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為什么每次套路都一樣，被騙的人還是一茬接一茬？
從養雞、種蘑菇到泥鰍代養，再到前兩年興起的“云認養”黑豬大鵝，外殼換了又換，內核幾乎沒變過。新京報最近曝出的瀘州一案，詐騙團伙用“包飼料、包技術、包回收”作餌，誘騙近百位農戶交錢，賣給他們劣質雞苗和摻了藥的飼料。兩個月后雞死光，公司蒸發了。
警方調查發現，這伙人從2021年起跨省流竄，專門收購注冊多年、信譽良好的空殼公司，換個名字開張，不到一年人去樓空，換個地方再來。而這套手法，在過去十余年間反復在全國各地上演。
檢察日報披露的另一起江蘇案件里，一家農業科技公司打著“零風險養殖”旗號，稱雞苗保管費每只五六元，50天后回收價每只30元至40元，到期退還全部本金。合同里卻寫著“存活率需達95%、出欄率85%”。技術員一走，雞就開始大面積死。這家公司還曾在網上賣“紅栓菌代養”，進價五六元一個的菌包，以40元至60元賣出，所謂每斤2500元回收更是憑空捏造。從2023年8月到2024年2月，光這一項就騙了8名農戶7萬余元。
江西和湖北的泥鰍代養案走得更遠。撫州一位受騙人交了32000元買泥鰍苗，到了出欄時對方電話不接、微信不回，人工加各類開銷合計損失十余萬元。湖北的路某在抖音刷到廣告，想先養一桶試試，卻被“養太少沒錢賺，最少要養3桶”懟了回去，前前后后交了一萬多元，連泥鰍苗的影子都沒見到。
線下代養還需要租場地、買設備、裝模作樣搞基地，近兩年興起的“云認養”連這一步都省了。黑豬、大鵝、梅花鹿——你只管出錢，公司代養，定期返利。營業執照、養殖許可證一應俱全。四萬一頭豬、七萬一只鵝，最后什么都沒收到，只有錢打了水漂。
拆開這套連環套，第一層是挑對了標的。農戶代養本身不是騙局，“公司+合作社+農戶”在中國農業里真實存在。陜西洛川的蘋果、山東臨朐的朗德鵝、江西寧都的黃雞，走的都是這條路。溫氏股份更是把“公司+農戶”做成了行業標桿。真實的參照系擺在那，騙局就有了天然的背書——農戶不是憑空被忽悠，而是被一個“看起來可信”的模式帶進了坑。
第二層是挑對了人。這些團伙下手對象多來自偏遠山區，低保戶、殘障人士比例不低。他們年紀大了，打工沒人要，在家沒收入，“在家賺錢”的念頭極其強烈。求財心切之下，“技術指導、包飼料包疫苗、包成禽回收”這套說辭一拋一個準。同時他們又缺乏農學常識，看不出雞苗和飼料有沒有問題。更重要的是，騙子和農戶跨地域操作，從入套到發現問題周期很長，足夠對方卷款跑路。就算敗露，農戶法律知識少、維權成本高，往往不了了之。
第三層是臺子搭得足。瀘州案里的公司廠房設備齊全，詐騙團伙還主動邀請農戶實地參觀，安排專人熱情接待。一位受害者專門開車五六個小時，從涼山趕到瀘州，看到真實的廠房和牌匾，就認定了這不是騙局。有的團伙還會派技術員提前到農戶家里查看場地、檢測水質，整套流程比很多正規農業公司的商務接待還專業。
最后一刀最狠：幫倒忙的“技術員”。養什么糧、怎么喂，全由他們說了算。有報道稱，技術員會偷偷往雞的飲水壺里加鹽，或者告訴農戶雞苗腸道有蟲有病，需要多喂鹽水消毒，結果雞活活渴死，救都救不回來。但因為有“代養回收”的承諾在前面掛著，農戶很少懷疑是雞苗本身的問題，反而為了湊夠出欄數，又補買一批雞苗。
等雞死完了，詐騙方就換了副面孔：是你不會養，“溫度和養殖密度沒把握好”，沒達到合同要求的存活率，不予收購。這件事就成了一場舉證困難的民事糾紛，而不是一目了然的刑事詐騙。對農戶來說，請律師取證的成本，遠超那筆被騙走的錢。
賬面上的損失只是冰山一角。這套騙局對農業產業鏈的傷害更深。禽畜水產是餐飲食材的源頭，正規代養是上游供應的重要組成。虛假詐騙破壞基層養殖生態，催生劣質農資流通，擾亂源頭供給，最終可能是我們的餐桌上，少了那么一些東西。
同時，冒牌技術員一次次“塌房”，透支的是農民對整個農技推廣體系的信任。一個農戶被坑過一次，今后幾年里對任何上門的技術推廣者都會心懷警惕。真專家也可能被潑臟水。而每一次騙局曝光，都讓“代養”這個詞更臟一分，真正想做這件事的公司，未來獲取農戶信任的成本只會越來越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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