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年前的秋天,我穿過萊姆里吉斯那些擠滿游客的街道,繞過賣化石紀念品和T恤的小店,沿著英格蘭西南部崎嶇的黑色懸崖走了下去。這個古雅的海邊村莊,恰好坐落在世界上最著名的化石產地之上。
但吸引我的不是那些商店里打磨得發(fā)亮的小玩意兒。我腳下的巖層,才是真正讓人呼吸停滯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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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如果走到那片海灘上,踩著那些布滿肋狀紋理的巖石,實際上正踩在地球歷史上最慘烈的一次生命大洗牌之上。這些巖層記錄了三疊紀的終章。大約兩億年前,地球深處的物質通過火山大量涌出地表,流過陸地和海底,同時釋放出巨量的二氧化碳。跟當時的大氣混合后,全球氣溫開始暴漲。
但真正把世界推入這場浩劫的,不光是熱。
這里要稍微解釋一下——變暖的地球縮小了極地和赤道之間的溫度差距。接下來發(fā)生的事情在現(xiàn)代海洋學里有一個名字,叫"溫鹽環(huán)流"。你可以理解成海洋的呼吸系統(tǒng),這些洋流負責把氧氣送到海洋的各個角落。當這個系統(tǒng)減速,接著停下來,海洋就開始窒息。當時的三疊紀世界——早期的恐龍、各種無脊椎動物、奇異的植物,無論陸地、海洋還是天空——都變成了一個死亡世界。
讓我覺得有意思的是沿著海灘往西北走的那段路。你幾乎是在用雙腳穿越時間。巖石的層次從三疊紀最年輕的地層,一步步跨入侏羅紀最古老的地層。變化是肉眼可見的:原本幾乎挖不出什么化石的巖層,突然變得密密麻麻,塞滿了化石。
而這里說的"密密麻麻",幾乎全是一種東西——頭足類動物。包括鸚鵡螺、魷魚,還有箭石,那種身體里長著內骨骼的魷魚近親。
說到萊姆里吉斯,就繞不開一個人。19世紀的瑪麗·安寧,這位傳奇的古生物學家,就是在這片區(qū)域完成了她一生中最重要的發(fā)現(xiàn)。她挖出過侏羅紀早期的完整魚龍骨架,雖然被壓扁了。那些"魚蜥蜴"如今掛在各大博物館的墻上,但在當年,安寧是用她那個時代能搞到的最原始、最暴力的工具,把它們從巖層里硬生生掘出來的。她還挖出了其他許多珍寶。
但比起那些如今鎮(zhèn)館之寶級別的海洋爬行動物,有一樣東西更普遍,普遍到成了這片海岸線的標志。2020年那部幾乎完全虛構的電影《菊石》,就是用它們命名的。電影主要講安寧和地質學家夏洛特·默奇森之間一段據(jù)推測的浪漫關系,兩個人一起在侏羅紀海岸線上刨化石。影片里少數(shù)真實的部分之一,就是安寧和默奇森確實挖出了數(shù)量驚人的菊石。
菊石是一種絕美的白色螺旋狀化石,看起來像外殼外露的鸚鵡螺,只不過花樣多得多。鸚鵡螺化石外殼光滑,跟現(xiàn)代的鸚鵡螺很像;菊石則更加洛可可——肋條、棘刺、殼上布滿各式各樣的鋸齒狀線條。它們曾經是海洋里最興盛的居民之一,如今變成了一整片海灘的沉默記錄。
我蹲下身,指尖觸過那些螺旋紋理,突然意識到一件事:兩億年前,當整個星球的生命都在崩潰,這些頭足類動物卻似乎在一片混亂中找到了自己的活法。而現(xiàn)在,在距離那個死亡世界如此遙遠的今天,人類又把目光投向了它們的后代。
章魚、烏賊、墨魚——這些沒有外殼、柔軟而聰明的頭足類,正在今天的海洋里悄然擴張。它們的學習能力、偽裝技術、短生命周期和超強的適應力,讓它們在人類改變海洋的速率面前,似乎比魚類更有彈性。科學家們還沒法給出一個確定的結論,但有些研究者推測,我們可能正在經歷一場無聲的頭足類復興。
站在那片菊石堆里,你會忍不住想:兩億年前它們見證了舊世界的終結,兩億年后,它們會不會正在目睹另一個新世界的開端?這件事本身沒那么神奇,真正讓人困惑的是——我手里這塊冰涼化石上的紋路,跟今天在海洋館里那些扭動身體、盯著你看的章魚腕足上的紋理,是不是還保留著某種跨越時間的東西。科學界目前還沒定論,但站在那片海灘上的時候,你會覺得這個問題的分量,比任何答案都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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