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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丨胡一笙
上篇文章,我們講了“電視湘軍”的起源,湖南廣電如何從最初只能依靠接化肥飼料廣告的小電視臺,迅速成長為一座龐大的娛樂帝國,而兩位臺長魏文彬、歐陽常林又扮演了怎樣的角色。
與此同時,新的危機和震蕩也悄然來臨,龐大的帝國即將經歷內部的重新洗牌,又將一次次站在生死線上。
今天,讓我們繼續看湖南廣電的故事。
反噬悄然而至
進入2001年,魏文彬第一輪放權改革所釋放的紅利,開始遭遇反噬。
當時為了擴大收益,湖南廣電內部成立了經視、生活、都市等七八個頻道,每個頻道分灶吃飯。
魏文彬的初心是好的,他想通過充分的競爭,把所有部門的潛力調動起來,畢竟,當年就是靠經視這條“大鯰魚”,盤活了整個系統。
然而,現實卻走向了截然相反的另一面:在一個容量有限的省級市場內,兄弟頻道之間開始了零和博弈。
湖南廣電開啟了可怕的內耗。內耗表現在方方面面。
比如搶采訪權。省里開一個普通會議,廣電的采訪車能開出八臺,不同頻道的記者都說自己代表省臺,把會議組織者都整懵了。
在電視劇采購上,各頻道為了搶奪優質劇集互相哄抬價格,外省的賣片方坐收漁翁之利,電視劇采購完全淪為賣方市場。
在節目制作上,競爭更是到了白熱化的地步。
龍丹妮在經視花1000萬搞了《完美假期》,生活頻道立刻花50萬推出模仿版《有愛不孤獨》。
后者基本上照搬前者的創意和流程,花錢更少,也不費力,而前者沒辦法追責或維權。類似的例子還有很多,最終的結果就是頻道之間摩擦不斷,同事漸漸變仇人。
廣電內部壁壘森嚴,員工不能跨臺做節目。節目多了以后,嘉賓行情看漲,制作成本快速提高。
與此同時,廣告收入卻在價格戰中不斷縮水。
當地廣告公司甚至明目張膽地打出橫幅:“經視5折通殺,文體、生活2折”。這種殺敵一千自損八百的惡性競爭,讓湖南廣電一年白白流失數億利潤。
而且作為老大哥的湖南衛視則展現出了虹吸效應。
其他頻道一旦創新出爆款,衛視會迅速推出定位相似的升級版節目。比如《幸運》孵化了《快樂大本營》,《越策越開心》孵化了《天天向上》,《明星學院》孵化了《超級女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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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文彬和《快樂大本營》制作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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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策越開心》主持人,馬可,黃小鴨,汪涵。很多湖南觀眾非常喜歡這檔節目。
為了顧全大局,地面頻道只能避讓、停播或放棄該賽道,淪為衛視的試驗田和人才儲備庫,這極大地傷害了地面頻道的積極性。
2001年,《環球企業家》發表了一篇《虛火的電視湘軍》,無情揭開了遮羞布:
湖南廣電高收視率、低經濟效益,無序競爭,管理混亂,成本高昂,入不敷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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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篇報道猶如一記重錘,產生了巨大的負面影響。
外部輿論環境驟然惡化,湖南衛視品牌美譽度受損,廣告客戶變得態度曖昧,電廣傳媒股價下跌,銀行開始催收貸款。廣電內部人心惶惶,資金鏈驟然拉緊。
內耗猛如虎,流失浪淘沙。
魏文彬意識到,依靠放權的粗放式改革已經走到了盡頭,必須推動第二輪改革。
鐵腕收權
當分權走向失序和內耗時,整合就成了唯一的生路。
2002年8月,湖南廣電在長沙圣爵菲斯大酒店的西苑三樓召開了為期三天的戰略研討會。
會議氣氛壓抑,進退兩難。
如果不參與競爭,就會失去觀眾和廣告,加速死亡;如果繼續無序競爭,只會更加內卷,同歸于盡。
經過多輪討論,最終魏文彬敲定了鐵腕改革方案——
旗艦出海:湖南衛視徹底退出省內競爭,沖出湖南,全力爭奪全國市場。
艦隊重組:剩余6個地面頻道,經視、生活、都市合并為“新經視”;娛樂、影視和體育3個頻道保留,但統一管理,作為護衛旗艦的艦隊。
統購統銷:收繳各頻道的廣告經營權和買劇權,杜絕內部價格戰。
人員重組:所有干部重新競聘上崗,推行績效工資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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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2年三個頻道整合時的員工合影,左三呂煥斌。
如果說第一輪改革是擴張、是給、是創造機會;那么第二輪改革就是集中、是奪、是重塑秩序。
這是一次極其殘酷的削藩。
曾經手握財權、人事權、節目生殺大權的頻道總監們,瞬間被架空。一夜之間,兩個臺長降級,十多個副臺長被免,幾百個員工面臨轉崗或下崗。許多曾經跟著魏文彬打天下的老部下對他產生了強烈的不滿。
魏文彬頂在一線,正面接受了所有的攻擊,并且最終安定了軍心。
首先,他頂住罵名,反復向全臺灌輸一個理念:“系統的健康高于一切。皮之不存,毛將焉附?”
其次,他剝奪的是行政權力,但給予了更大的市場權力。
他推行績效工資制和制片人中心制,這意味著有才華的制作人不再受制于死工資,只要能做出好節目,全集團的資源都可以為你所用,收入上不封頂。
最重要的是,他指明了新的戰場:不要在家里搶飯吃,去全國市場搶肉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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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文彬主持湖南廣電第二輪改革研討會。
折戟沉沙與孤注一擲
湖南衛視要出省,第一步該邁向哪里?
上星之初,湖南衛視曾懷揣著“新聞出省”的宏大理想。
經視的“經”,就是經濟,可以看得出,魏文彬心里有著嚴肅新聞的夢想,他曾經打造過一批強勢政論類節目,甚至連央視的《焦點訪談》最初也是模仿自湖南臺的《焦點89》。
然而,中國傳媒業的特殊性在于,它必須同時滿足兩個截然不同的目標:導向上的安全與市場上的成功。對于敢闖敢拼的電視湘軍而言,這是一場如履薄冰的博弈。
現實的耳光來得又快又響。
探討同性戀話題的《有話好說》(馬東制作)踩上審查紅線,《經濟環線》因敏感言論驚動中央,廣電總局直接亮出黃牌,頻道一度面臨關停的滅頂之災。
多年后,馬東在《十三邀》里談及這段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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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南廣電在新聞領域的折戟沉沙,對當年的親歷者來說,可以說是痛徹心扉。
馬東從那一刻開始領悟到做新聞的歸宿、做傳媒的秘笈,甚至對整個中國的文化基因都有了不一樣的認識,他對許知遠說,你的底色是憤怒,而我的底色是悲涼。
這場談話,也成為整個《十三邀》里最華彩的部分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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呂煥斌后來回憶,那些天廣電高層壯士斷腕的大義之舉,將一種悲壯的氣氛演繹到了極致。最終,魏文彬簽下檢討書,奔赴北京負荊請罪,硬是把人和臺都保了下來。
呂煥斌回憶錄寫到:
“會上,老魏把所有的責任都扛了下來,聽情況,分析原因,討論處理方案,打電話與北京溝通,向省委解釋和匯報。他說撤職我不怕,最怕的是取消我們湖南衛視的上星權,如果是這樣,我寧愿選擇主動辭職也要保住湖南衛視的上星權。
新官上任,別人都有三把火,而我卻陷入了一種從未有過的孤獨與傷痛。突然間被一個巨浪打到了水底,載沉載浮,吃了幾口水爬上岸的時候,發現事業、人生并不是自己想象的那么簡單,有些道理和底線你必須要去學習和參悟,個人理想主義與媒體的時代功能需要找到平衡的支點。”
這次擦槍走火,徹底堵死了新聞突圍的道路。
魏文彬痛定思痛,捋清楚了思路,他親自在廣電大樓的拐角處題下五個大字:導向金不換。
從此,這五個字成了懸在所有湖南廣電人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做傳媒,安全永遠是第一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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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南衛視此后毅然決然地全面轉向娛樂定位,“快樂中國”的口號應運而生。
2000年底,魏文彬將歐陽常林調回湖南衛視出任臺長。
因為湖南廣電是事業單位,為了這次調任,魏文彬費了一番心思。先讓歐陽常林以副廳長身份主持工作,再兼任副臺長,等水到渠成后,才正式出任臺長。
歐陽常林上任后,放手湖南衛視娛樂化。
2001年,大批新聞綜合欄目下馬。在當時,這遭到了許多傳統電視人的口誅筆伐,他們認為這是對媒體社會責任的逃避和媚俗。
廣電內部有嘆息和咒罵,外部更是伴隨著無數責難,批評湖南衛視只會玩游戲和談戀愛。
對于這些質疑,廣電內部不發一言。
但市場給出了最誠實的反饋。
2004年,湖南衛視打出“快樂中國”的頻道口號,將娛樂節目重倉在周五至周日的黃金檔,并祭出了另一張王牌——獨播劇戰略。
通過自制大片或巨資引進大片,用獨播創造護城河。
那時候他們有個王牌欄目叫“金鷹獨播劇場”,從中走出的爆款不計其數:
早期的《還珠格格》《大長今》《金枝欲孽》《又見一簾幽夢》,后來的《回家的誘惑》《步步驚心》《知否知否應是綠肥紅瘦》《人民的名義》乃至《去有風的地方》《國色芳華》等,無一不是這一戰略的延續。
“金鷹獨播劇場”并不是單純播放劇集,他們在很用心地做一個品牌,在劇集間隙,他們會制作充滿懸念的小短片,用極為通俗又情感豐沛的語言介紹劇情梗概,人物特點,吸引觀眾一直停留在電視機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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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應該還記得金鷹獨播劇場那個男聲旁白吧。我們來品品關于《回家的誘惑》的文案:“她們是好姐妹,卻不期愛上同一個男人,她的幸福,拜她所賜;她的負罪,被她寬恕”“她如此瘋狂,將姐妹之情完全踐踏”“她是最無可救藥的極品壞女人”……文案配上電視劇主題曲,再加上各種打耳光的高光劇情,的確非常吸睛,這正是如今的短劇思路,只不過,湖南衛視在20年前就懂了短劇邏輯。
在歐陽常林掌舵的十年間,湖南衛視的廣告收入從2億一路飆升至36億。
此外,湖南廣電更通過成立天娛傳媒和藝術玩家等公司,將觸角延伸到藝人經紀和藝術品交易,打破了只靠賣廣告的傳統模式。
2007年,魏文彬已經徹底放下新聞夢,他真心地認為快樂是一種更立竿見影的流量方向。
他在哈佛大學論壇發表演講,底氣十足地為“快樂中國”口號辯護:“中國人沒有理由不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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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文彬發言稿節選。魏文彬本人文采好,有思辨,這篇發言稿也很精彩,建議閱讀。
初嘗“選秀”甜頭
如果說“快樂中國”的定位和獨播劇戰略,為湖南廣電筑起了護城河,那么真正它讓火力全開、轟動全國的,是一場自下而上的草根造星運動。
2005年的《超級女聲》和2007年的《快樂男聲》,是湖南衛視走上一線頂流電視臺的兩大著名戰役。
羅馬不是一天建成的,選秀的成功也絕非偶然。它的底層邏輯和制作班底,脫胎于湖南廣電內部的地面頻道軍備競賽。
地面頻道像養蠱一樣瘋狂試錯,最終在殘酷的內卷中,提煉出了中國電視工業最成熟的造星配方,這就叫:百蠱熬王。
早在1998年,經視就在《真情對對碰》中試水了全省美麗中學生板塊。龍丹妮也策劃過一檔名為《全省美少年》的節目,選拔高中校草,收視率狂飆至驚人的40%。
他們發現,“選秀”這種東西能極大地吸引觀眾的注意力,它能天然地激活觀眾獵奇與賭徒心理,同時,看著選手晉級、成長、逆襲,觀眾也會產生替代性滿足,仿佛自己也獲得了成功,這是一種又刺激又滿足的體驗。
因此,湖南廣電很早就得出結論:選秀節目是提高收視率、增強觀眾粘性的最強武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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酷似柏原崇的舒超逸獲得了《全省美少年》總決賽冠軍。
緊接著,軍備競賽開始了。
娛樂頻道制作了《星姐選舉》,模仿港姐比賽,柳巖,穎兒,沈夢辰,靳夢佳均是從星姐出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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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巖參加了2002年第三屆星姐,當時她想要給媽媽賺一筆治療費,通過星姐出道后才進入光線傳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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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在讀高三的穎兒參加2004年的星姐選舉獲得了第五名,后來考上中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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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夢辰(左一)獲得了2008年的星姐選舉亞軍,隨后在湖南臺的地面頻道主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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靳夢佳在2012年獲得星姐亞軍后,簽約進入湖南娛樂頻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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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莎旻子和靳夢佳同一屆參加星姐選舉,進入十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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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緒丹在2014年《星姐選舉》中獲得亞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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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葉珂當年的參賽形象,叫“純美102”。她雖然未能出道,但是后來又通過另一件事成名了。
2004年,經視又推出了《明星學院》(龍丹妮,吳夢知團隊),第一次試水短信投票。
總決賽那一夜,郭彪與張亞飛的冠亞軍之爭,竟然吸引了驚人的100萬票。當年的季軍劉欣,后來改名劉雅瑟,斬獲了第40屆香港電影金像獎最佳女主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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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亞飛、郭彪、劉雅瑟、陸虎演唱的明星學院主題曲。作詞是后來的百萬文案女王吳夢知,策劃是龍丹妮。當年劉亞瑟還是非常具有辨識度的,人們常戲稱她是那個唱歌跑調的假小子,但非常有觀眾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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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星學院》第一季,選手在長沙世界之窗水上舞臺拉票,左起:李梁、陸虎、劉欣、郭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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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星學院》第二季,主持人馬可、李維嘉,嘉賓劉欣(劉雅瑟)和選手張藝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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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年的《明星學院》蠻無厘頭的,這是路虎采訪張藝興和他媽媽。媽媽說:“我兒子以前學習不好,記憶不好,精神不好,還尿床,自從看了《明星學院》,他記憶力也好了,胃口也好了,成績也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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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還不尿床了!真的非常感謝你們明星學院。”
此外,臺里還接連舉辦了《閃亮新主播》《金鷹之星新秀大賽》《尋找紫菱》等選秀,源源不斷地輸送著吳昕、杜海濤、舒暢、周一圍、李晟、張嘉倪等新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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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2年,18歲的舒暢參加了湖南衛視的金鷹之星比賽獲得那一年的冠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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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圍參加第二屆金鷹之星進入十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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瓊瑤為了重拍《一簾幽夢》,和湖南衛視合作舉辦了聲勢浩大的《尋找紫菱》全國海選活動,19歲的張嘉倪成為新版《又見一簾幽夢》的女主角汪紫菱。
正是這幾年的內部廝殺,讓湖南廣電積累了最頂級的制作團隊和最成熟的賽制模式。
萬事俱備,只等一個全國性的舞臺。
2004年5月,由娛樂頻道制作的《超級女聲》上星播出了,以全國平臺的視野,改變了競爭格局,也讓2004年被歷史銘記為——
中國選秀元年。
“超女”“快男”背后的驚險故事
第一屆《超級女聲》打出的口號是“想唱就唱,要唱得響亮”,規則是:不分唱法、不問出身、不論外貌,只要敢拿麥克風就能上電視。
這種帶有濃濃草根特色的選秀,直接擊碎了傳統電視文藝晚會高高在上、由專業評委定生死的審美壟斷。
再加上參賽的選手都青春靚麗,雖然有生澀,有稚嫩,但渾身上下充滿著年輕少女的蓬勃與活力,節目很好看。
首屆比賽雖然沒有大規模出圈,但也稱得上是成功,更讓湖南衛視嘗到了“造星”的滋味,季軍張含韻一炮而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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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終,這次內部軍備競賽積累的所有經驗、人才與模式,在2005年被全面統合,共同引爆了中國電視史的奇跡——
2005屆《超級女聲》。
那是一場真正的全民狂歡,幾百萬甚至上千萬條短信投票,像雪片一樣從全國各地的手機飛向湖南衛視的服務器。
粉絲們走上街頭拉票,甚至包下報紙版面為偶像造勢。李宇春、周筆暢、張靚穎成為了現象級偶像。
2005《超級女聲》總決賽那一夜,收視率一度飆升至11%,逼近了央視春晚的收視神話。湖南電視人第一次嘗到了被巨大流量推上巔峰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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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巔峰即是危崖。
當海量的民眾情緒被一檔娛樂節目輕易調動時,事情的性質就開始發生微妙的變化。
主流媒體開始下場批評節目“低俗”“異類”,“毒害青少年”的帽子鋪天蓋地扣下。有關部門對這種不受控的海選和投票表現出高度警惕。
隨之而來的,是廣電總局一道接一道的緊箍咒:從限制評委的毒舌點評,到要求選手必須年滿18歲;從禁止場外短信投票,到最后直接下達限播令——規定選秀節目不得在黃金時段(晚7點半到10點半)播出,且播出時長不得超過兩個月。
巨大的名利背后,是越來越密集的警告和越來越重的政治壓力。超女的影響力太大了,似乎有點不受控。
在這場戰役中,歐陽常林是沖鋒陷陣的運動員,而魏文彬則成了如履薄冰的消防員。
他專門找人收集重大輿情,編纂成《超女快男輿情動態通報》內刊,隨時預判風險,并將壓力層層傳導至節目組。
事實上,魏文彬親自督戰、親自指揮的兩場選秀,就是2005年的“超女”和2007年的“快男”,而這兩場選秀也是湖南衛視最成功的選秀節目,孵化出最多明星,明星的職業生涯最長,賽程最為精彩,被粉絲津津樂道至今。
魏文彬幾乎每天都要看內刊,做批示,我們能從這些批示中,感受出當年他承受的壓力,他對輿情的敏感,以及那些隱藏在細枝末節里的兇險,還有魏文彬的大局觀念,他對節目的強大把控能力。
下面這些批示原文,建議讀者閱讀,感受會更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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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省委書記熊清泉就是“超女”迷。
超女一出,民間大贊湖南,也開始貶損央視的“無能”。
魏文彬批示:“對于網上那些貶損央視的文章,我們不要附和,不要竊喜,不要利用。在現階段,中國的媒體理所當然還是要講政治等級。”“不要幼稚地認為我們能和央視比拼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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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宣部副部長對“超女”有不同意見,魏文彬認為要包容,要允許百家爭鳴的氛圍,警惕有人挑起“劉老事件”。
這篇批示展示出魏文彬的強大輿論嗅覺,他認為,有些媒體看起來站在我們的立場,實際上是幫倒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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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間出現“賭超女”的風氣,魏文彬緊急批示:此風絕不可長,萬一成風,風險莫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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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比賽賽程的建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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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文彬認為要保護超女的價值,不能透支她們,不能什么活都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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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對網上的攻擊,魏文彬提出要用“真情實感”去瓦解非議,“眼淚總是善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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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文彬開始關注到“粉絲”這個群體,他認為粉絲的力量很大,但要正面引導,“要倚重粉絲,但不能利用粉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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強調要多增加中老年觀眾的鏡頭,同時對于那些投票過程中的灰色操作,魏文彬認為要堅決制止,“大眾參與,公正公平”是超女最重要的內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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絕對的政治敏感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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批示之外,還有種種斡旋。
總導演王平敲開選手的房門,要求何潔把彩色頭發染回黑色。何潔不肯染甚至以退賽相逼,雙方痛哭,最終還是妥協用棕色染發劑覆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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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聽說有選手準備賣房子來刷票晉級時,魏文彬更是驚出一身冷汗。他深知,一旦這種狂熱被定性為群體性事件,整個湖南廣電都將萬劫不復。
他在信中直言:這種金錢交易不僅毫無藝術與道德可言,更會誘發類似黑金政治的災難,讓衛視面臨“滅頂之災”,讓支持超女的省委領導深陷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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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對天娛遞上的“更改投票方式可能產生商業風險”的報告,魏文彬不為所動,下達了死命令:“‘超女’的政治安全對湖南衛視、湖南廣電是非常重要的……不允許任何人的任何借口影響超女的政治安全。切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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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果斷下令在總決賽前夕取消短信投票。
但外界不知內幕,都推測湖南廣電與運營商之間存在利益歸屬問題,說湖南臺太貪了,原來是七三分成,現在要提高到九比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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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對外界的口誅筆伐,魏文彬在內部會議上發出了悲鳴:“我們只是想讓老百姓快樂一下,為什么要把我們當成敵人?”
所以,在普通觀眾看來,2005年“超女”對湖南衛視是一場絕對的勝利,但只有他們自己知道,“超女”讓湖南衛視陷入了焦慮與惶恐,每天都戰戰兢兢。
魏文彬無法從根本上解決結構性矛盾,他只能依靠高超的政治智慧和長袖善舞的人際斡旋,一次次在懸崖邊化解危機。
他沒有掀翻桌子的特權,他的改革,始終是戴著鐐銬跳舞。
他一手催生的江湖,漸漸觸碰到了底線。此刻,他必須以后者的身份,親手為前者的狂熱降溫。
用妥協換取空間,在規矩與利益之間,魏文彬清醒地做出了選擇。
諸侯爭霸與資本突圍
湖南衛視的中部崛起,驚醒了江蘇、浙江、上海等沿海諸侯。
當時的湖南廣電面臨著一個極其尷尬的死結:名氣大,但底子薄;人才多,但留不住。
在這場諸侯爭霸中,電視湘軍很快迎來了最致命的危機——不是對手的節目有多好,而是對手比你有錢。
湖南地處內陸,經濟體量遠不如長三角和珠三角。當沿海衛視帶著幾倍甚至十倍的薪酬和制作費來馬欄山挖角時,湖南廣電根本留不住人。眼看著自己辛辛苦苦培養出來的精兵強將即將流失,魏文彬陷入了深深的焦慮。
為了突破天花板,湖南廣電曾試圖向外借力,試水制播分離。
所謂制播分離,就是將電視節目的制作權與播出權剝離,電視臺只負責播出和招商,節目交由市場化的制作公司或外部團隊來完成。這是一種高度市場化的商業運作模式。
2005年秋,上海SMG總裁黎瑞剛帶隊到訪湖南。黎瑞剛是個堅定的制播分離推動者。
雙方一拍即合,湖南經視派出以龍丹妮為首的原班人馬,前往上海,以經視的《絕對男人》和《明星學院》為底本,為東方衛視制作一檔大型男生選秀節目。
合作模式很清晰:東方衛視出錢出平臺,湖南經視出人;東方衛視收錢(廣告),湖南經視收人(選手經紀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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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當時《超級女聲》是娛樂頻道在主導,經視顯得已經落后了。龍丹妮為了尋找新的增長點,自然尋求向外合作。從純粹的商業思維來看,這種合作是合理的、雙贏的。
然而,這次合作迅速在湖南廣電內部引發了巨大的恐慌。大家認為:在如此激烈競爭的背景下,此舉無異于派湖南的兵,幫上海打湖南。
內部非常不滿,魏文彬和歐陽常林承受了極大的壓力,最終下令,讓經視團隊全部撤回。
負責去上海抓人的呂煥斌處境極為尷尬,龍丹妮更是想不通,委屈得躲起來不接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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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文彬和龍丹妮。
最終,大部隊全員撤回,只留下浙江籍導演葉烽在上海善后。
這次波折,客觀上為東方衛視做了嫁衣,促成了《加油!好男兒》的誕生。也客觀上逼著那個滯留上海的導演葉烽進行了自我突圍,他后來成為笑果文化的創始人,孕育了脫口秀的黃金賽道。
撤回的龍丹妮、吳夢知團隊,將憋著的一股勁全砸在了自家陣地上,接連打造了2006、2007兩屆巔峰期的《超級女聲》和《快樂男聲》。
特別是2007年,龍丹妮擔任《快男》總導演,這次比賽,依舊是魏文彬親自督戰,親自指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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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戰對龍丹妮意義非凡,她不僅要超越前兩屆超女,還要打敗過去的自己,因為同時比拼的《好男兒》正是脫胎于她們當初留在上海的底本。
那段時間,魏文彬基本上天天坐鎮督戰,隔兩天就會給龍丹妮發去一封公文信,龍丹妮笑稱:“迄今為止,我收到的情書都沒有今年快男比賽魏文彬局長給我的信多。”
在信中,魏文彬不僅指導大局,甚至細致到親自為選手的未來發展做規劃。
他明確:這是湖南衛視和東方衛視的戰爭。
“如果上海那邊選出來的是劉德華、劉歡式的巨星,而我們選出來的是人們不感興趣的三四流歌手,那么我們的輸局就成定局。”“特別是丹妮要有清醒的認識,成敗榮辱在此一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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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認可龍丹妮的水平,“快男的整體水平看來比超女要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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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文彬建議要增加懷舊歌曲,把四五十歲的觀眾也拉進來。同時對于王錚亮的淘汰十分惋惜,“王錚亮不該走”(王錚亮和吉杰與魏文彬的兒子同歲,所以他很喜歡這兩個選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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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賽制的設置煞費苦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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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然很關注粉絲動態,他批示,要愛護粉絲,注重引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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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覺得陳楚生的聲音很有特色,但表情總是冷冷、怪怪的,能否情到深處震撼我們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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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文彬喜歡吉杰,聽得熱淚盈眶。對張杰有些失望,認為他格局不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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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杰和謝娜傳緋聞、并且黯然離場時,魏文彬感觸良多,對張杰有了改觀,認為他是一個冠軍的好苗子。
并且把壓力再次給到龍丹妮,要她“必須挖掘出一些感人肺腑的、耳目一新的、意味深長的、令人折服的東西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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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決賽當天,魏文彬非常滿意,他飽含深情地寫了當天的批示,同時又把壓力給到龍丹妮:“希望你們歇息一段時間以后,盡快研究后續節目,不要讓他們冷下來。時間總是那么快,抓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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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再附上魏文彬和快男13強見面時的發言稿,當時他稱他們為“十三太保”,這封發言稿也很精彩,看得出魏文彬對這些選手寄予厚望,發自內心地為他們規劃今后的人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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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文彬、歐陽常林與2007年快男13強合影。從此,0713也成為一個專屬名詞。
節目成功了,喜悅是一時的,隨后,更新的矛盾浮出水面。
“天娛傳媒”負責了“超女”“快男”的經紀約,而這家脫胎于廣電體制的公司,從基因里就帶著一個無法調和的矛盾:它看起來是公司,但其實是個國企,它完全沒有在市場化的經紀市場中拼殺過。
在巔峰時期,天娛一口氣簽下了上百位超女快男。但湖南廣電的強項是做電視節目,而不是做唱片、拍電影。當這些懷揣音樂夢想的年輕人被簽下后,天娛根本拿不出與之匹配的專業音樂制作資源。
魏文彬曾寫信:“暫時虧損一點沒關系,集團不指望你們馬上交利潤,要慢慢培養藝術大師。”
但現實是,市場沒有耐心去培養一個藝術大師,市場對KPI的要求是明確的財報數據。
為了快速變現,天娛變成了一臺賺快錢的機器:瘋狂給藝人接商演、跑穴、接代言,在粗制濫造的自制劇中客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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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年依托“超女”制作的電視劇《快樂分貝》,現在看起來真叫一個尷尬得能扣出三室一廳,這是李宇春的電視劇首秀,她扮演一個總監。
天娛的邏輯看起來順理成章:湖南衛視的舞臺成就了你們,你們是平臺孵化出來的產品。因此,無論平臺需要你們干什么,你們理應無條件配合。
而這種重收割、輕培養的模式,迅速引發了劇烈的反抗。
2005年超女亞軍周筆暢率先發難,寧可背負500萬違約金也要單飛;緊接著是2006年冠軍尚雯婕,砸下700萬贖身;再然后是陳楚生的解約事件。
外界痛罵天娛是吸血鬼,但天娛也有自己的委屈:在沒有成熟產業鏈支撐,且必須完成國資保值增值指標的情況下,它只能選擇最原始的壓榨模式。
事實證明,這不僅僅是天娛一家公司的痛點,東方衛視也面臨這樣的局面,《加油!好男兒》比賽出來的人才,也遲遲沒有相應的資源匹配,這才有了張杰離開上海,轉投湖南的故事,也有了薛之謙蟄伏幾年只好去做女裝生意的故事。
總之,兩家衛視的選秀衍生出很多淵源和糾葛,最著名莫過于薛之謙和張杰的二十年舊賬()。
但是,盡管經歷了那么多,魏文彬和黎瑞剛仍然是很要好的忘年交。兩人曾在黃浦江邊的小咖啡桌前對坐交心,惺惺相惜。
魏文彬對黎瑞剛說:“你這盤棋其實不在一兩個龍丹妮上,而是在整個體制和機制上”,黎瑞剛表示同意。
20年后,在魏文彬的追悼會上,已是湖南廣電領軍人物的呂煥斌,與前來送別的黎瑞剛再次相遇。兩人相視無言,會心一望。那段屬于中國電視人的光榮與夢想、內耗與突圍,最終都消散在了時代的風中。
資本的降維打擊
運營層面的巨大成功,掩蓋了湖南廣電在資本層面的稚嫩。
他們學會了如何制作爆款、如何盤活資產、如何用媒體賦能旅游,甚至如何在一個飽和的內部市場里殺出血路。
這一系列的勝利,讓他們誤以為自己已經摸透了市場的脾氣。
但他們即將痛苦地發現,內容運營的邏輯,與金融資本的邏輯,完全是兩回事。
前者是你耕耘多少、收獲多少的線性博弈;而后者,則是信息、時機和規則的非對稱戰爭。
當電視湘軍真正踏入波譎云詭的資本大市場時,才發現自己宛如稚童,接連遭遇了慘痛的降維打擊。
最典型的教訓,莫過于現象級IP《超級女聲》的流失。
2005年,超女火爆全國,贊助商蒙牛銷售額從7億暴增至25億,新浪網流量暴增,掌上靈通短信分成數億,周邊酒店爆滿,盜版書商、甚至連演播廳門口賣烤腸的阿姨都賺得盆滿缽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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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年的盜版書商十分猖獗,他們大肆炒作選手的各種虛假隱私,尤其以冠軍李宇春為最,可以說李宇春遭受了近十年的網絡污名化。這是天娛的重大失誤,在配套工作不完善的情況下,他們沒有能力保護“超女”的商業價值。
大量財富在廣電體制外瘋狂流轉,“超女”的形象被大肆濫用,而作為原創者的湖南廣電,直接收益僅1億左右。因為他們在年初已經把廣告時段整體拍賣了。
官網網站金鷹網和旗下的廣播電視報連邊都沒沾上,因為獨家新聞給了新浪。
一位香港商人嗅著商機找到天娛,愿意出資2000萬拍攝《超女》電視劇,利潤五五分成。
天娛話事人張華立和王鵬認為這是一筆零風險、穩賺不賠的好買賣,便欣然簽下合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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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部電視劇后來改名叫《美麗分貝》,就是剛才提到的李宇春也出演的那部,何潔和賈乃亮擔任主演。
沒想到,那位商人轉頭便在香港放出消息,借《超女》概念炒作,其控股的股票瞬間暴漲,就這樣兵不血刃卷走數十億。
而作為IP的創造者,湖南廣電最終只拿到了區區幾百萬的辛苦錢。
張華立拍案驚醒:“人家這才叫做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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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說IP的流失是軟損失,那么房地產上的失誤則是硬教訓。
為了擴張,廣電曾以極低的價格,談妥了1842畝的土地。但在籌集6800萬預付款時,內部為誰出這筆錢而陷入了無休止的扯皮。
有人提議讓上市公司電廣傳媒先墊著,但又立刻有人擔心此舉會構成違規占用上市公司資金而招致監管風險。
就在猶豫和拉扯之間,機會稍縱即逝。這塊潛力巨大的土地最終被私人開發商截胡,轉手就賺了3個億。湖南廣電因此造成的潛在損失,超過10億元。
這些血淋淋的教訓讓魏文彬徹底清醒:舊有的事業單位體制,根本無法駕馭現代資本。
內容價值創造的是一條線性曲線,而資本價值則是一條指數曲線。未來的戰爭,必須是內容創造和資本運作兩個輪子一起轉,缺一不可。
刮骨療毒與局臺分離
魏文彬開始醞釀第三次、也是更深層的一次改革。
他的目標很明確:必須改,必須從行政體制內走出去,從國內市場走出去。
然而這一次的阻力遠超以往。習慣了體制內溫水的廣電人,誰愿意主動跳進冰冷刺骨的市場海洋?
這觸動了無數中高層干部的切身利益,導致改革遲遲無法推進,最終成了魏文彬卸任時最大的遺憾之一。
接下這塊燙手山芋的,是繼任者歐陽常林。
當時的湖南廣電,是一個龐大而臃腫的混合體。既有政(廣電局),也有企(電廣傳媒等),也有臺(衛視及地面頻道),政企不分,手腳被縛。
如何讓局、臺、企分家?
讓廣電局(局)只管行政審批,廣播電視臺(臺)負責宣傳和播出,廣電旗下的公司(企)負責去市場上賺錢。
第一步是局臺分開。
2010年1月,歐陽常林做出了一個令外界瞠目結舌的決定:他以個人政治前途為賭注,主動辭去湖南省廣電局局長(局)的政府職務,僅保留湖南廣播電視臺臺長(臺)的身份,強行推動醞釀已久的“局臺分離”改革。
緊接著的第二步,是“臺企分開”。
2010年6月,承載著湖南廣電市場化野心的全新主體“芒果傳媒有限公司”正式掛牌。原有的湖南廣播影視集團被注銷。歐陽常林兼任董事長,張華立出任總裁,龍丹妮等一眾精銳被列入董事名單。
按照構想,湖南廣電要將周邊近80家市場化公司全部剝離,一股腦注入芒果傳媒,這幾乎代表了湖南廣電的全部身家。芒果傳媒將不再是傳統的媒體機構,而是要帶著這些影視產品、版權經濟和藝人經紀,作為一個純粹的企業主體,去全球資本市場里真刀真槍地廝殺。
然而,長達一年的時間里,芒果傳媒幾乎是一個空殼。為什么?因為根本沒有人愿意去。
留在臺里,意味著安穩的體制編制、清晰的行政級別;而一旦被劃入芒果傳媒,就變成了純粹的企業員工。
雖然高層畫出了上市和股權激勵的大餅,但廣電人習慣了旱澇保收,那些資本市場的承諾實在太遙遠了,失去行政級別就像是失去了根。
各部門之間為了保住既得利益,死死捂住手里的經營性資產,比如當時最賺錢的天娛傳媒和湖南藝術玩家,依然死死掛靠在湖南娛樂頻道名下,誰也不肯放手。
內部的拉鋸與扯皮,讓改革陷入了死胡同。
但留給湖南廣電的時間,真的不多了。
當內部還在為利益分配爭吵時,外部環境已是惡浪滔天。
2010年前后,沿海衛視攜巨資入局。
江蘇衛視憑《非誠勿擾》狂攬6億贊助;浙江衛視憑《中國好聲音》異軍突起,一把導師轉椅造價80萬,轉出了單季招商破25億的神話。
當時湖南衛視也曾與《The Voice》接觸,但最終因版權與主導權問題未能談攏,錯失《中國好聲音》,而浙江衛視借此一躍成為一線衛視,打破了湖南臺的壟斷地位。
馬欄山遭遇了瘋狂的挖角,易驊、張一蓓等核心制作人才相繼流失,甚至連汪涵、何炅、謝娜等臺柱子也開始跨平臺接活。
曾經風光無限的天娛傳媒江河日下,因激勵不到位,在2009年左右陷入人才流失的尷尬處境。到了2016年,更是經歷了管理層大換血,龍丹妮、馬昊等紛紛出走創業。
主持人們也人心不穩。
湖南衛視的主持人梯隊呈現出一個極其陡峭的金字塔結構。
金字塔的塔尖是何炅、汪涵這兩根定海神針,他們不僅是主持人,更是節目的靈魂、臺里的招牌,擁有極高的話語權和制作參與度。
芒果每年春秋兩季舉辦招商大會,都要有汪涵何炅兩個人領銜主持。在商家看來,這兩個人在,芒果就在,收視率就在,他們才心甘情愿把錢投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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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在他們之下,是龐大且令人窒息的夾層。
這些夾層們的日子相當不好過,留在臺里,賺錢少;去了企業,又永遠拼不過何炅汪涵,賺錢也不會多。
早年間,李湘果斷離開《快樂大本營》南下創業,正是看透了這種天花板。而后來者如李響、李好、彭宇等“四小天王”集體跳槽江蘇衛視,更是對這種“贏者通吃、腰部斷層”生態的反抗——
他們寧愿去外臺做一哥,也不愿在馬欄山永遠做小弟。
人才流失了,主持人出走了,最致命的,是政策的收緊。
2011年底,廣電總局下發“限娛令”,以娛樂立臺的湖南衛視首當其沖。
到了2012年上半年,湖南衛視收視率連續下滑。該年5月底,甚至跌至全國第6名墊底。廣電大樓里恐慌情緒蔓延,人心浮動,業務骨干私下尋覓退路。
在最危險的時刻,歐陽常林把已經退居二線的魏文彬請回臺里做動員演講。
2011年的改革動員大會上,魏文彬再次為改革疾呼:
“以往體制內的生存模式,讓改革的阻力不在外部而在內部,尤其是一些中高層領導!一些人必須在個人得失和企業改革中做出選擇!”
2012年的湖南衛視品牌創新研討會上,他穩住軍心:
“我說沒關系,我相信(收視率)可以拉回來,允許你們下滑一個月、兩個月,3個月都沒關系,但不能超過半年。如果超過半年了,就是‘沉舟側畔千帆過’,‘千帆’就從我們面前過去了。”
在他這番講話后,湖南衛視沉下心來做節目,他們接連擲出兩張王牌,洪濤團隊的《我是歌手》,以及謝滌葵團隊的真人秀《爸爸去哪兒》。
收視率開始回升,很快又殺回全國地方衛視臺收視排名第一第二的位置。
魏文彬親自把控了這兩檔節目。
他把兩檔節目的核心團隊叫到家里開研討會。看完《爸爸去哪兒》頭兩期,他敏銳地向謝滌葵指出,節目的最大亮點不是明星,而是萌娃,必須讓孩子們在節目中塑造出獨特的性格。2014年初,借勢推出的《爸爸去哪兒》大電影創下7億票房。
憑借這些爆款,2014年湖南衛視廣告收入達75億元,其中《爸爸去哪兒》總冠名就高達5億;2015年,廣告簽約額更是飆升至125億元。
然而,越是勝利,就越是焦慮,因為他們深知,每一次打勝仗,都是靠著將“娛樂”這一招用到極致,這導致他們屢次觸碰廣電總局的限娛令紅線。
2017年,湖南省委巡視組批評湖南衛視娛樂立臺思想根深蒂固。隨后,湖南廣電進行大規模人事調整,金牌制作人洪濤轉任虛職。
其實,作為娛樂立臺的締造者,魏文彬也曾試圖做過平衡。
他曾力主引入歷史劇《大明王朝1566》,想給湖南衛視賦予文化屬性,但這些充滿人文厚度的嘗試,最終都叫好不叫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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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文彬看《大明王朝》眼淚長流,他親自打電話給劉和平,要求獨家播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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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年坐足了冷板凳的《大明王朝》,在十年后終于被世人看清了價值,這部劇成為豆瓣評分9.8分的國劇天花板。
抗衡BAT的百億圍剿
衛視戰爭的硝煙還未散去,野蠻人敲門了。
2012年,移動互聯網全面爆發,優酷、愛奇藝、騰訊視頻背靠BAT巨頭,揮舞著百億級別的鈔票,開啟了視頻網站的野蠻生長。
電視不會馬上死亡,但市場份額的持續萎縮已是肉眼可見的趨勢,不做新媒體遲早陷入絕境。
早在2006年,魏文彬就預見了互聯網趨勢,將網絡版權打包成立了快樂陽光(芒果TV前身)。
但直到2013年,湖南廣電才真正見識到互聯網+版權的威力。
當年,愛奇藝以2億買下《爸爸去哪兒》等6大節目的網絡獨家版權,樂視以過億價格拿下《我是歌手2》。
他們支付的版權費相當豐厚,人們都覺得湖南衛視賺了大頭。結果,歌手賽程未半,樂視就靠廣告賺回了2億;而愛奇藝更是借這些節目資源在2014年打敗優酷,登頂視頻網站第一。
這次交易,雖然賺了錢,卻讓所有湖南廣電人心知肚明:他們不僅沒有拿到最大的果實,反而喂大了競爭對手。
思來想去,他們終于認清了:在這個競爭激烈的領域,稀缺資源有且只有一個,那就是優質的獨家內容。
于是,接棒的第三代掌門人呂煥斌做出了一個極其痛苦且違背短期商業利益的決定——芒果獨播戰略。
也就是說:他們耗費心血制作的節目,再也不會賣給任何人。
面對BAT的百億支票,呂煥斌頂著每年流失十幾億版權費的巨大壓力,拒絕將《爸爸去哪兒》《快樂大本營》等頭部IP賣給優愛騰,而是全部無償或低價輸血給自家剛剛起步、首日播放量僅200萬的芒果TV。
呂煥斌的底線是:“絕對不能做別人的內容供應商,給多少錢都不行!哪怕破釜沉舟,也要做自己的平臺。”
在當時全行業高呼制播分離的浪潮下,這一逆勢舉動引來外界無數嘲笑與爭議。
然而,正是這看似護犢子的一步,為湖南廣電搶到了移動互聯網時代的最后一張站票。
靠著湖南衛視的供養,加上《明星大偵探》《妻子的浪漫旅行》等爆款自制網綜,2017年上半年,芒果TV奇跡般地實現1.5億元盈利,成為國內唯一賺錢的視頻平臺,在巨頭的夾縫中撕開了一道口子。
終成傳媒航母
盡管芒果TV站穩了腳跟,但視頻網站終究是燒錢的無底洞。為了讓芒果TV擁有對抗BAT的彈藥,湖南廣電必須完成魏文彬當年想做而未能徹底完成的資本升級。
這是最后一步了,也是最關鍵的一步。
魏文彬與呂煥斌有過幾次關于湖南廣電未來的長談。他語重心長地囑咐了兩件事:一是抓好宣傳、管好隊伍;二是要把市場做起來。
“(市場)做起來了,你呂煥斌有出息;沒做起來,你就沒出息。因為宣傳做得再好,功勞不會記在你一個人頭上;如果把市場主體做起來,就是你一個人做起來的,我們前面的人都是打基礎的。”
他向呂煥斌提了一個目標,在任期內,把湖南廣電的資產做到1000億,一年純利潤達幾十億美金,“這樣,我們就可以在國際舞臺上有自己的聲音。”
但問題來了:湖南廣電是國家事業單位,根本無法直接上市融資。怎么才能拿到資本市場的錢?
為了解決這個體制障礙,湖南廣電的第一步,是先成立了一家全資擁有的國有企業,芒果傳媒(前文提到過)。
有了公司主體,接下來就是找個能上市融資的殼。
懂行的讀者可能會問:湖南廣電不是早在1999年就弄出了一個上市公司“電廣傳媒”嗎?直接把芒果傳媒裝進電廣傳媒去融資,不就行了嗎?
答案是:不行。因為電廣傳媒是一艘裝滿歷史包袱的舊船。
電廣傳媒的核心資產是有線電視網絡業務,到了移動互聯網時代,它早就成了不斷下滑的夕陽產業。
如果把代表未來、極具想象力的芒果TV強行塞進電廣傳媒,不僅會被傳統業務拖垮利潤,在股市上也根本賣不上好價錢。
更深層的原因是,經過十幾年的發展,電廣傳媒內部股權和利益盤根錯節,跟湖南衛視核心內容制作團隊早就隔了一層。
還記得前文提到的快樂購嗎?它是湖南廣電旗下的電視購物平臺,仿照臺灣東森電視臺的電視購物,成立于2005年底,后來在2015年成功登陸創業板。相比于業務龐雜、包袱沉重的電廣傳媒,快樂購簡直就是一個完美的資本運作平臺。
湖南廣電直接利用了快樂購這個現成的平臺。
2018年,一場堪稱教科書級別的資產重組上演了。
在湖南省委省政府的背書下,芒果傳媒將旗下最核心、最優質、最具想象力的五大新媒體與內容資產——快樂陽光(芒果TV的運營主體)、天娛傳媒、芒果影視、芒果娛樂、芒果互娛,作價約115億元,全部打包注入了快樂購,并更名為芒果超媒。
隨后,快樂購摘牌,搖身一變更名為芒果超媒。
至此,芒果TV成功繞開限制,甩掉歷史包袱,完成了在資本市場的華麗變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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芒果超媒的前世今生。 上圖是幕后大Boss母公司芒果傳媒,手里攥著芒果TV等5張王牌;下圖是重組上市后的“芒果超媒”,它不僅打包接收了這5張王牌,還結合了自己原有的快樂購(電商),升級成了一個全能型的娛樂商業帝國。
有了資本加持,芒果TV的甚至開始實現對母體湖南衛視的反哺。
2020年,由張華立拍板,一檔原本只被評為A級、冠名費僅千萬的《乘風破浪的姐姐》橫空出世,不僅狂攬十幾個贊助、帶來超30億的廣告與會員收入,更是直接拉動芒果超媒的市值在當年突破了千億大關。
同時,湖南在頂層設計上拋出了一個更具魄力的方案。
2018年7月28日(也就是芒果超媒重組獲批僅一個月后),湖南省委將原本平級的湖南廣播影視集團(廣電系)、瀟湘電影集團(電影系)、湖南廣電網絡(渠道系)等多個省內文化巨頭強行合并,組建成全新的湖南廣播影視集團。
這次合并,徹底終結了以往廣電、電影、網絡渠道各自為戰、資源分散的局面。
芒果超媒不再僅僅代表一個視頻網站,它的背后——
是全省最優質的影視制作資源(瀟湘電影)、最強大的內容分發和網絡渠道資源(廣電網絡),以及湖南衛視和芒果TV共同擁有的32個綜藝團隊、超1500人的自有內容制作大軍。
這是優愛騰等互聯網平臺花再多錢也難以企及的內生生產力。
由此,一艘真正的傳媒航母誕生了。在這個新的戰斗群里:
湖南廣電集團是總指揮部;
湖南衛視是提供品牌和流量的主力戰艦;
芒果TV是在互聯網汪洋中的先鋒突擊艦;
芒果超媒是芒果TV背后的資本引擎,源源不斷地輸送彈藥;
電廣傳媒則是承載傳統業務與外部投資布局(如文旅業務)的老牌重型巡洋艦,與芒果超媒在資本市場形成新老雙陣型;
瀟湘電影集團、廣電網絡則構成了龐大的護航與后勤艦隊,提供影視制作、渠道分發等全方位的資源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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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指揮部與各主力戰艦的協同下,湖南廣電構建起了一個涵蓋電視、長視頻、短視頻、地面頻道及廣播的全渠道陣列,實現了對觀眾的全天候覆蓋。
為了把這些渠道的優勢發揮到最大,湖南廣電進一步整合前線兵力,打出了一套面向未來的全家桶組合拳——湖南衛視、芒果TV、金鷹卡通、小芒、山海、風芒構成的全新芒果六平臺。
其中,湖南衛視與芒果TV:作為兩大核心,繼續用大綜藝、大劇吸引大眾目光;
金鷹卡通:專門鎖定青少兒和家庭觀眾,穩固垂直市場;
山海(微短劇)與風芒(短視頻):負責迎合當下的快節奏,搶占受眾的碎片化時間;
小芒電商:則負責把觀眾的注意力轉化為購買力,實現最終的商業變現。
觀眾在這個生態里看劇、刷短視頻、買周邊,形成了一個完美的商業閉環。
全省資源保駕護航一個上市平臺,六大平臺協同作戰,這樣的資源,這樣的扶持,是其他任何平臺無法比擬的,湖南廣電獲得了與互聯網巨頭在同一張牌桌上掰手腕的實力和底氣。
縱觀電視湘軍這三十年,其改革的核心邏輯,正是魏文彬當年總結的四個字:先分后合。
分,是為了掙脫體制枷鎖,打通資本血脈;合,是為了集中優勢兵力,升維抗衡,構建龐大的產業生態。
正如魏文彬所言:“我們的競爭,初級階段是個體競爭,是欄目競爭,是節目競爭,發展到現在,是頻道的競爭。到最后,最高級的國際競爭,是系統的競爭。”
從1993年帶著500萬在馬欄山荒地創業開始,歷經近三十年和四代掌門人的內耗掙扎,體制破冰與市場血戰,電視湘軍終于建成了一艘千億市值的傳媒航母。
后魏文彬時代
2008年后,魏文彬逐漸淡出湖南廣電一線,升任湖南省政協副主席。晚年的他,住進了自己親手規劃的金鷹小區歸心苑。
偶爾也在公開場合露臉,已經沒有了壯年時的那份凌厲與鐵腕,眉宇間透出一絲慈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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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草莽與激情的時代落幕,另一個充滿未知與凜冬的時代開啟。
后魏文彬時代的湖南廣電,經歷了歐陽常林、呂煥斌、張華立三代風格迥異的掌門人的接力長跑。他們每個人,都面臨著前任未曾遭遇的時代困局。
就在魏文彬離世前不久,湖南廣電現任掌門人龔政文宣布,在已關停3個頻道頻率的基礎上,再關停一個。
一邊,是電視湘軍初代祖師爺駕鶴西去;另一邊,是他建立的龐大體系在時代寒冬中被迫揮刀自宮。
魏文彬晚年曾困惑地自問:“我到底是一個局長,還是一個企業家?”
這正是他作為改革者一生最核心的矛盾,也是湖南廣電的困境。
他的一生,都在這兩種截然不同的角色和邏輯中不斷切換、尋求平衡。鋼絲并不好走,他的仕途因此坎坷,他的事業由此多艱。
他的成功,離不開幫派、山頭、忠誠和地緣紐帶,這是他常被外界詬病的原因。
魏文彬身上有江湖氣,他喜歡啟用家鄉人,打江山時,他們是無堅不摧的利器,凝聚力強、敢打敢拼;守江山時,又變成了排斥異己、圈子文化、阻礙更廣泛人才流入的沉疴。
另一方面,他也有打破常規、不拘一格降人才的魄力,他的心態始終是開放包容的,這使得他具有極強的人格魅力。
他沒有高高在上的姿態,他追完了每一期超女快男,他喜歡看選秀,喜歡研究粉絲,喜歡火藥味濃厚的比賽環節,要求節目再刺激一點、再懸疑一點,同時,他又常被眼淚打動,被一群少男少女的愛恨情仇揪著心。
十幾年前,他對于年輕偶像的研究,對于青少年粉絲群體的研究,對于媒體該如何承擔社會責任,這些觀點,到如今,依然是對的。
所以,他有威望,有號召力,有業務能力,也有駕馭全局的能力,部下們尊敬他,依賴他,臣服于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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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時勢造英雄,當下的土壤,似乎已經長不出第二個魏文彬。
魏文彬在離世前,曾為湖南經視30周年撰文:“魏廳長做的那個局已然是個年代劇,年代劇看久了會乏味的,你們要做一個新局。”
這個新局要如何做?呂煥斌反思道:“我們緬懷歷史,不是要自我催眠,活在自嗨的夢境中。我們以前所熟悉的賽道,沒有一條能通向未來……地面頻道的繁榮不會再來,衛星頻道的輝煌也不會重現,甚至互聯網的平臺也可能有松動不穩的那一天。我們要放棄幻想,習慣焦慮,戰勝恐慌,傾聽新的歷史呼喚。”
一位廣電內部人士對筆者說:老魏走了,大家懷念他,外界也在熱烈地議論他。說明他在一個特定的歷史時期具有巨大的推動力,他從根本上改變了傳統傳媒的效能。但如果把他放在更宏大的文化史坐標系里,或許就要另當別論了。中國傳媒業這一波以娛樂為主的興盛,到底給這個時代沉淀了什么?改變了什么?又影響了什么?這是我們需要思考的問題。
大江東去,浪淘盡。
唯有門前鏡湖水,春風不改舊時波。
很多年后,人們或許會逐漸忘記《快樂大本營》具體播過哪些游戲,忘記哪一年是誰拿了“超女”冠軍,也忘記那些曾在舞臺上哭過、笑過、被萬千短信托舉上神壇的少男少女。
但人們不會忘記,曾有一群湖南人,在中國傳媒業最混沌、最劇烈、也最野蠻生長的年代里,硬生生用一座內陸省份的電視臺,撞開了舊時代的鐵門。
他們讓中國電視第一次真正理解了什么叫市場,什么叫娛樂,什么叫情緒,什么叫流量。
他們也讓我們第一次見識到:原來“注意力”本身,就可以成為一種巨大的工業力量。
只是,沒有哪一種力量是不需要付出代價的。
在那之后,粉絲、選秀、偶像、流量、情緒工業、娛樂至死……這一切像洪水一樣奔涌而來,重新改寫了中國人的精神生活。至今,這些名詞毀譽參半,人們追逐它,也憎恨它,而追溯其源頭,都與湖南衛視脫不開關系。
時間過得真快,我們用3萬多字,講述了湖南廣電的前世今生,驀然發現,如今,電視衰落了,衛視時代落幕了,是短視頻與算法接管了一切。
可是,這群人的故事卻被保留了下來。
可當人們回頭望去,依然會看見,在那個互聯網尚未吞沒世界的年代——
長沙馬欄山,曾經燈火通明。
注:本文部分珍貴的歷史圖片、幕后故事及行業資料,參考并引用于以下著作與平臺:
《解碼電視湘軍》楊曉凌 著
《魏文彬和他的電視湘軍》黃曉陽 著
《回望來時路——湖南經視那五年》
呂煥斌公眾號《惜字莊公》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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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作者:胡一笙
編輯:伊莎貝拉
字數:18383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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