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你看起來不像有自閉癥。”這句話，我聽過太多次了。
這個月早些時候，我去做一次例行的身體檢查，醫(yī)護人員照例問起我的既往病史。我平靜地說：我有自閉癥，也有抑郁癥。對方的反應(yīng)讓我愣了一秒——那是一種明顯的驚訝，驚訝于我竟然能自己一個人來、能正常走動、能把話說清楚。好像這兩個診斷天生就該捆綁著某種一眼就能看到的“不能自理”。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一個早就該明白的道理：我永遠控制不了別人腦子里的刻板印象，但我能控制我的聲音。我還是可以，用自己的方式，講自己的故事。
這些年，我反復聽到一些近乎復讀機一樣的問題，每一個都像在告訴我：你不符合我們的想象，所以你需要解釋你自己。
比如——“你看起來不像有自閉癥啊。”仿佛自閉癥是一張必須畫在臉上的圖譜，必須得讓你一眼識別出來，否則就是我的錯。再比如——“你要是自閉癥，你怎么能工作？怎么能跟人交流？”在他們看來，能開口說話的我，似乎應(yīng)該為自己能夠交流而表示“抱歉，讓你困惑了”。
還有關(guān)于抑郁癥的那一套——“你是不是每天都很難過？”“你在吃藥嗎？”“那你是怎么熬過每天的？”這些問題里藏著一個預設(shè)：抑郁必須是一個人躺在床上起不來、整天以淚洗面才算數(shù)。如果不是這樣，就好像我的痛苦不夠“正宗”。
另一個讓我哭笑不得的問題是：你是怎么拿到傳播學學位的？你居然有傳播學學位，還是自閉癥？好像這兩件事不能同時存在于同一個人身上。可它們偏偏就同時存在于我身上，而且一點也不沖突。
我還被問過你是“高功能”還是“低功能”。我一直很討厭這種標簽。它們把一個人的所有可能性粗暴地塞進社會提前準備好的兩個抽屜里，而看不見一個人完整的生活經(jīng)驗。你是誰，你的感受，你的成長，在“高功能”或“低功能”這五個字面前，瞬間就被抹掉了。
這些問題一遍遍告訴我：太多人只期待用一個固定的模板來理解自閉癥和抑郁癥，卻不愿意花哪怕一分鐘，去看看帶著這些診斷活著的、具體的那個人。
這種被低估的感覺，不只停留在陌生人的好奇里。它還會出現(xiàn)在學校里、出現(xiàn)在職場上，出現(xiàn)在每一個和我能力無關(guān)、卻和標簽有關(guān)的時刻。大學我讀的是廣播新聞專業(yè)，有時候，僅僅因為我有診斷，我的能力就會被默默打上一個問號。畢業(yè)之后走進職場，實習期間雖然有殘疾服務(wù)支持和就業(yè)輔導，我依然會在某些眼光里，讀出同一種潛臺詞：你大概不行吧。
那些眼光不兇，但像一層薄薄的灰，落在你每一次試圖證明自己的路上。你剛把一件事做好，某些人第一反應(yīng)不是“干得不錯”，而是“沒想到你居然能做到”。
到后來我終于明白，標簽最大的問題，不是它們不存在，而是它們太容易變成一扇門。還沒有見到你的技能、你的成長、你真實的樣子，那扇門就已經(jīng)關(guān)上了。
我不能強迫每一個人打開那扇門。但我可以決定自己怎么面對這些門后面的世界——我的故事還在寫，而且執(zhí)筆的人，始終是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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