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耿同學可能是真的怕了。
如果一個舉報者面對的不只是一兩個個案,而是系統性、大范圍的學術不端,他能怎么做?
你問我?我也不知道。
我知道的是,因學術打假而名聲大噪的“耿同學講故事”最近宣布暫時停止公開舉報學術論文造假了。
他給出的理由是:擔心“法不責眾”,怕處罰因此變輕。
這話說得體面,也說得聰明。但想想,好像又有點說不清的難過。
說白了,以我微薄的社會經驗,我更傾向認為:耿同學怕了。
對,他是怕了。
誰都有軟肋。遲早會被別人摸到弱點。
可能怕事情越干越大,超出自己的控制范圍,怕牽扯的人越來越多,說情的下黑手的越來越多,家里壓力越來越大。誰都不是脫離社會,脫離群體的原子。
其實他不是一開始就怕的。
翻報道,他的集中打假之路,大概是從今年4月初開始。
短短一個多月內,耿同學接連質疑了生物醫學領域的多個大佬,他們發表在《自然》及其子刊上的論文存在數據造假。
有同濟大學生命科學與技術學院院長,有南開大學生命科學院院長,有上海大學轉化醫學院院長,還有中山大學、湘雅醫學院的多名學者
打得很硬,打出了實打實的戰果。打的大佬哀嚎一片,狼狽不堪。
結果是:同濟大學在不到一個月內就啟動調查,認定論文存在學術不端,將涉事院長免職、專業技術崗位等級降了兩級。
上海大學院長涉嫌造假的論文同樣被質疑后,學校迅速回應。
湘雅醫學院已要求相關課題組提交原始數據配合調查。王平因論文造假被撤銷院長職務,成了因學術不端被撤職的院長中極為罕見的一例。
按說打到這個份上,據耿同學自己說,手里還捏著“好幾個杰青造假素材”,自稱“同濟大學、華東師范大學、湖南大學和中山大學等4所高校5個杰青都涉及嚴重學術造假”——
如此大好良機,正是一鼓作氣,乘勝追擊擴大戰果的時候,為什么要停?很多人可能不理解。
看看耿同學給出的理由是:
“如果每一個都扒出來的話,大家聽多了也就麻木了,而且還可能造成法不責眾。前面幾個還沒有處罰的,后續的處罰甚至會變輕,變得不夠典型。”
這話怎么說呢?這個邏輯好像沒有任何問題,又好像有點不對味。
打個也許不太恰當的比方,這聽起來就好像是腐bai太多了,我暫時不查了,怕查多了tan官受不了。
這這這,這叫我不知如何是好。
我猜測,注意是我猜測,可能還是和現實有關。
耿同學沒有說的是,在決定暫停的這個關口,他的手機響了太多次不該響起的電話,那些想“勾兌”的人已經找上了門。
我注意到,在最近采訪中耿同學一改往日的嬉笑怒罵,多次出現了詭異的“高情商”說法——他在接廣告和罵杰青之間作出了精準的利益切割與情緒利益最大化。
這種理性的選擇,既是硬抗猛錘之后得到的本能避險策略,也反映出他對周圍現實環境的了然于胸。
就在他舉報上海大學某院長之后,他接到了一通“神秘電話”——
一個自稱“中間人”的家伙,希望他“淡化處理”,還暗示“有什么需求全部都可以滿足”。
這種掮客手段的風險太大了:但凡耿同學在電話里說一句“那考慮一下”,對方完全可能剪輯、斷章取義,反咬一口“耿同學主動索要好處”,打假者瞬間變“嫌疑人”。
還有人直接想用錢擺平,“稍微暗示的時候我就懟回去了”,耿同學說他感到興奮,“又來活了”——但這種“興奮”里有多少是嘴硬,只有他自己知道。
耿同學自己說,舉報郵件從來只提交給官方學術機構,從來沒有發給被舉報人本人,但“短短幾小時就被對方知曉”。
暗箱操作令人咋舌——這說明學術圈的“圈子文化”不只是人情社會,而是已經滲透到了正式的舉報流程和官方機構中。
新京報評論一針見血地指出了這背后的結構性荒誕:“越是名校,越是知名學者,理論上越應當擁有更成熟的學術規范、更嚴格的同行評議”,可恰恰是這些頭銜耀眼、資源集中的學者頻頻被卷入爭議。
學術圈的學閥壟斷不是夸張——頂著“杰青”“長江”頭銜的“大佬”,其徒子徒孫遍布各大高校,以師生、同門為紐帶互相提攜,形成封閉的“圈子”。
在這種生態里,同行評審形同虛設:審稿人往往與作者有學術合作或人脈交集,哪怕發現問題也大多選擇息事寧人。
一個“退學博士”的民間打假者,面對的是一張覆蓋整個學術圈的巨大關系網。
這場仗,從一開始就不可能是公平的——
盡管耿同學的邏輯和數據全都站得住腳,盡管新華社發文力挺、無數年輕科研人在背后幫他查線索,但系統性的“圈層關系”意味著:
你可以打贏一場戰斗,但贏不了一場戰爭。
不單單是“法不責眾”這四個字的客觀現實,更是各方“掮客”不斷進場試圖勾兌的道德圍獵,讓耿同學作出了“三十六計走為上”的判斷。
讓我感到最悲哀的,不是耿同學的“怕”,恰恰是這種“怕”完全合情合理。
一方面,公眾的口誅筆伐確實給學術圈帶來了實實在在的壓力——同濟大學的快速處理就是一個例證。
這說明外部的社會監督一旦形成規模,是可以倒逼內部問責的。
但另一方面,一個健康的系統不該寄望于每一個有正義感的外人來“孤身闖龍潭”。
真正的問題在于:當民間打假者被迫偃旗息鼓后,誰來繼續填補這塊監督的真空?
耿同學給了一個令人深思的暗黑隱喻:“以后數據可能不會造得那么假,不容易被發現,但造假問題依舊會存在。”——“假”本身沒有消失,只是變得更隱蔽了。
這也許就是這件事最讓人無奈的地方:耿同學退場了,但造假未必退場。
他不是不想打了,而是認清了一個事實——憑一己之力打不爛這張盤根錯節的關系網。但一個社會的學術誠信,總不能永遠靠下一個“耿同學”來試錯。
如果一個民間打假者的每一次發力,都在差不多的時間窗口里遭遇無窮無盡的斡旋與說情、被迫早早收場,那真正應該感到害怕的,也許不是耿同學,而是整個學術生態本身。
俟河之清,人壽幾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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