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幾周前，深夜十一點半，我站在鏡子前，手里攥著一小瓶精華液——它的價格比我一個月的手機套餐費還貴。步驟說得很清楚：涂精華，等；涂面霜，等；涂另一款精華，等；明天早上記得防曬；嘴唇一旦感到干澀，立刻補唇膏。
盯著鏡中的自己，一個古怪的念頭冒出來：我祖父用一塊肥皂洗臉洗了七十年，安然活到老；而我，再多買一瓶東西，可能就得雇個項目經理來統籌護膚流程。生活究竟是從哪一刻開始變得如此復雜？
回頭想想，我們都被灌輸了一套極其動人的敘事。那套敘事是這樣寫的：只有買下1500萬盧比的兩居室，你才會真正擁有安全感；只有當浴室架子擺得像個小型化學實驗室，你才會覺得自己魅力四射；只有互聯網上的陌生人羨慕你的生活，你才算得上成功；只有當你擁有了某樣東西，你才會感到圓滿——但那個終點一直在變。這才是最巧妙的部分：終點線永遠在你即將觸及時悄悄往前挪了一步。
我記得剛擁有智能手機時，感覺堪稱豪華。后來它變成日常標配。再后來，攝像頭不夠好了，存儲空間不夠大了，電池續航也不行了。然后某天，我在YouTube上看一個測評視頻，對方侃侃而談，讓我相信手里那部功能完好的手機簡直算得上一件中世紀文物。從感恩到“該升級了”，這種轉換快得讓人嘆為觀止。
現代生活早就變成了一臺偽裝成購物中心的巨型跑步機。拿家電來說吧——我們發明洗衣機，是為了少花時間洗衣服，太好了；發明洗碗機，是為了少花時間洗碗，妙極了；發明外賣軟件，是為了少花時間做飯，簡直完美。結果呢？我們整天坐著按按鈕，然后又花錢去空調房里蹬跑步機。把時間省下來，再花錢把時間消耗掉，這個閉環堪稱當代最出色的黑色幽默。
販賣解決方案的生意并不可笑，可笑的是我們會自動忽略一個事實：那些“解決方案”首先需要你相信自己有問題。毛孔、皺紋、FOMO（錯失恐懼癥）、不夠“高效”的早晨、不夠“出片”的假期——每一個都是可被制造、可被放大、可被反復收割的需求。而最諷刺的地方在于，當我們終于湊齊了所有被推薦的東西，照鏡子時卻發現那個永遠差一步才完美的自己，還在鏡子里焦急地等著下一件商品來拯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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