網紅貓“寬寬”因醫療事故死亡40天后,主人鄧峰終于等到了處理結果——醫院公開發布道歉聲明,停業半個月整改,并承諾給予經濟賠償。
盡管訴求得到了滿足,但鄧峰表示,“寬寬”的生命不會回來,自己并不是贏家。
這僅僅撕開了寵物醫療行業隱患的一角。新京報記者多方采訪了解到,如今,我國養寵群體越來越龐大,寵物醫院越開越多,但是可據的診療規范很少,不規范診療現象引發的糾紛也越來越多,相應的事故鑒定和責任認定程序都尚未完善。
“當前,寵物產業在我國還是新生事物,發展過程中必然會出現一些弊端。但隨著行業的發展,查缺補漏也在不斷進行。”全國伴侶動物(寵物)標準化技術委員會副主任委員、中國獸醫協會副會長劉朗說。
一個好消息是,今年5月1日起,由全國伴侶動物(寵物)標準化技術委員會制定、經農業農村部發布的《犬貓吸入麻醉操作技術規范》,以及其他3項行業標準正式實施,將為寵物醫療機構針對性地提供技術指引,也為責任判定提供一定依據。5月26日,涉及《犬貓吸入麻醉操作技術規范》行業標準的有關會議在北京舉辦,會上介紹該標準覆蓋了犬貓吸入麻醉全流程關鍵環節,明確了門診流程、麻醉準備、吸入麻醉實施、蘇醒后監護及資料保存等操作規范,構建了從術前到術后全鏈條標準化安全管控體系。
不過,仍有更多空白亟待法規填補。寵物生病后可以得到規范的診療,保證“特殊的家人”安全,是無數寵物主人的心聲。“希望手術臺上永遠不會再有下一個‘寬寬’。”鄧峰說。
![]()
寵物貓“寬寬”。 受訪者供圖
致命的麻醉
奪走“寬寬”性命的,是一項看起來不算復雜的操作。
今年2月24日,“寬寬”因為左側鼻淚管堵塞,被主人鄧峰帶到廣東深圳大風動物醫院做沖洗。
“本想著鼻淚管沖洗只是一個很小很安全的操作,也不用開刀麻醉。”鄧峰稱,他沒想到,醫院并沒有按照之前的約定使用鎮靜操作,而是給“寬寬”用了全身麻醉,過程中也沒有實時監護生命體征。“寬寬”在麻醉中出現呼吸驟停、心跳驟停,直到操作結束后,助理把“寬寬”抱到住院部的時候才發現異常,開始搶救,但是已經錯過了最佳搶救時間。
麻醉,是醫療過程中的一項關鍵環節。
美國動物醫院協會AAHA在2020年發布的《犬貓麻醉與監護指南》中提示了其中的風險:麻醉相關的犬和貓死亡分別有47%和60%發生在麻醉后的3小時內。AAHA特別提醒,麻醉監護尤其重要,能及時發現異常情況,減少麻醉過程中的意外,因此必須由受過訓練的人員對正在蘇醒的動物進行嚴格的護理和仔細的監護,并持續觀察特定的生理參數。
但直到今年5月1日前,寵物麻醉操作標準在我國一直是空白。
新京報記者了解到,我國寵物診療最直接的法律基礎,來自《中華人民共和國動物防疫法》。這部法律從動物疫病防控的角度出發,對診療行為做了原則性的規定,但它的重點并不是醫療質量,而是防疫安全,對診療細節幾乎沒有展開。
農業農村部曾出臺《動物診療機構管理辦法》《執業獸醫和鄉村獸醫管理辦法》,對醫院場地和設備要求、執業獸醫資格考試和注冊、基本的診療行為規范作出了規定。對于一些關鍵環節,比如麻醉、監護標準等,法規并沒有細化。
也就是說,如何為一只寵物實施麻醉,我國長久以來沒有標準可參考,全憑獸醫的經驗。
一名有15年工作經歷的獸醫告訴記者,行業內其實已經摸索出了一套基本的操作要求,比如,麻醉前醫生必須告知寵物主人相關情況,讓主人簽署知情同意書,且手術全程會開展最基本的監護工作,確保寵物生命體征穩定。
但并非所有的從業人員都會遵守。根據鄧峰提供的監控畫面,鼻淚管沖洗操作結束后,醫生將“寬寬”從手術臺轉移到地上,5分鐘后抱入住院部——“寬寬”躺在地上的那段時間,看不到人員和儀器監護。
在后來發表的道歉聲明中,大風動物醫院承認,此次事故完全是醫院管理嚴重失職、診療流程管控嚴重疏漏、應急處置方式失當、客戶溝通嚴重不到位導致的。事故發生后,醫院停業15天進行整改,邀請第三方做了培訓,規范了手術診療流程,也配備了移動監護儀。
事發兩個多月后,5月1日開始,《犬貓吸入麻醉操作技術規范》等4項寵物領域行業標準也正式實施,旨在針對性解決當前寵物醫療領域操作不規范、技術不統一等問題。在北京小動物診療行業協會理事、麻醉分會副會長靳雨東看來,這能降低麻醉環節的風險,明確什么操作是對的,對于動物和從業者來說都是一種保護。
![]()
北京小動物診療行業協會理事、麻醉分會副會長靳雨東。 受訪者供圖
多發的糾紛
“寬寬”的遭遇,只是撕開了行業亂象的一角。
據靳雨東觀察,近兩年,我國養寵人士明顯增多,動物醫院也隨之增加,但水平參差不齊。
《2025年中國寵物行業白皮書(消費報告)》顯示,2025年,我國寵物數量(城鎮犬貓)超1.2億只。城鎮犬貓消費市場規模已突破3000億元,其中醫療健康消費占比達28%。另外,據不完全統計,截至2025年1月,我國動物診療機構數量達3.4萬余家,同比增長17%。
“這兩年寵物醫療糾紛也在增加,基本上每家醫院都會遇到。”靳雨東說。
記者在采訪中也發現,不少寵物主人都有過糟糕的就診經歷。
一只貓在浙江杭州一家醫院做了絕育手術。大約4個月以后,主人發現貓有半夜嚎叫等發情跡象,她在微信上聯系當時做手術的醫生,對方表示,大概是貓體內有激素殘留,屬于正常現象,可以去醫院做B超看看。
她照做之后,醫生表示一切正常,“發情幾次把體內殘留的激素消耗完就沒事兒了。”
那年冬天,主人帶著貓回寧夏生活,它仍然階段性地出現發情狀況,主人又帶它去當地一家寵物醫院做檢查,發現此前那家醫院只給貓切除了一側卵巢和部分子宮,主人無奈再次給它做了絕育手術。
根據主人和涉事醫生的溝通記錄,醫生解釋稱,由于貓有卵巢囊腫,而且是微創手術,所以“只是把能切的都切掉了”。主人稱,自己對只切除了部分子宮并不知情,她投訴到杭州市農業農村局,在執法隊的調解下,寵物醫院道歉并退還了手術費用。
還有一位主人,沖著網紅醫生的名氣和口碑,提前一個月預約給貓做體檢,就診前三天再次和醫院前臺確認,確保可以由醫生本人接診,但到了醫院,操作的卻是助理。過了一段時間,她再次帶貓來拍片檢查,對方沒有關聯此前的病歷和病史,而是新建了檔案。此后不到一個月,貓因心臟病突發死亡,主人認為,對比兩次檢查結果就能發現心臟形態明顯異常,醫院卻沒能及時發現貓的病情發展。后來,院方承認診療流程存在問題。
像“寬寬”一樣在麻醉環節死去的,還有快6歲的“湯圓”。
“湯圓”是一只性格活潑的白色比熊犬,因為好動亂跑,走丟過幾次,主人楊浩楠索性把自己的電話號碼掛在了它的脖子上,后來還在“湯圓”的項圈上裝了定位器。
![]()
寵物犬“湯圓”。 受訪者供圖
2025年6月1日下午,為了避免“湯圓”發情亂尿,也希望收斂一下它的性格,楊浩楠帶它到家附近一家較大的寵物醫院做絕育手術。手術開始不到一個小時,楊浩楠就接到了醫院的通知:“湯圓”突發心臟停跳,經搶救無效死亡。
醫院稱,因為沒有做尸檢鑒定,無法確定死亡原因,從臨床癥狀表現判斷,“湯圓”是麻醉過敏并發癥,或自身患有心臟疾病導致心源性猝死。
但楊浩楠不認同,“手術前‘湯圓’做了檢查,沒有心臟問題。”
雙方爭執不下,只能對簿公堂。
缺失的證據
在寵物醫療事故糾紛中,雙方往往各執一詞。
這類糾紛不像人的醫療糾紛、適用“舉證責任倒置”的過錯推定原則,而是誰主張、誰舉證,如果寵物主人認為寵物死于院方的不當操作,往往需要舉證證明兩者之間的因果關系。
這難度極大——寵物不會說話,沒法表達自身的感受與癥狀,主人也大多不具備專業知識,很難判斷醫院的診療方案是否合規、收費是否合理、用藥是否合法。
證據也往往不在主人手里。記者采訪的幾位糾紛當事人幾乎都經歷過難以獲取病歷等證據的情況,不像人醫有相對規范的流程,很多寵物醫院并不會主動提供病歷、處方、監控等材料。
“寵物放到醫院之后,院方建一個微信群,然后讓寵物主人先回家,有事就在微信上溝通。病歷、處方箋、檢查報告、護理記錄、麻醉記錄、住院記錄,這些要么延遲給,要么沒有。”曾處理過多起寵物糾紛案例的律師鄧凱說。
楊浩楠對此深有體會。他說,自己是報警后才拿到的消費明細,“湯圓”死亡3天后,才拿到了一份醫院補錄的病歷處方。不過,這份關于搶救用藥的處方箋和此前醫生口頭告知的用藥品類并不一致,醫院的解釋是,之前醫生因為“情緒緊張”口誤。
他還拿到了一份《麻醉監護表》,但這和醫院提交給法庭作為證據的監護表也有出入。院方說,楊浩楠提供的《麻醉監護表》是醫院提交在網絡平臺上的,只是用于撤銷投訴,是醫師憑記憶重新寫的,有誤差。楊浩楠有理由懷疑這些證據的真實性。
要想證明診療和寵物死亡之間的關系,還有一個方法,去做司法鑒定。
但這更難。鄧凱介紹,目前我國的司法鑒定名錄或者司法鑒定規范中,并沒有囊括動物診療質量鑒定或動物品種鑒定。有的省份,高院在內部規范中明確,如果司法鑒定名錄中沒有相關機構,可以委托名錄以外的其他專業機構。但有的地方只認可名錄。
哪怕順利進入了司法鑒定程序,能承接寵物醫療事故鑒定的機構也非常少,因此要價很高,常常高達數萬元。
2025年年初,鄧凱給農業農村部寫了一封信,反映這一問題,“農業農村部畜牧獸醫局給我回過電話,說會進行調研。”溝通時,鄧凱也曾詢問對方,農業農村部的官方獸醫是否可以為這類醫療事故做鑒定,對方回復稱,官方獸醫的職責在于檢疫。
漫長的訴訟
正是因為這些阻礙,很多寵物主人遇到糾紛時,往往選擇和醫院私下協商。
鄧凱從2008年開始在浙江杭州當地的流浪動物救助基地擔任法律顧問,2025年3月15日,他又和其他律師一起創立了寵物律師聯盟社群。這些年,他收到了不少寵物主人的咨詢,但真正能走入司法程序的案件可能不到百分之十。
“很多寵物主會考量性價比,一場訴訟短則幾個月,長則數年,勝訴后的賠償也往往不足以覆蓋支出,這個過程中的隱性損失更是無法估量,長期被不確定性裹挾,每次庭審都要重新撕開失去愛寵的傷口,我見過太多當事人中途因心理壓力過大退出。”其中各個環節的困難,鄧凱不比當事人體會得少。
曾經向他咨詢過的寵物主人吳婷(化名),算是少有的堅持走到最后的人。兩年前,她的寵物狗“西貝”突發疾病,在醫院救治后死亡。為了搞清楚醫院的診療方案是否有問題,吳婷到處咨詢獸醫,上網查詢涉事醫院的備案信息,自學法律,聯系律師,收集證據和材料,一次次舉報和訴訟。
![]()
寵物犬“西貝”。 受訪者供圖
狗死亡之后,她停了工作。“我基本上沒有一天是不哭的。晚上睡不著,就起來整理材料。”丈夫不理解她,經常和她吵。整個過程,尤其是第一年,她處在一種極度的疲憊中。
她幾次去當地農業農村局,反映涉事醫院可能存在違法經營行為,多個部門都表示不予受理。她又跑去省農業農村廳舉報,農業農村廳下發了案件交辦通知書,要求當地農業農村局處理她反映的問題。
后來,經調查,這家醫院存在處方箋填寫不完整、病歷不規范、獸醫未按規定備案等問題,因此被行政處罰。吳婷還向法庭申請了司法鑒定,鑒定意見書顯示,涉事醫院的診療活動與“西貝”的死亡之間有因果關系,關聯度是70%。
請律師、咨詢獸醫、做鑒定,再加上停工停業的損失,這兩年,吳婷損失不下十萬元,最后只獲賠不到一萬元。
耗費常人難以想象的精力和金錢,只是為了討一個說法。那是吳婷外婆買給她的小狗,2024年正月初三,外婆因為腦出血突然離世,“西貝”算是外婆給她留下的一個念想。沒想到只過了十多天,“西貝”也離開了。
“如果是上班族,早放棄了,根本沒有那么多精力。”為“湯圓”打官司的一年時間里,楊浩楠無數次慶幸自己是時間自由的個體戶。他一遍遍和醫院溝通,聽錄音,尋找疑問和漏洞,上網檢索對方說的每個醫學名詞和藥品名稱,這些都需要耗費大量的時間。
在他的案件中,法院最終認定,醫院提供的相關病歷材料真實性存疑,而且“湯圓”在術前經檢查并沒有發現存在健康問題。最終法院判決,醫院承擔侵權責任,賠償楊浩楠購買寵物的花費、醫療費損失和寵物遺體處理費,一共4938元。沒有賠償多年養寵的花費,也沒有精神損害賠償。
和楊浩楠一樣,吳婷也曾主張精神損害賠償,都沒有得到支持。
多位律師透露,在寵物類案件中,法官極少會支持精神損害賠償,即便有人提供過小狗從出生到死亡每個階段的照片,或者自己和小狗一起吃飯、睡覺的合影,這都不意味著,情感羈絆能在法庭上得到認可。
“這和寵物在我國法律中的地位有關。”鄧凱解釋,法律意義上,一只貓、一只狗和一把椅子、一臺冰箱的地位相當,適用的是財產損害的填平原則,“也就是說,如果你把我這個東西弄沒了,賠我一個就行。”
但這忽略了,寵物絕非一般的不承載感情的財產或物品。
如果一條比熊犬的壽命按12到15年來算,“湯圓”已經在楊浩楠家度過了“半生”。這家人對它很愛護,給它洗澡、做造型,它的毛發總是干凈蓬松。
它和楊浩楠的女兒很親。女孩上一年級的時候,一到放學的時間,“湯圓”就去校車站點接她。
出事那天,恰巧是六一兒童節。楊浩楠把“湯圓”帶回老家安葬前,一向安靜話少的女兒給了他一個鐵盒,希望他能把盒子和“湯圓”埋在一起。
盒子里裝的,是女孩手寫的一封信。后來,楊浩楠把這封信交給了法庭。
信里,女孩叮囑“湯圓”,在汪星球要做一只無憂無慮的快樂小狗。她還說,下輩子轉世時記得留一點特征,這樣她長大后,就能把它再買回來。
![]()
楊浩楠女兒給“湯圓”寫的信。 受訪者供圖
新京報記者 彭沖 實習生 尹詩琪 張景量
編輯 劉倩 校對 張彥君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