

“好人?好人多了去了!你看那些以前追你的,現在哪個還來?就他一個天天在這兒,你就沒想想他圖什么?”

“他什么都不圖!”

“這世上哪有這么便宜的事?”于紅梅的聲音尖了起來,“不圖你什么他會不要工作來伺候你?他是看你好欺負!”

“媽!你別說……”

“我說什么?我說的是實話!你別被人家賣了還幫人數錢!”

我端著早飯,在門口站了很久。

最后還是推門進去了。

06

于紅梅見我進來了,臉色很不自然,但也沒再說什么。

她接過我買的早飯,說了句“謝謝”,語氣冷冰冰的。

葉樂菱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滿是歉意。

我裝作什么都不知道,倒了一杯水放在床頭柜上:“嬸子,你喝水。

于紅梅嗯了一聲,沒接。

那天下午,葉建國來醫院接于紅梅回去。

“讓她也回去養養,在這邊也幫不上啥忙,她自己身體也不好。”葉建國跟我說,“榮軒,還得麻煩你。”

我說:“你放心吧。”

葉建國走的時候,背著于紅梅,偷偷塞給我兩百塊錢。

我說啥也不要,他硬塞:“你拿著。聽叔的話,也要給自己留點,別全花光。”

我接過錢,鼻子有點酸。

他們走了以后,病房里又只剩下我跟葉樂菱。

她靠著枕頭坐在床上,看著窗外的樹葉發呆。

我媽說的話,你別往心里去。”她突然說。

“她沒見過什么世面,說話不好聽。”

“真的沒事。”

她轉過來看著我,目光很認真:“榮軒,我媽說的那些話,我是不會信的。”

我說:“我知道。”

“但我得跟你說清楚——”她頓了一下,像是鼓足了勇氣,“我現在這個樣子,給不了你什么。你要是幫我是因為喜歡我,那你趁早收手。我這種人,不配讓人喜歡。”

我愣住了。

不是因為她說的話。

是因為她說那句話時,臉上的表情。

那不是嫌棄,不是厭惡,是——絕望。

就像一個人覺得自己這輩子完了,覺得自己不配擁有任何美好的東西了。

我突然想起我媽以前跟我說過的一句話:人啊,最怕的不是窮,不是病,是覺得自己不值得被愛。

我放下手里的水杯,走到床邊,蹲下去,跟她平視。

“樂菱,”我說,“我要跟你說一件事。”

她看著我。

“兩年前你幫我那次,你可能早就忘了。但我記到現在。我這個人沒出息,嘴也笨,不會說漂亮話。但我認死理——你幫我一次,我就記一輩子。”

“你……”

“你沒拖累我。是我自己想來的。你要是不高興我在這兒,你告訴我,我明天就不來了。但你要是因為覺得自己不配,那我告訴你——你說錯了。”

她不說話了,眼淚一顆一顆地往下掉。

我伸手給她擦,擦完她又掉,像怎么也擦不完。

“你別哭。”我說。

她就哭得更厲害了。

那天晚上她睡著以后,我沒回家。我在走廊的長椅上坐著,抽煙,一根接一根。

護士來查房時看了我一眼:“你怎么還在這兒?”

“我陪護。”

你真是她同事?

護士搖了搖頭,走了。

其實她沒問出來的那句話我知道——同事關系,何至于此?

我蹲在走廊盡頭,看著窗外的月亮。

那晚的月亮很圓很亮,像一個大銀盤子掛在天上。

我想起我媽。

我媽一個人住在老家。我每個月給她寄五十塊錢回去,她從不多花,都攢著,說要給我娶媳婦。

我還沒告訴她我辭職了。

不知道該怎么開口。

但我知道,她要是知道我是為了什么辭職的,她大概不會怪我。

我媽那個人,一輩子吃了太多的苦,但心軟,看不得別人受苦。

我又點了一根煙。

第二天早上,李正梅的老婆來了。

那女人五大三粗,嗓門大得隔一層樓都聽得見。她推開病房門,笑呵呵地進來:“喲,樂菱啊,嫂子來看你了!”

葉樂菱愣了一下,勉強擠出一個笑容:“嫂子來了。”

“可不是嘛,你出事這么多天,我早想來看你了,家里事多,一直沒抽出空。”那女人把手里的兩包餅干放在床頭柜上,然后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哎呀,你可瘦多了。不過沒事,養養就好了,年輕輕的怕什么?”

她說話時眼睛到處亂瞟,看見我站在旁邊,裝作剛發現的樣子:“喲,小許也在啊?你這些天一直在這兒?”

我說:“嗯。”

嘖嘖嘖,”她咂了咂嘴,“你可真是個大好人。廠里都傳遍了,說你把工作辭了來伺候樂菱。

葉樂菱的臉色變了。

“嫂子,你說什么呢?榮軒辭職?”

“你不知道?”那女人故作驚訝,聲音更大了,“哎喲喂,他辭職好幾天了,全廠都知道。你別說你一點都不知道!”

葉樂菱看向我。

我不敢看她的眼睛。

“也是啊,小許這個人實誠,”那女人繼續說著,語氣里帶著明顯的嘲諷,“為了你這個大美女,工作都不要了,這份心意可真難得。不過樂菱你可得想清楚了啊,他現在連工作都沒了,以后拿什么養你啊?”

“嫂子!”我突然抬起頭,“你話說夠了沒?”

那女人被我嚇了一跳:“哎喲,你這是干什么?我說幾句實話都不行?”

“樂菱需要休息,”我壓著火氣說,“你沒什么事就先回去吧。”

“好好好,我不說了。我這好心來看你們,反倒落個不是。走了走了。”

她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門口又回過頭,意味深長地看了一眼葉樂菱:“樂菱啊,嫂子也是為你好。你可別犯糊涂。”

門被她帶上,發出“砰”的一聲。

葉樂菱看著我,聲音很冷:“你是不是辭職了?”

我沉默了。

“我問你話呢!”

“是。”

她突然把床頭柜上的搪瓷杯摔在地上。

“你瘋了!你為什么不告訴我?”

“告訴你也改變不了什么。”

“你……”她的聲音抖得厲害,“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你連工作都沒有了,你以后怎么辦?你媽怎么辦?”

“我會有辦法的。”

什么辦法?你一個大男人,連份正經工作都沒有,你拿什么生活?

我說:“我可以去打工。去工地搬磚,去碼頭扛包,總能掙到錢。”

她不說話了,只是拼命地搖頭。

眼淚從她的眼角滑落,順著臉頰流下來,滴在枕頭上。

“你走吧。”她說,聲音很輕很輕,“我不想再見到你。”

“樂菱……”

“滾!”



07

那兩天我沒去醫院。

我不是生氣,是不知道該用什么樣的臉去見她。

我蹲在出租屋里,白天睡大覺,晚上喝酒。喝的是幾塊錢一瓶的散裝白酒,澀得辣嗓子。

第三天,郭民生來了。

他一進門就罵:“你他媽死了還是咋的?電話打不通,廠里也不去,你是要廢了?”

我坐在床沿上,沒吭聲。

他看我那德行,罵不動了,坐到我旁邊,掏出一包煙遞給我。

“跟人家吵架了?”

“她自己讓我滾的。”

“那你就不去了?”

“她不想見我。”

郭民生抽了一口煙,沉默了一會兒:“她說不想見你,你就真不去了?你他媽什么時候變這么聽話了?”

我不說話。

“我問你個事,”他轉過臉看著我,“你是不是真喜歡那個葉樂菱?”

我想了想,點了點頭。

“那不就完了?她讓你滾你就滾,那你還談什么喜歡?”

“我跟你說,”郭民生摁滅煙頭,站起身拍了拍我的肩膀,“你要是真喜歡她,就死皮賴臉地待著。她讓你走,你就說‘我不走’。她罵你,你就聽著。你覺得照顧她是負擔,那就老老實實回你的廠里上班去。但你要是覺得她值得,就別管別人說什么。”

他走了以后,我一個人坐在屋子里想了很久。

第二天一早,我又去了醫院。

推開病房門時,葉樂菱正靠在床上,眼睛紅紅的,明顯哭過。

她看見我進來,先是愣住,然后別過頭去。

我走過去,坐在她床邊。

“你咋又來了。”她說,聲音啞得厲害。

“我想你了。”

她沒說話。但我看見她的肩膀在抖。

“樂菱,”我說,“你讓我走也行,但你得答應我一件事。”

她沒回頭。

“你得好好活著。該吃飯吃飯,該睡覺睡覺。我不能在這兒看著你,但你要是哪天不好了,我會后悔一輩子。”

她突然轉過來,看著我,眼淚嘩嘩地往下淌。

“你傻不傻?”她哭著說,“我這樣一個廢人,你管我干嘛?”

“你不是廢人,”我說,“你只是不能走路了。但你還是你,還是那個替我作證的葉樂菱。”

她哭得更厲害了。

我伸手抱住她。她沒躲,伏在我肩膀上哭,哭聲壓抑,像從胸腔最深處擠出來的。

“榮軒,”她哭著說,“我怕。我怕我這輩子就這樣了。我怕我拖累你。我怕有一天你也會后悔,然后走掉。”

“我不走。”我說,“我哪兒都不去。”

那天下午,陽光很好。

我推著她去樓下花園里曬太陽。她坐在輪椅上,我推著她慢慢走。

花園里有個小孩在放風箏,風箏飛得很高,在天上飄著。

她仰著頭看,看了很久。

“榮軒,”她說,“你就不怕別人說你閑話嗎?”

“怕什么?”

“他們說你是貪圖我家的錢,說你是可憐我,說你是一時沖動。”

“嘴長在別人身上,讓他們說去。”

“你不介意?”

“我要是介意這個,當初就不會辭職。”

她低下頭,手指絞著衣角。

“榮軒,我們結婚吧。”

我停下了腳步。

風從樹梢上吹過,帶下來幾片黃葉,打著旋兒落在她膝上。

“你說什么?”我以為我聽錯了。

“我說,我們結婚吧。”

可你……

“你是想說,我站不起來是吧?”她的聲音很平靜,“我知道我站不起來了。但我不相信,一個坐輪椅的人就活該一輩子沒有人愛。”

我蹲下來,眼淚就下來了。

我說不出話,只是一個勁地點頭。

她伸手擦我的眼淚:“傻子,哭什么?

“我沒哭。”我說,但眼淚還在流。

“你就是哭了。”

“我沒哭,是風太大了。”

她笑了,笑得眼淚又出來了。

08

結婚的事說出口容易,真辦起來難。

頭一個就是房子。

我這出租屋就十來個平方,轉個身都費勁。輪椅推進來,屋里就沒下腳的地方了。

葉樂菱說:“要不回我老家?”

她家在村里有一處老宅,三間瓦房,帶一個小院子。她爸葉建國在鎮上教書,平時住學校,老宅子就空著。

葉建國聽說了,沉默了一會兒,說:“回去也行,老家空氣好,安靜。我周末也能回去幫忙。”

于紅梅的態度很復雜。她嘴上不說什么,但臉上掛著兩個字——不情愿。

有一回我碰見她跟鄰居說話,那鄰居問:“聽說是你家樂菱找的對象?”

于紅梅嘆氣:“找是找了。可那小伙子沒工作,就靠打零工過日子。”

“那咋養活人啊?”

“現在我家樂菱還能拿工傷賠償金,夠他們吃飯的。以后咋樣,誰知道呢。”

鄰居又問:“那小伙子人怎么樣?

于紅梅沉默了一下:“人倒是實誠,可這年頭光是實誠有什么用?”

我站在墻角聽見了,沒進去,轉身走了。

那天下午我心里的確有點堵。但我想通了——于紅梅不是壞,她是怕女兒受苦,怕女兒再一次失望。

當媽的心,我能理解。

房子的事定下來以后,我們開始收拾東西準備搬家。

說是搬家,其實也沒什么好搬的。

葉樂菱在廠里的宿舍早就退了,家當就幾件衣服和一床被子。

我那邊更窮,除了一個搪瓷臉盆一把牙刷,什么都沒有。

咱倆加起來,都不值一個拉板車的。”出發那天郭民生來幫忙,看著我們那點行李,樂了。

我笑了笑。

臨走時,他往我兜里塞了三百塊:“拿著,算我隨的份子錢。”

“不用……”

“別廢話。好好過日子,有事打電話。”

我握著他的手,使勁兒捏了一下。

搬回老家的第一天,葉樂菱坐在輪椅上,看著院子里那棵老槐樹發了好一會兒呆。

“我小時候就在這棵樹上蕩秋千。”她說,“繩子斷了,我從上面摔下來,把腿磕破了,我媽拿著笤帚追著我滿院子跑。”

她說著說著,笑了。

但笑著笑著,又不笑了。

“榮軒,”她說,“我這輩子,是不是再也蕩不了秋千了?”

我蹲在她面前,握住她的手:“你想蕩秋千,我推你。”

“怎么推?”

等安頓好了,我給你做一個秋千。坐在輪椅上也能蕩。

她看著我:“你還會做秋千?”

“不會,但可以學。”

她笑了一下,把臉貼在我手心里。

那段時間日子過得很苦。

苦到什么程度呢?有一回我跑鎮上去找活干,幾家店都問了,人家一聽我沒有正經手藝,都搖頭。

最后我在鎮上的廢品收購站找到一份工,一個月一百二十塊。

老板是個五十多歲的老頭,姓彭,話很少。

他問我一天能干幾個小時,我說:“一天能干八個小時,但中午得回去一趟,家里有個病人。”

彭老板看了我一眼:“是你什么人?

“馬上就是我媳婦了。”

他又看了我一眼,沒再問,說:“行,你中午回去,中午不算你錢,按小時算。”

就這一點,我已經很感激了。

早上五點半我就起來了,洗漱、燒水、熬粥。葉樂菱現在還起不了那么早,我把粥盛好放在保溫桶里,留到七點再喂她。

喂她吃完早飯,我幫她擦臉、梳頭、翻身、按摩。一套流程走下來,差不多要四十分鐘。

然后我騎著那輛破自行車去廢品站,騎過去要二十多分鐘。

中午十一點半,我再騎回來。喂她吃午飯,換藥,看看有沒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有時候趕時間,隨便扒兩口飯就往回跑。

下午再干到六點,回來做晚飯。

晚上幫她洗漱、換衣服、翻身、按摩。等她睡著了,我再洗衣服、收拾屋子、準備第二天的東西。

躺下來的時候,十一點是早的。

有一天早上我蹲在院子里刷牙,刷著刷著就睡著了。

是葉樂菱叫醒我的:“榮軒?你咋了?”

我一個激靈醒過來:“沒事沒事,瞇了一下。”

她看著我,眼睛紅了。

“榮軒,”她說,“你累不累?”

“不累。”

你撒謊。

“真不累。”

她沉默了一會兒,說:“你幫我把衣柜最底下那個鐵盒子拿過來。

我擦了把臉,去屋里把鐵盒子拿出來。打開一看,里面是一對銀耳環,和一個存折。

存折上有一千二百塊。是她的賠償金,一直沒舍得用。

“把耳環當了,加上這些錢,你去買一把好點的輪椅。”她說,“我現在的輪椅是醫院借的,太沉了,你推著我走得費勁。”

我說:“不當。耳環是你媽給你的嫁妝。”

“嫁妝?”她看著我笑,“我現在不是要嫁給你了?這嫁妝怎么用,不是我說了算?”

“那也不能當。”

“你不當,我就讓彭老板買。”

我拗不過她,最后還是把耳環當了。當了一百五,加上存的那些錢,我跑了一趟縣城,買了一把折疊式的輕便輪椅。

推起來確實省力多了。

那天下午我推著她去村里轉了一圈,路上有認識她的人打招呼:“喲,樂菱回來了?這是你對象?”

她笑著說:“嗯,我男人。”

我把腰挺直了,臉紅了。

她偷偷掐了我一下:“別不好意思。”

我沒不好意思。

“那你臉紅什么?”

“曬的。”

她又笑了。



09

日子一天天的過,轉眼到了年底。

有一天,葉建國從鎮上回來,帶了一個好消息。

“我老同學彭永康,以前在縣法院當副院長的,退休了。他聽說了樂菱的事,說這事不能就這么算了。”

我一愣:“什么事?”

工傷的事啊。廠里當初私了,給了兩萬塊錢就打發了。但按照政策,樂菱的情況應該算一級傷殘,應該享受的待遇遠不止那兩萬。

葉樂菱說:“爸,那錢已經拿了,還能咋辦?”

“彭永康說,可以重新找廠里談。實在不行,走法律途徑。”

葉樂菱沉默了一會兒:“算了爸,我不想鬧了。鬧來鬧去的,廠里那些閑話我聽了難受。”

“你這孩子……”葉建國嘆氣。

我蹲在葉樂菱面前:“樂菱,這事不是為了鬧事。是你的合法權益。你以后還要生活,還要看病,那些錢是你的保命錢。”

她看著我:“你也覺得該去要?”

“該。”

她想了很久,最后點了頭。

彭永康是個很利索的人。他打電話到廠里,約了時間,帶著我去了。

去的那天我穿了一件洗得最干凈的衣服,但還是皺巴巴的。彭永康看了我一眼,沒說什么。

到了廠里,接待我們的是副廠長和工會主席。他們一看是我,臉色就不對了——在他們眼里,我就是個走了的工人,沒資格坐在這兒談條件。

彭永康不急不慢地拿出法律文件,一條一條地念給他們聽。從事故認定、到工傷等級、到賠償標準,說得清清楚楚,有理有據。

廠長室的人開始冒汗了。

彭永康最后說:“這個事,要么你們按規定補足賠償,要么咱們法院見。我雖然退休了,但關系還在,打官司不費什么事。”

最后廠里接受了調解。

葉樂菱拿到了兩萬三千塊的補賠償金。

那天我揣著存折從廠里出來,覺得天都亮了幾度。我騎著自行車回了村,一路上騎得飛快。

推開門時,葉樂菱正在院子里擇菜。她把菜籃子放在膝蓋上,因為腰還沒辦法長時間彎著,就整個人靠在椅背上。

我蹲到她面前,把存折放在她手里。

她看了一眼:“這么多?”

“廠里補的。”

她沉默了一會兒,說:“榮軒,這錢你拿著。”

“這是你的錢。”

咱倆還分什么你的我的?

我把存折推回去:“你管錢,我管花錢。咱分工明確。”

她笑了:“我那點錢,夠花到什么時候?”

“夠花一天算一天。不夠了我再去掙。”

她把存折攥在手里,看了我一眼:“榮軒,下個月咱倆把婚結了吧。

我說:“行。

那天晚上我給我媽打了個電話。

“媽,我要結婚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好一會兒:“是那個……葉家的閨女?”

“她腿的事兒,是真的?”

我媽又沉默了很久。我以為她會罵我,但她沒有。

那個閨女,心善,”她說,“兩年前她幫過你,我記得。你照顧她,我不攔著。但你自己要想好了,這不是一天兩天的事,是一輩子的事。

我說:“我想好了。”

“那就行,”她的聲音顫了一下,“你媽雖然沒本事,但也不拖你后腿。你們結婚的時候,我給你們納兩雙鞋墊。”

電話掛了以后,我一個人蹲在院子里,哭了。

我說不清為什么哭。

可能是高興,可能是害怕,可能都有。

10

1999年1月8日,我跟葉樂菱結婚了。

沒有婚車,沒有婚紗,沒有酒席。

她穿了一件大紅的棉襖,坐在輪椅上,臉上化了一點淡妝,頭發盤了起來,別了幾朵紅色的小花。

平時她不愛化妝,那天破天荒地讓我去鎮上買了一盒胭脂。

她對著鏡子涂了兩遍,問我:“好看嗎?”

我說:“好看。

“你都沒仔細看。”

我看得可仔細了。

她笑了,拿胭脂盒打了我一下。

婚禮在葉家老宅的堂屋里辦的,一共來了不到二十個人。

葉建國、于紅梅、從外地上學趕回來的她弟弟,我連我都沒叫——我媽身體不好,天又冷,怕她路上出啥事。

郭民生來了,騎著摩托車從城里趕了一百多里地。他來的時候手里拎了兩瓶酒:“榮軒,這是好酒,我爹藏了十年的,我偷偷拿來的。”

彭永康也來了,還帶了一幅字——“琴瑟和鳴”,寫得挺周正。

沒有司儀,沒有流程,就是大家坐在一起吃了頓飯。

葉建國端著一杯酒站起來,話還沒說,眼眶先紅了:“榮軒,我這個當爹的沒本事,閨女出了事,我幫不上什么忙。這些日子,是你在照顧她。以后,也拜托你了。”

我說:“叔,你放心。”

葉樂菱在旁邊拉了拉我的袖子:“還叫叔?”

我愣了一下,臉騰地紅了:“爸。”

大家都笑了。

葉建國一口氣干了那杯酒,眼淚跟著酒一起咽了下去。

吃到一半的時候,外面下雪了。

先是零零星星的幾片,然后越下越大,白茫茫的一片。

我推著葉樂菱到門口看雪。

她仰著臉,伸出手接雪花:“下雪了,真好。”

“你冷不冷?”

“不冷,你把我裹得跟粽子似的。”

我笑了。

她從兜里掏出一個小盒子,打開是一對銀耳環——就是當初當掉的那一對。

“你怎么……”

“我讓我爹幫我贖回來的。”她說,“這是我媽給我的嫁妝,不能沒了。”

她遞給我一只:“你幫我戴上。”

我笨手笨腳地給她戴耳環,弄了好久才戴好。

她摸了摸耳朵,又看著我。

“榮軒,我有話跟你說。”

“你說。”

“我以后都這樣了,你后悔嗎?”

雪落在她睫毛上,化成細小的水珠。她的眼睛亮亮的,帶著一點笑,又帶著一點認真。

我蹲下來,把手放在她膝蓋上。

“后悔啥?我要是沒管你,才會后悔一輩子。”

她笑了,把臉貼在我手心里。

雪還在下。

我推著她往回走時,她突然說:“榮軒,咱倆以后怎么過日啊?”

“該怎么過就怎么過。”

“你可想好了,我既不能給你做飯,又不能給你洗衣服,連倒杯水都得你幫我。”

“那就我伺候你一輩子。”

“說話算話?”

“算話。”

她笑了,笑得眼睛彎彎的。

外面一串鞭炮響起來,噼里啪啦的,像是在替什么人高興。

那天晚上,她坐在床邊,我在她旁邊坐著。

窗外雪下得很大。

屋里爐火燒得正旺,紅彤彤的,映在她臉上。

她靠在我肩膀上,說:“榮軒,你知道我喜歡你什么嗎?”

“不知道。”

“你傻。”

“就這?”

“就夠了。這個世界上聰明人太多了,傻子太少。”

我沒說話,把她摟緊了一點。

其實我心里一直在想兩年前的事。

那時候我沒敢把她那兜蘋果送出去。

現在好了,一輩子都不用送蘋果了。

因為人就在我身邊。

窗外雪靜靜地下著,把整個村子都染白了。老槐樹光禿禿的枝椏托著一層厚厚的雪,偶爾抖落幾片,簌簌地響。

她在我肩上睡著了,呼吸很輕,很平穩。

我側頭看著她。

她睡著的時候眉頭還是微微皺著,像在做一個不太安穩的夢。

我伸手,輕輕把她眉心的那條皺紋撫平了。

新的一年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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