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我沒有松手，我們就這么糾纏著一起上了公交車。
回了家，爸爸看我們一起出現(xiàn)，有些意外：今天你們怎么一起回來的？
以前都是他坐公交車按時到家，我和同學(xué)一路說說笑笑吃關(guān)東煮走回家，確實沒有一起回家過。
就走累了想坐車唄，正好坐上同一趟車。
爸爸沒說什么。
他們對我不好奇，他們只在意蘇蘅。
接下來的時間安排我倒背如流：
蘇蘅有十五分鐘夜宵時間，十分鐘洗澡時間，要把今天做過的練習(xí)冊和卷子交給爸媽檢查，然后開著房門學(xué)習(xí)到十二點半睡覺。
至于我，想干嘛干嘛。
我猶豫再三，到底也沒有把蘇蘅被勒索的事告訴他們。
初三的時候，蘇蘅就停了所有的課外興趣班，也從此失去了周末自由活動的機會。一般來說，周末他會嚴格按照爸媽安排的日程表學(xué)習(xí)一整天。
但是這周，他一大早收拾書本背起書包。
爸媽，我們班有個同學(xué)，認識競賽班的人，拿到了數(shù)競題，我們小組要一起去圖書館做題。
爸媽第一反應(yīng)就是懷疑。
你哪個同學(xué)啊？我打電話問問。
蘇蘅低著頭：沒有電話，他們都用QQ微信，就我沒有，我只有時間地點。
在這個時代還沒有智能機是一件很可憐的事情。
媽媽轉(zhuǎn)而說：那我們給你班主任打個電話，你告訴我們那個同學(xué)的名字，我問問有沒有這么回事兒。
媽媽已經(jīng)在翻通訊錄了，蘇蘅無措地抓著書包帶。
我嬉皮笑臉地插嘴：別打了，就他還能撒謊？他周末從來沒有無故出去過一次呀，這種乖乖仔你們還懷疑，真是沒天理了。你們要不放心的話，我替你們?nèi)タ粗桑课医o你們實時打小報告怎么樣？反正我周末也沒事干，在圖書館還能陶冶陶冶情操呢。
蘇蘅真的很可憐。
爸媽暫時打消了疑心，但沒有讓我跟著去。
你又不愛看書，別打擾你哥學(xué)習(xí)。
我在陽臺上往下看，蘇蘅的身影逐漸遠去消失。
我們的爸媽文化水平有限，作為學(xué)習(xí)條件已經(jīng)相對得到了改善的八零后，城市居民，卻連個職高也沒混上，雙雙初中輟學(xué)，可見學(xué)習(xí)能力多么的低下。
競賽班和我們普通班學(xué)的東西不一樣。數(shù)競題，我們普通人除非能做法請到華羅庚上身，不然死也不可能做出來，而且和高考重合度有限，我們沒有任何去做的必要。
但爸媽文化水平實在太低，對這些一無所知，所以對蘇蘅的話本身沒有疑慮。
他們不是懷疑這件事的合理性，他們只是懷疑相約去學(xué)習(xí)這件事到底存不存在而已。
蘇蘅傍晚回家。媽媽問：今天學(xué)習(xí)成果怎么樣啊？給我看看你寫的題。
他交出一個本子。
反正我媽也看不懂。
媽媽正要接，眼神一轉(zhuǎn)，揪住他的T恤下擺：蹭到哪里了？怎么有一片藍色？
他搖頭：不知道啊，可能是路過什么藍色的墻面不小心蹭到了。
媽媽不疑有他，把他換下來的衣服扔進洗衣機，趁她操作的時候，我揪住蘇蘅。
媽不認識，別以為我也不認識，那不是擦桿用的巧克粉嗎？你今天打臺球去了？
他看我的眼神活脫脫就在說：你煩不煩啊？

洗衣機開轉(zhuǎn)了，媽媽走過來：說什么悄悄話呢？
我想說哥他其實——
蘇蘅死死掐著我后背上的肉。
真的很厲害，連數(shù)競題都能做！
我沒打算告密，只想逗逗他，誰能想到他真想掐死我。
等媽媽走了，我轉(zhuǎn)頭看，他額頭上汗都下來了。
他是真的害怕。
我沖他眨眨眼：我沒想告密，只想逗你玩玩。你放心，我會給你打掩護。
他抿著嘴，緊張地盯著我，眼神里充滿了不信任。
第二天，我去小區(qū)外面的食雜店，用微信余額兌換了三百現(xiàn)金交給他。
他不接。
拿著吧，吃喝玩樂，隨便你干點什么都好。
他問：你一天的零花錢是多少？為什么有這么多錢？
你的才叫零花錢。我糾正他，我一天三頓都在外面吃，我那只能叫生活費。所以就算數(shù)額比你多也沒什么好羨慕的，這些也是我辛苦攢的，從牙縫里摳出來的。
我不等他說話，直接把錢塞在他筆袋里。
我只是覺得他真的太慘了。
靠他一天五塊錢得攢多久才能盡興地打一次臺球？
無論如何，我們總歸是一母同胞的親兄妹。
我也希望他能變得快樂一點。
期中考試，蘇蘅的成績飛速下滑。
他不是天才，但承載了父母過重的期望，靠著勤奮勉強維持住了上游水平，稍有懈怠就會掉下來。
不知道我的三百塊是不是讓他懈怠的元兇。
他久違地挨了打。
小時候他沒少挨打。
爸爸有一根竹條，背詩背不出打手心，乘法口訣背錯了打手心，三字經(jīng)沒背下來打手心，題做錯了打手心。
后來上學(xué)了，手打腫了影響寫作業(yè)，就改抽小腿。
小學(xué)時卷子簡單，雙百很容易，上了初中之后，我爸發(fā)明了獨特的懲罰機制。
他會判斷卷子上哪一分是不該丟的，有一分不該丟的就抽一下。
但他畢竟文化水平低下，但凡他初中知識學(xué)得稍微好那么一點，他都不至于沒有高中上，他怎么可能知道哪些分是不該丟的？
所以最后全都是不該丟的，蘇蘅的小腿好長時間里都是紫青黃一層又一層新傷疊舊傷。
他就這么被雞成了班級第一，順利考上重高。
但在這里他當(dāng)不了第一了。
起初爸媽很有落差，一度焦慮得睡不著，但還是收起了竹條，沒有打他。
我們十五六歲了，好歹有些自尊心。
但這次實在下滑得太厲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