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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視頻、算法推薦和社交媒體,已經全面進入韓國青少年的日常生活。過去,家長看到孩子刷手機,第一反應往往是“孩子自制力太差”。但現在,韓國社會正在改變問題的問法:如果平臺通過無限滾動、自動播放、精準推薦和夜間推送,不斷刺激青少年停留,那么責任真的只在孩子身上嗎?近期,韓國執政黨共同民主黨和國會相繼推動所謂“青少年社交媒體成癮防止法”,正是這種社會焦慮的集中體現。
目前,韓國國會已經提出多項相關法案。韓媒報道稱,相關法案至少已有7項,內容包括禁止14歲以下青少年注冊社交媒體賬號、強化年齡認證、要求家長確認使用限制、限制誘發成癮的算法、管控夜間推送通知等。部分法案還參考澳大利亞、法國、美國等國家經驗,試圖把監管重點從“教育孩子少玩手機”,轉向“約束平臺少誘導孩子沉迷”。
其中最受關注的,是韓國是否會走向“禁止16歲以下青少年使用SNS”的強監管方向。這一思路明顯參考了澳大利亞。澳大利亞已通過《在線安全修正案》,要求相關社交平臺采取合理措施,防止16歲以下用戶擁有賬號,被認為是全球最嚴格的青少年社交媒體限制政策之一。澳大利亞官方也說明,受年齡限制的平臺需要采取措施,阻止16歲以下未成年人創建或持有賬號。
韓國之所以開始認真討論這一問題,與其高度數字化社會結構密不可分。韓國是全球智能手機和高速網絡普及率極高的國家之一,對青少年來說,社交媒體早已不是單純娛樂工具,而是社交關系、同學圈層、流行文化、身份認同和情緒釋放的重要空間。Instagram、YouTube、TikTok、短視頻平臺和聊天應用,已經嵌入青少年的學習間隙、放學路上、睡前時間和周末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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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危險的是,平臺并不是被動提供內容,而是主動設計停留機制。短視頻一條接一條,向上滑動幾乎沒有盡頭;自動播放讓用戶不用選擇也能繼續看;推薦算法會不斷學習用戶的情緒偏好,把最容易讓人上癮的內容推到眼前;點贊、評論、關注和通知,則不斷制造即時反饋。對成年人來說,這已經很難抵抗;對判斷力、自控力和情緒調節能力尚未成熟的青少年來說,影響更大。
韓國社會對此的焦慮并非空穴來風。韓國政府此前公布的調查顯示,2024年韓國青少年智能手機過度依賴風險群體比例已達到43%。這個數字的意義,不只是“玩手機時間長”,而是代表一部分青少年已經出現無法自主控制使用時間、現實社交弱化、情緒依賴網絡、注意力下降、睡眠節奏紊亂等風險。韓國本來就有升學壓力、校園競爭和心理健康問題,社交媒體沉迷正在成為新的壓力放大器。
尤其是韓國青少年教育競爭激烈,很多學生白天在學校,晚上去補習班,回家后還要繼續做作業。在這種高壓環境下,短視頻和社交媒體變成了最容易獲得的情緒出口。孩子并不一定是單純“貪玩”,很多時候是在用碎片化娛樂逃離壓力。可問題在于,這種逃離很容易被平臺算法捕捉,再被無限放大,最終形成越累越刷、越刷越睡不著、越睡不著越焦慮的循環。
因此,韓國這次立法討論的一個重要變化,是把責任從家庭和孩子個人,轉向平臺設計。過去的治理方式常常是家長管手機、學校講網絡安全、政府宣傳少玩游戲。但現在,越來越多國家意識到,如果平臺商業模式本身依賴用戶停留時間,那么平臺就有動力設計更強的沉迷機制。孩子沉迷不是意外,而可能是產品設計的結果。
這也是全球趨勢。美國加州此前通過相關法律,要求平臺未經家長同意,不得向未成年人提供帶有成癮性推薦特征的信息流服務。法國則在2023年通過法案,要求15歲以下未成年人注冊社交媒體需獲得家長同意;今年法國政府進一步提出禁止15歲以下兒童使用社交媒體的方案,理由包括有害內容、網絡欺凌和算法成癮風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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澳大利亞的做法更激進。其16歲以下社交媒體禁令不僅要求平臺阻止未成年人開戶,還可能對不合規平臺處以高額罰款。英國《衛報》報道稱,該法案受到不少家長支持,但也引發科技公司、學者和青少年權益組織批評,擔心禁令可能侵犯兒童權利、制造隱私風險,甚至把青少年推向更隱蔽、更難監管的平臺。
韓國國內也有類似爭議。部分青少年人權團體反對把社交媒體簡單并列為酒精、賭博、毒品式的“四大成癮”對象,認為這種立法帶有控制青少年的傾向,類似過去的游戲宵禁制度。韓媒報道顯示,一些團體批評相關法案并非建立在充分科學驗證之上,而是以偏見和管控邏輯為基礎。
這個批評并非沒有道理。青少年使用社交媒體并不全是負面。對一些孩子來說,社交媒體是學習新知識、維系朋友關系、表達自我、獲得心理支持的空間。特別是現實中社交困難、家庭關系緊張、少數群體身份、地方學校資源不足的青少年,可能通過網絡獲得現實生活中得不到的連接。如果一刀切禁止,可能會讓部分孩子失去重要支持系統。
技術執行也很難。即使法律禁止16歲以下注冊社交媒體,青少年仍可能借用父母賬號、使用成年人身份信息、通過VPN或海外服務繞過限制。平臺如果加強年齡認證,又會帶來新的隱私爭議。為了確認用戶年齡,平臺可能需要收集身份證、人臉識別、手機號、信用卡或其他敏感信息。保護未成年人固然重要,但如果因此讓所有用戶交出更多個人信息,也可能制造新的數據風險。
更現實的問題是,一旦主流平臺限制過嚴,部分青少年可能轉向匿名性更強、監管更弱的小眾平臺、海外平臺或地下社區。這樣看似減少了主流平臺使用,實際卻可能讓孩子暴露在更危險的信息環境中。澳大利亞社交媒體禁令就面臨類似質疑,批評者擔心青少年可能被推向暗網或更難監管的空間。
所以,韓國如果要推進“SNS防沉迷法”,不能只靠簡單禁令。真正有效的治理,應該是組合拳。第一,平臺必須限制針對未成年人的無限滾動、自動播放、夜間推送和高強度推薦。第二,未成年人賬號應該默認關閉個性化推薦和定向廣告。第三,家長和青少年應擁有更清晰的使用時間、內容類型和推薦機制控制權。第四,學校應該加強數字素養教育,讓孩子理解算法如何影響自己。第五,政府要防止年齡認證變成過度收集個人信息。
從中國社會來看,這個問題同樣非常熟悉。中國家長也在面對短視頻、直播、游戲、社交平臺對青少年的影響。很多孩子不是沒有學習任務,而是在碎片時間被算法不斷拉走注意力。中國已經對未成年人游戲時長、直播打賞、短視頻青少年模式等方面進行過監管,但短視頻和推薦算法仍然是家庭教育中的難題。韓國現在討論的問題,其實也是中國家庭每天都在面對的問題:孩子為什么一刷就停不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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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韓兩國共同面對的核心,不是要不要讓孩子接觸互聯網,而是怎樣讓孩子不被平臺商業邏輯吞掉。互聯網本來可以是學習工具、溝通工具和創造工具,但在平臺經濟中,青少年的注意力也會變成被爭奪的商品。平臺越會抓住孩子情緒,孩子越難自主退出。所謂“防沉迷”,本質上是在給未成年人的注意力設保護墻。
這也意味著,未來數字治理的重點會從“內容審查”逐漸走向“設計審查”。過去監管更多關注平臺上有什么內容,是否違法、是否色情暴力、是否虛假信息;現在則開始關注平臺如何設計用戶行為,是否通過機制誘導停留、是否利用算法放大依賴、是否針對未成年人進行情緒操控。這是一個非常重要的轉向。
當然,平臺不會輕易接受。因為用戶停留時間就是廣告收入、數據價值和商業增長。限制算法、限制自動播放、限制夜間推送,本質上是在限制平臺最賺錢的產品機制。Meta、TikTok等全球平臺對澳大利亞式禁令反彈強烈,就是因為一旦這種模式被更多國家采納,會影響整個社交媒體行業的增長邏輯。
韓國如果最終推出相關法律,可能會成為亞洲數字治理的重要案例。韓國既是高度數字化國家,又是社交媒體使用強國,同時擁有強大的本土平臺、游戲產業、內容產業和全球化互聯網用戶群。它如何在保護青少年、維護數字自由和不壓制產業創新之間找到平衡,會受到周邊國家關注。
說得更直白一點,韓國現在討論的不是孩子能不能玩手機,而是平臺能不能繼續用最容易讓孩子上癮的方式賺錢。過去,家長罵孩子“沒自制力”;現在,社會開始問平臺“為什么要設計得讓人停不下來”。這個問題一旦被正式納入法律,就意味著平臺責任時代正在到來。
但立法不能只追求看起來強硬。禁止16歲以下使用SNS聽起來很有力度,但執行難、隱私風險高,也可能誤傷正常社交和學習。相比之下,更值得推進的,可能是限制成癮性設計、強化未成年人默認保護、禁止定向廣告、減少夜間推送、提升算法透明度。也就是說,不是簡單把孩子趕出互聯網,而是讓互聯網對孩子變得沒那么危險。
所以問題也很現實:韓國“SNS防沉迷法”到底應該禁止青少年使用社交媒體,還是應該限制平臺對青少年的成癮性設計?再進一步,對中國和韓國這樣的高壓教育社會來說,孩子沉迷短視頻究竟是家庭管教問題,還是平臺算法、學習壓力和社會焦慮共同制造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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