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開門的一瞬間,酒精發酵后的酸臭味和灰塵攪在一起,幾乎讓人睜不開眼。客廳里沒有可以落腳的地方——空的燒酒瓶從墻角堆到茶幾,塑料袋、外賣盒、舊衣服層層疊疊,像是這個人曾經試圖把自己埋進這些物品里,最后也真的再也沒有爬出來。這是首爾一間普通公寓,也是遺物整理師金賽星(Kim Sae?Byoul)工作的日常:進入那些被反鎖的房門,收拾一個直到身體腐爛才被外界想起的人所留下的一切。
這本書叫《留下之物》(Things Left Behind),由賽星和全愛媛合寫,把你在韓劇里看不見的另一面攤在眼前。在韓國,有一個被反復提起的詞叫“Godoksa”——孤獨死,指的是一個人長期與社會隔絕,最后獨自在房間里離去,沒人知道他什么時候走的,也沒有人在他活著的時候伸出手。賽星不是社會學家,也不是記者,她是韓國第一位專業遺物整理師。每天像拆一封封沉默書信那樣,從堆積的郵件、發黃的藥袋、寫到一半就被丟棄的便簽里,拼湊出一個個曾經拼命呼吸的人,是怎樣一步一步退場到世界邊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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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可能會覺得,滿屋子的廢品只是因為懶。可當賽星把一杯杯空酒瓶從地上撿起來時,她發現那并不僅僅是垃圾,而是一個人獨自喝了很久的酒,久到連叫醒自己的理由都找不到了。書中描述了一個細節:在一間堆滿無用雜物的房間里,每一件物品都像是主人試圖抓住的最后一點聯系——一本從沒寄出的手寫信、一個打了很多次卻沒人接的通訊錄名字、一堆舍不得扔的塑料袋,仿佛留著它們,明天就還有機會再用。賽星的觀察是,強迫性囤積往往是孤獨的外顯癥狀。不是這個人愛囤東西,是已經沒有人在身邊告訴他“這個可以丟掉了”,也再沒有人會來他家,埋怨東西堆得太多。
讀到這兒你不免想問:在韓國這樣一個發達得近乎光鮮的地方,為什么有人會像被橡皮擦擦掉一樣,從所有人的生活里蒸發了?答案恰恰就藏在這個“發達”里面。書中指出,韓國高度競爭的工作文化,讓太多人把全部精力投入職場,等回過神來,發現能約出來喝酒的朋友早已散場,家人之間的關系也退化成過年才發一條群發短信。更可怕的是,這個社會要求的“體面”幾乎是一種集體信仰——你必須看起來過得很好,否則就是失敗者。于是開口求助成了一件比一個人扛下所有更難的事,甚至對至親也張不開嘴。當城市里的公寓門一關上,隔壁住著誰也很快變成謎。所謂的鄰里守望,被電子門鎖和外賣軟件取代,一個人可以連續幾個月不出聲,而整個社會系統也只在他拖欠房租或水電費的那個月末,才遲鈍地亮起紅燈。
你有沒有在自己身上看見類似的影子?那些在雅加達或泗水的出租房里,一個人對著手機屏幕吃晚餐的夜晚;那個你想著“等周末再聯系”卻一拖就是半年的朋友;還有明明和家人住在同一個城市,卻每次都用“最近太忙”把團聚推掉的習慣。我們總覺得周圍人多到快溢出來,可真正能察覺你今天情緒低了幾度的人,也許一個都沒有。書的最后淡淡點了一下印尼大城市正在經歷的疏離,不是恐嚇你,而是提醒你:孤獨死并不是韓國特產,它更像一種現代社會的慢性病,在我們還不覺得痛的時候,就已經悄悄在血管里堆積。與其等別人來敲你的門,不如趁著還能主動的時候,把一條消息發出去,就一句“你最近怎么樣”,有時候足夠攔住一個人繼續往那堆空酒瓶里沉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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