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臘月二十八,洪澤湖上飄起了細雪。念慈莊的門樓上掛了兩盞紅燈籠,雪花落在燈籠上,積了薄薄一層,紅白相間,在暮色里透出幾分暖意。
丘世明站在廊下,望著漫天飛舞的雪片子,呼出一口白氣。院里靜悄悄的,往日佃戶們送租子的喧鬧早已歇了,仆役們也大多放了假,回去跟家人團聚。整個莊子,如今只剩下他、商隊管事祝長興,還有兩幾個府里的老仆。
“世明叔,進屋吧,外頭冷!”祝長興從屋里探出頭來,手里捧著一碗熱姜湯。丘世明應了一聲,轉身進屋。
屋里生了炭盆,暖烘烘的。兩人對坐在桌前,桌上擺著幾碟小菜,一壺溫酒。祝長興給他倒了碗酒,笑道:“叔,今年咱們倆作伴,倒也不冷清了!”
丘世明端起酒碗,抿了一口,沒說話。他想起十幾年前的事。那時候他還是個不知天高地厚的紈绔,仗著家里有幾個錢,整日在外頭胡混。喝酒、賭錢、斗雞走狗,樣樣都來。
父母勸不動,妻子勸不住,最后家產敗了個精光。父母活活氣死,妻子也跳河走了,只剩他帶著一雙兒女。地也賣光了,日子過得苦不堪言。
那時候他才三十出頭,卻已經活得像個叫花子。是大哥丘世裕偷偷拉了他一把。給他飯吃,給他衣穿,又求嫂夫人祝小芝把族里的祖墳交給他打理。
他從此戒了酒,戒了賭,老老實實種地,一點一點攢家業。十幾年下來,兒女都長大了,他也攢下了近百畝地,雖不算富,可也算在族里重新站穩了大八房的腳跟。
如今他被派到念慈莊,輔助少爺少夫人打理這邊的產業。族里的兄弟們說起他,有的叫他“東宮太保”,說他跟在少爺身邊,將來前程無量。他聽了只是笑笑,不解釋,也不反駁。
他心里清楚,自己能有今天,全仗著嫂夫人的恩情。
“世明叔,想什么呢?”祝長興見他發呆,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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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什么!”丘世明回過神來,端起酒碗,“來,喝酒!”
兩人正喝著,忽聽院外傳來車馬聲。丘世明放下碗,起身出去。莊門已經開了,一輛騾車停在門口,車上跳下一個人,裹著厚厚的棉袍,頭上戴著氈帽,滿臉風霜。
“世明!”那人摘下氈帽,露出一張黝黑的臉。
“園哥?”丘世明一愣,隨即迎上去,“你怎么來了?這大過年的,路上多冷!”
丘世園搓著手,嘿嘿笑道:“嫂夫人讓我來的。給你送東西!”
他說著,轉身從車上搬下幾個包袱,又拎出一個食盒。丘世明幫他接著,兩人一前一后進了屋。祝長興忙站起來,給丘世園倒了碗熱姜湯。
“先喝口暖暖。”丘世明把姜湯遞過去。
丘世園接過來,咕咚咕咚喝了幾口,這才緩過氣來。他抹了抹嘴,把包袱一個個打開。
“這是嫂夫人給你做的新棉袍,兩件。這件灰鼠皮的,是給你過年穿的。這件青綢的,平日穿!”他抖開一件深灰的棉袍,料子厚實,針腳細密。
丘世明伸手摸了摸,眼眶有些發熱。
“還有這個!”丘世園又打開一個布包,里頭是幾雙新布鞋,“嫂夫人說,你在外頭一年,鞋底子該磨破了。讓家里的婆娘們趕了幾雙,你試試合不合腳!”
“合,合!”丘世明聲音有些啞。
丘世園又從筐里掏出一個布包,解開,里面是幾封糕點和兩包臘肉:“這是廚房新做的桂花糕、棗泥酥,臘肉是年前腌的。嫂夫人說,你在外頭過年,不能虧了嘴。這些東西耐放,你熱一熱就能吃!”
丘世明看著滿桌的東西,喉嚨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他端起酒碗,仰頭喝了一大口,這才把那股酸澀壓下去。
“世園哥,你回去替我謝謝嫂夫人!”他放下酒碗,聲音有些發顫,“就說……就說我丘世明這輩子,做牛做馬都報答不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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丘世園擺擺手:“一家人不說兩家話。嫂夫人說了,你是咱們丘家子弟里在外頭能穩住家業的人,對家族很重要。讓你安心在念慈莊,把這邊的事管好,就是對得起丘家了!”
丘世明點點頭,把碗里的酒一飲而盡。丘世園又喝了幾口姜湯,這才想起還有正事沒說。
“世明,嫂夫人還有幾件事讓我轉告你!”他放下碗,正色道。
“園哥請說!”
“第一,族里最近有三戶人家,去年春天兵亂時過不下去,田產房屋都賣了。嫂夫人說,讓他們來念慈莊,你給安排在莊里住下,分些田地給他們種!”
丘世明想了想:“莊上還有幾間空屋子,收拾收拾能住人。田地也好辦,西邊那幾十畝地去年秋后開的荒,開春正好能種,正好分給他們!”
“那就好!”丘世園點頭,“第二件事,嫂夫人說,你的兩個孩子,她已經讓世康哥領到府中過年了。讓你放心,不用惦記!”
丘世明的手微微發抖。他有一兒一女,都已成年。女兒嫁到了鄰村,日子還過得不錯。兒子在老家管著這些年重新置下的地,雖然爺倆離得遠,可平日里書信往來的勤。
“嫂夫人……”他嘴唇哆嗦著,半天才擠出一句,“嫂夫人費心了!”
丘世園看著他的樣子,嘆了口氣:“世明,嫂夫人心里都記著你呢。你放心,孩子們在老家吃得好穿得好,有嫂子照看,不會受委屈!”
丘世明低下頭,用袖子擦了擦眼角。屋里安靜了一會兒。祝長興在旁邊聽著,心里也感慨。他是祝小芝的娘家侄子,知道丘家這些年的起起落落。姑姑祝小芝,確實是這個家的主心骨。
“園哥,你回去告訴嫂夫人,”丘世明抬起頭,聲音已經穩住了,“我丘世明愿意定居在四州念慈莊。這里的事,我替她看好。過年我不孤單,有長興陪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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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了看祝長興,又看了看丘世園,接著說:“往后,丘家在四州洪澤湖北岸,就有了分支。我丘世明,還有那三戶人家,就是替嫂夫人打理念慈莊的。這邊的田產、佃戶、鋪子,我們守著,絕不出差錯?”
丘世園聽了,重重地點頭:“世明,這話我一定帶到!”
窗外,雪下得更大了。屋里炭火燒得正旺,映得幾個人臉上紅彤彤的。丘世明又給丘世園倒了碗酒,兩人碰了碰碗,各自喝了一大口。
“園哥,你今晚別走了,雪大路滑!”丘世明說。
“不走了,嫂夫人交代了,讓我在你這兒住一晚,明兒再回去!”丘世園笑道,“正好跟你多說說話!”
祝長興起身去收拾客房。丘世明和丘世園坐在桌前,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話。說起族里的事,說起老宅重建的進度,說起各房的近況。
“世康哥如今是族中大管家,忙得腳不沾地!”丘世園笑道,“我呢,還是管著田莊,秋收時在地里忙了半個月,人都曬黑了!”
“你是能干的!”丘世明點頭,“我在念慈莊這一年,也學了不少。這邊的地跟太皇河那邊不一樣,水多,得天天排水。佃戶們都是老手,不用我操心!”
“嫂夫人說了,讓你在這邊好好干。”丘世園道,“等開春了,她還要來莊上看看!”
“來啊,讓嫂夫人來!”丘世明眼睛一亮,“莊上收拾得干凈,少夫人也把內務理得清楚。嫂夫人來了,一定滿意!”
兩人說著說著,夜深了。炭盆里的火漸漸暗下去,祝長興加了塊炭,又給兩人續了酒。
“世明,你這些年,真不容易!”丘世園忽然說。
丘世明沉默了一會兒,輕輕嘆了口氣:“有什么不容易的。年輕時自己造的孽,如今能補回來一些,就算不錯了。父母沒享到我的福,妻子也走了,好在兩個孩子還算爭氣!”
“嫂夫人常跟我們說,世明是改過自新的好樣子!”丘世園道,“她說,人不怕犯錯,怕的是錯了不改。你改了,就是好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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丘世明端起酒碗,遮住了眼睛。半晌,他才放下碗,聲音有些悶:“嫂夫人待我,恩重如山!”
次日一早,丘世園起身時,雪已經停了。院子白茫茫一片,屋頂、樹枝、墻頭,都蓋著厚厚的積雪。丘世明和祝長興已經起來了,正在院中掃雪。
“園哥,吃了早飯再走!”丘世明放下掃帚,拉著他往屋里走。
吃完飯,丘世園他套上騾車,把帶來的包袱皮、食盒收好,跳上車轅。“世明,我走了。你多保重!”
“路上慢點,雪天路滑!”丘世明送到莊門口。
騾車吱吱呀呀動起來,丘世園回頭揮了揮手,漸漸消失在雪地里。
丘世明站在門口,望著車子遠去的方向,久久沒有動。祝長興走過來,輕聲道:“叔,回去吧,外頭冷!”
“嗯?”丘世明轉身,慢慢走回院里。
他走進屋,把丘世園送來的棉袍拿出來,在身上比了比。袍子做得合身,袖口還縫了毛邊,暖和得很。他小心翼翼疊好,放進箱子里,舍不得穿。收拾完老家送來的禮物,他望著窗外的雪景。洪澤湖白茫茫一片,分不清哪里是水,哪里是岸。
從此以后,他就是洪澤湖北岸丘家分支的主人了。雖說只是個分支,可也是丘家的一份子。他得把這個家撐起來,對得起嫂夫人的信任,對得起丘家的列祖列宗。
他想起十幾年前那個落魄的自己,又想起如今這個坐在念慈莊正屋里、管著幾百畝地的自己,恍如隔世。
開春后,洪澤湖冰面化盡,湖水藍汪汪地漾著天光。丘世明帶著那三戶人家在西邊荒地上犁出了第一道壟。那幾間空屋子也修葺一新,煙囪里日日冒出炊煙。
幾場春雨過后,新田里冒出一層茸茸的綠苗,嫩得讓人不敢下腳。丘世明站在田邊,心想打了糧,頭一車就要往老家送,讓嫂夫人嘗嘗洪澤湖邊的收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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