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春天,紐約伊薩卡。康奈爾大學的實驗室技術員瑞秋·福代斯(Rachel Fordyce)像往常一樣走路去上班,穿過那座她再熟悉不過的東草坪公墓。可那天早晨,她沒法像往常一樣徑直穿過——腳下、墓碑旁、草地上,一團團蜂群低空盤旋,數量多到讓這位昆蟲學出身的職員本能地停下腳步。她隨手采集了幾只標本,交給同校的昆蟲學家布萊恩·丹佛斯(Bryan Danforth),心里大概只是覺得“有點反常”。她當時不會想到,這一停一頓之間,挖出的是一座真正的地下蜂城——一個藏身公墓地表之下、延續了上百年的巨型蜜蜂群落。
2024年4月,康奈爾大學的研究團隊在昆蟲學期刊《Apidologie》上發表了結果。那個早晨的偶遇,最終被證實為有記錄以來規模最大的地棲蜂聚集之一:大約550萬只礦蜂(Andrena regularis)密集占領著約1.25英畝(相當于大半個足球場)的墓園角落。更讓人意外的是,歷史記錄表明,這群蜂至少從20世紀初就已經在這里安家,而公墓本身的歷史可追溯到1878年。也就是說,活人的城市不斷向外擴張,這群沉默的地下居民卻在一方墓碑之間過了一百多年不被打擾的日子。這個事實本身,就是對城市生物多樣性認知的一次溫柔打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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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蜂不是我們想的那種蜜蜂
說到蜜蜂,多數人腦海里冒出來的是嗡嗡作響、住在木箱里、產蜜給人喝的意大利蜂。但礦蜂的名字就暴露了它的習性——它們真在“挖礦”。這種獨居的野生蜂類,雌蟲不會組成大型社會,而是各自為政,獨自在地下挖掘手指粗的隧道,作為育嬰房和糧倉。因為是獨居,它們沒有工蜂御前護駕,沒有蜂王發號施令,每只雌蜂都是自己的女王、建筑工、采粉工、保姆兼搬家工,包攬一切。這也是為什么當你聽說“550萬只蜜蜂”時,別急著想象550萬只蜂擠在一團球里——更準確的畫面是,地下被挖成了一個比黃牛票還密集的隧道都市,每一截過道背后都住著一個獨立戶主。
礦蜂不產蜜,但它們給整個地區的蘋果園當免費授粉勞工。康奈爾大學的果園離東草坪公墓不遠,每年春天蘋果花開,這群蜂剛好從地下冒出來,精準同步,就像有人給它們調了同一個鬧鐘。研究團隊在論文里直言,這個種群對區域果園的授粉“至關重要”。換句話說,你吃到的那些手指輕輕擦過就能聞到果香的伊薩卡蘋果,大概都要暗自感謝這群從不現身的碑下租客。
雄蜂先出門,雌蜂才出洞:地下版的“先到先得”
為了搞清楚地下的蜜蜂到底有多少,研究團隊在2023年3月底到5月中,在墓園放置了10個特制的陷阱。那東西說白了就是一頂小小的網帳,蓋住不到一平方米的土面,把剛從地里鉆出來的昆蟲引導到一個玻璃收集器里。三個月下來,他們從16個物種中采集了超過3000只昆蟲,包括各種蜂、甲蟲和蠅類,其中礦蜂的數量占據壓倒性優勢。根據陷阱里平均密度的推算,整個種群的個體數落在300萬到800萬之間,最佳估計值是550萬——相當于超過200箱家養蜜蜂的總和。
陷阱不只算了個總數,還順手扒下了礦蜂私密生活的日程表。數據揭示出雄蟲總會比雌蟲早幾天出土,選在四月初第一個暖日里破土亮相。這招看似謙讓優先露面,其實是雄性間的婚飛策略:提前升空、占據位置,等雌蟲們懶洋洋鉆出地面時,先到者已經完成了集結,最大程度撈取交配機會。雌蟲隨后各自挖巢,把卵產在填滿花粉和花蜜的巢室內,像給每個寶寶塞了個密封便當盒,然后封口了事,接著開始下一輪循環。
還有一個很反直覺的生活史細節:普通蜜蜂是幼蟲過冬,或者以蛹的形態躺平等春天,可礦蜂偏偏選擇以成蟲階段在地下越冬。這意味著它們在整個寒冬里就已經發育完全,只是靜悄悄地蟄伏在凍土里,等待地溫信號一到位,立刻成為最早一波上線的春季昆蟲。這種策略,簡直是為旁邊的蘋果園量身訂制的生物鬧鐘——蘋果花一旦吐蕊,礦蜂大軍隨即登場,授粉服務無縫銜接。
不只是房客,還有來蹭住的“盜賊”
地下城內也并非太平盛世。監測中研究者還抓到了一種叫Nomada imbricata的寄生蜂,這名字長得像咒語,干的事也有點黑巫術的味道:它們不自己筑巢,專挑礦蜂的巢穴下手,潛入產卵,把自己的蛋混進對方的育兒室里。孵化后,寄生幼蟲就會以宿主卵或幼蟲為食,把原住戶的獨苗變成自己的營養套餐。這種“巢寄生”生態戲碼在鳥界被人反復講述,比如杜鵑強占別鳥的窩,但在腳底的泥土里,同樣的劇本照樣演得很血腥。難得的是,這項研究把這種小眾野蜂的寄生關系也捕捉到了,給原本模糊的生物圖譜補上了一塊拼圖。
順便說一句,這些寄生蜂的存在也預示著整個系統的生態復雜度早已不是簡單的“花—蜂—人類果園”三角交易,而是一套沉在墓園底下、運轉了上百年的完整食物網。只不過主角們都個頭太小、行事太低調,直到瑞秋·福代斯那個早晨才被人偶然撞破。
公墓為什么成了蜜蜂的豪宅區?
讀到這里你大概反應過來了:這座公墓的土壤條件堪稱地棲蜂的黃金地產。沙質土好挖洞,利于排水,不會被水淹成蜂版威尼斯;整個墓園不使用農藥,也就不會發生大規模化學中毒事件;更關鍵的是,墓地的土地使用性質決定了它不會像普通綠地那樣被頻繁翻耕、硬化、開發——說到底,誰會動不動去刨祖墳呢?結果就是在一片被城市規劃擠壓得越來越逼仄的區域里,公墓反成了最穩定、最不受打擾的野生棲息地之一。
這其實狠狠戳了一下我們對“自然保護區”的刻板想象。談起保護生物多樣性,人們條件反射想到的是遠山密林、國家公園、濕地保護區,好像非得立塊牌子、劃片禁區,動物們才配安心生存。可東草坪公墓的故事明明白白地告訴我們:城市肌理里的“不起眼角落”——老墓園、廢棄鐵路、教堂后院、大學老圍墻根——越來越承擔起避難所的功能。全球約75%的野生蜂種類是獨居且在地下筑巢的物種,它們不需要連片的原始生境,一塊長期免耕的沙土坡地就夠了。問題就在于,人類的推土機往往連這點地方都不想留給它們。
一座公墓捅破的窗戶紙
在過去一百年里,伊薩卡不斷擴建,道路拓寬,住宅拔地而起,原本適合地棲蜂的沙土曠野被一塊塊鋪上了水泥和草坪。可偏偏這座1878年成立的墓園像個時間膠囊,把人世間的喧囂擋在外面,把自己活成一座微縮生態孤島。而且蜜蜂似乎比人更懂什么叫“擇善地而居”——沒有歷史資料記載有人刻意引入過這群礦蜂,很可能它們原本就生活在這片土地的野生種群,被城市化一路驅趕,最終退守到這片唯一沒被破壞的舊土上。
這個發現還順手挑戰了“蜜蜂都是住蜂箱的”這類刻板印象。我們花了多少功夫給家養蜜蜂造六邊形巢框、研究蜂王漿、設計自動搖蜜機,結果野生蜜蜂大部隊不但不稀罕木房子,甚至都不用跟人類打招呼,自己就在墓碑底下搞出了一座千萬級巨型都市。這種對“主流敘事”的諷刺感,讓整個研究透著一股不算尖銳但足夠深的幽默:你以為你已經了解蜜蜂了,其實是蜜蜂懶得讓你了解。
當然,對城市規劃和園林管理部門來說,這大概算一記扎心的提醒。平時城市綠地管理最愛追求“整齊劃一”——草皮要短,灌木要圓,裸露土地要用硬底覆蓋或者塑料草皮蓋起來,根本不給地下獨居蜂留活路。如果以后有哪個地方的綠化部門說“我們這里沒有蜜蜂是因為種的花不夠多”,東草坪公墓的例子就可以直接拍在桌上:蜜蜂需要的很可能不是花壇,而是你管理少一點、打擾少一點、讓腳底下留點原裝土壤的誠意。
550萬只是一個被偶然撕開的數字
其實把目光拉遠一點看,這件事最打動人的地方,不是550萬這個唬人的數字,而是數字背后的歷史縱深。這群蜂可能在維多利亞時代的墓碑下就已經開始打洞了,歷經兩次世界大戰、經濟蕭條、城市擴張、氣候變暖,它們都硬扛了下來。人類在頭頂上來來去去,送走舊人、迎來新碑,它們只管日復一日地挖洞、授粉、越冬、醒來、再挖洞。這種沉默而漫長的共存,比任何環保口號都鋒利。
我們熟悉的伊薩卡只是無數城市的一個縮影。也許在曼哈頓中央公園的某片舊土下,在巴黎拉雪茲神父公墓的院墻根,在北京某個高校老校園的荒坡上,同樣住著規模驚人的地下蜂群,只不過還沒有一個瑞秋走過并停駐幾秒。研究者自己在論文里也不諱言:歷史墓園被證明可以成為城市生物多樣性的意外庇護所,這一發現應該促使人們重新審視老墓地的生態價值,并且認真考慮保護這些野生蜂的筑巢地。
他們沒說的是另一句話,也無需說:如果連死者的地盤都成了最后的退路,活人的城市到底擠占掉了多少本該共有的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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