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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 孔捷生

全文共 3611字，閱讀大約需要7分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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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緣美國民怨如沸國事如焚，有好一陣沒關注俄烏戰爭了。近日俄方對基輔大規模無差別轟炸，又將世人目光聚焦到俄烏戰事。

先說一個抗日神劇段子，我方正面人物登高振臂一呼：“同志們！艱苦的八年抗戰已經進入關鍵的一年！”天啊——他怎么未卜先知，算定抗戰只打八年？我后來發現，這種編劇敘事邏輯之反智在現實生活中隨處可見。

記得俄方發動“特別軍事行動”之初，故土有朋友發來俄軍勢如破竹直搗黃龍的自媒體視頻，那些制作者興奮地預言三天之內必拿下基輔。如非這場戰爭，我都不曉得這位朋友是俄粉，更詫異對方怎會成為俄粉。

一如澤連斯基到訪白宮遭川普、萬斯惡言相向的歷史性場面，川普說：“如果沒有我們的軍事裝備，這場戰爭兩周就結束了。”小澤回答：“三天。我從普京那里聽到的是三天。”(“In three days. I heard it from Putin. In three days.”) 川普開始暴怒，呵斥：““你在拿第三次世界大戰賭博。”(“You’re gambling with World War III.”) ，然后是“你沒有牌！”小澤的回答是“我們不是在玩牌，烏克蘭在戰爭中。”之后的結局是小澤被逐出白宮，全世界都在直播中看到了。

浴血八年的抗日戰爭已成了刻骨銘心的民族記憶，將心比心，烏克蘭的殊死抵抗已進入第五年，沒人知道將要打多久，甚有可能打上八年或更久。曾飽受侵略欺凌的炎黃子孫，按說都有基本是非感和同理心，但并非人人如此。

川粉與川劇變臉

在遠方烏泱泱的俄粉恍如洼地蚊蠅，這個群體有共同特征，他們在北境之王是親密友邦的輿論導向中長大；他們文化程度普遍偏低，腦子容納不了復雜思維，與揮舞U形鎖砸日系汽車及給車主開瓢那類人的心智大致趨同。所以不必為這群人多花筆墨。

美國華川粉本非俄粉，倒有三五個珍稀物種，在戰前就推崇普京是基督教守護神，是抵御白左政治正確的中流砥柱。俄烏開戰更一邊倒挺俄，什么布查屠殺之類都是烏克蘭和西方“假新聞”媒體編造的，等等。里頭包括焦急“烏克蘭為何不投降”那位叛出朱門的官二代。但在當時他們的聲音反響寥寥。

在遠方，有點年紀那輩人對北鄰強權侵略有集體記憶，俄粉甚少。具體到俄烏戰爭更涇渭分明，尤其這場戰爭已打了四年又三個月，在川普上臺前就打了兩年，彼時遠方自由派曾義無反顧支持烏克蘭，哪怕其中的川粉，慷慨激昂不甘后人。

那兩年這些川粉有過大量記錄在案的挺烏抗俄言論，使人覺得他們也有人類共同的善惡認知和基本情感。然而，自從2024大選開始，川普的俄烏立場使川粉頓生惶惑。及至川普二進宮，美國對俄烏戰爭的政策急劇轉變，始有白宮向全世界直播那一幕。

這時候無論美國本土還是遠方川粉，都受到巨大精神沖擊，并在東土形成最大一波脫粉潮，大量川粉反水正是此時。美國華川粉倒戈也有所見。我前幾天有一篇未能放行的評論雜談，里面提到居住另一大洲的川粉撰文怒贊某位知名美國川粉，順帶叱責我不加入川粉大隊伍，不和他崇拜同一尊偶像。為了強化他文章的殺傷力，還編造了一堆我從未說過的話。我沒有聽說過此人，只是近日才看到這篇檄文。

該文主旨是盛贊他所喜歡的川粉，其次才是敲打我。該文是半年前寫的，非常諷刺，受到他力捧的那位華川粉已經反水，而且反得很徹底，轉變契機是他無法接受川普的俄烏立場。

以我所見，多數華川粉不曾脫隊，只是對俄烏的態度變得復雜曖昧。至于緊跟雄主永不掉隊的那些硬核川粉，他們以令人瞠目的姿態完成難度極高的大轉身，果斷將自己昨日的言論丟入垃圾桶。

所謂北約東擴導致俄烏戰爭，本是俄羅斯及其親友團的共同說辭，如今已被川粉廣泛接受，因為川普也是那么說的。這一來普京倒成了正義一方，至少將侵略除罪化了。

60年前的火紅歲月曾造就了一種脫胎換骨、易筋洗髓的歷史標本，他們努力成為時代所要求的新人，永遠今是昨非，自覺改造世界觀。這種人格在現實生活和文學作品中俯拾皆是。

紅羊劫時隔一個甲子，依然在知識人心中留下悠長暗影。當他們再次找到天選之人，認定某家主義是靈丹妙藥。這時易筋洗髓的精神自新不再困惑和痛苦，而是一種欣喜。誠心誠意膺服使他們絲滑地完成了從篤信“燈塔”到跪拜政治強人的過渡。

現時他們眼中的普京面目不那么惡形惡狀，他們不再回頭看自己過去說了什么，即使偶爾回望也沒有絲毫不好意思。并非普京變得可愛了，而是川普的好惡親疏已內化成他們的愛憎。為了掩蓋道德污痕，就像川普搽粉遮掩手背淤青那般，他們并不去費力拔高普京形象，而是百般貶低澤連斯基，只要他不是好東西，就證明“川普總是正確的”，至于普京孰正孰邪就不那么要緊了。

黃金馬桶傳說

諸如澤連斯基在邁阿密買海濱豪宅，他太太在紐約花百萬現金買卡地亞首飾，都是典型的QAnon式謠言，卻在川粉當中盛傳不衰。這種MAGA所熱衷的“烏克蘭援助被揮霍”敘事，追根溯源來自親俄媒體，再經自媒體和社交媒體放大。

種種allegedly（據稱）說得有毛有翼（這是粵語，等同有鼻子有眼之意），奧列娜·澤連斯卡的 Cartier 店消費約110萬美元，還曬出購物單據和店員爆料視頻，而且店員因此被開除。但查對單據日期，那天她正在加拿大訪問；那單據不是假的卻是舊的，那個店員爆料視頻是AI深偽制作。這套故事最早出現在尼日利亞背景不明的網站，俄國通訊社秒轉發。

該謠言已被多家事實核查機構核實為虛假

此外還有澤連斯基買500萬美元布加迪跑車；買私人游艇；援烏資金秘密流入美國房地產投資，產權由空殼公司擁有……故事大同小異，來源也大同小異，都是俄國制造，俄語頻道、親俄媒體傳播，美國社交媒體、中文自媒體齊頭跟進。

其實只需有起碼的邏輯分析能力就能輕易破解，美國有MAGA運動，有反對援烏和憎厭澤連斯基的執政共和黨右翼，小澤怎敢在美國洗錢？要腐敗也到別處來得安全。

還有“澤連斯基用黃金打造馬桶”，這種讕言真有人信。美國MAGA文化低，只要和援烏資金掛鉤，就易誘發憤怒情緒。而華川粉看似讀過書，但新移民到了新大陸其實也變身為認知能力低下的一群。至于遠方知識人川粉，他們信這些完全出于熱愛川普和對MAGA主義（他們認為這就是保守主義）的追隨。

“黃金馬桶”是整個東歐前蘇聯集團通用的政治諷刺符號，羅馬尼亞前獨裁者齊奧塞斯庫就被指有黃金馬桶。這個說法我還真信了好多年，其實從未有人見過實物和圖片，原來“黃金馬桶”是前集權國家象征奢靡貪腐的一個梗。

在別處也有不同的梗，比如許家印有一個梗是親自“面試”和“驗收”恒大歌舞團演員，因為他斂財已達天文數字，拿錢來說事已不能突破想象極限，不如說點別的來得刺激。

烏克蘭并非清廉之地，它的清廉度世界排名很低，雖比俄羅斯還高出十幾位，但拜登時期的美國以及歐盟都鄭重關注和嚴肅討論過烏克蘭的貪腐。問題是俄羅斯和美國MAGA非要把屎盆子（或曰馬桶）扣在澤連斯基頭上不可。

說到“黃金馬桶”倒和川普沾邊，他確實喜歡金色，看看今日金碧輝煌的白宮變得何等惡俗！ 川普的紐約頂層公寓、他的酒店、私人飛機里大量使用金色裝飾、鍍金家具。有一點是真的，很多媒體都報道過川普的gold-plated fixtures（鍍金衛浴配件），這里包括馬桶。雖然鍍金馬桶和黃金馬桶還是有差別。

作為政治符號，“黃金馬桶”對川普更具諷刺效果。這件事也是真的——2018年白宮曾向曼哈頓古根海姆博物館借一幅梵高作品，被拒，館方嘲諷：可以借給你們一個18K金馬桶藝術品《America》，那是意大利藝術家Maurizio Cattelan 的作品 。

從此黃金馬桶就與川普脫不了勾，成了大量網絡政治諷刺的固定符號。今年華府首都國家廣場就赫然展示出諷刺川普的裝置藝術—“黃金馬桶王座”。

華盛頓廣場上的”黃金馬桶“諷刺藝術品“A Throne Fit for a King”，圖片來自維基百科

回首俄烏戰爭四年多 ，套用“拜登曲線”這個詞，MAGA與華川粉的心路歷程畫出一道令人訝異的“川普曲線”。曾有過的人類基本情感，諸如正義、悲憫、良知已離他們而去。

目睹這些人大幅度大規模放棄曾持有的價值觀，簇擁在某家主義某個威權強人的旗下亦步亦趨，不由念及人類現代史有過的類似浪潮，德國有過，別國也有過。不必客氣，現在輪到美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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