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
衰老總從最顯眼處報到
今夜，鏡子里有幾根白發站在前排。
它們并不多，甚至稱不上陣容。若光線暗一點，或者我不肯細看，它們完全可以躲過去。
可偏偏夜里的燈太誠實，鏡子也沒有人情，幾根銀絲便在額角輕輕亮了一下，像幾個提前到場的旁聽者。
白發少，并不等于時間沒來。
時間有時很講禮貌，不一開始就大軍壓境，只先派幾名使者探路。
它們坐在最顯眼處，不喧嘩，不宣布，只讓人知道：某些變化已經開始登記。
四十九歲的身體還算爭氣，能跑，能跳，能應付必要的白天，甚至偶爾還讓人誤會自己沒有怎么老。
可這幾根白發提醒我，誤會終究是誤會。
年輕時，黑發像一片密林，遮住了許多自以為無窮的日子。
那時不太相信衰老，只相信恢復。累了睡一覺，疼了忍一忍，錯過了還有下一班車。
如今白發不多，卻足夠讓我明白：人生不是突然進入秋天，而是先在某幾片葉子上變色。
我沒有拔它們。拔掉一根，時間不會撤案。
況且白發長在我頭上，也算從身體內部寄來的信。
信不長，字很淡，大意不過是：請注意，旅程已過半，仍可趕路，但不要再把路當成無窮。
這幾根白發并不讓我難過。真正讓我停頓的，是自己竟然還想和它們爭辯。
仿佛只要證明白發不多，就能證明時間尚遠。可時間從不和人辯論，它只一點點改變光線。
今夜，白發在鏡中安靜。它們不是失敗，也不是丑聞，更不像命運的判決。
它們只是第一排的觀眾，提醒我別把每一天都演得過于潦草。
畢竟，坐在前排的人，已經開始看清我的表演。
作者：藏貴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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