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紅餐供應鏈指南

“代養包收”“利潤翻倍”“專家指導”……靠著這些噱頭，先騙你入場，收保證金；再讓你眼睜睜看著雞苗死光，騙你再補一批。等你終于反應過來，這些雞苗商已不知所蹤，廠里的設備都不是他們的。

套路不新。但每隔一兩年，類似的案件就會在某個省份冒出來——從養雞、種菌到養殖泥鰍，再到前幾年很火的“云認養畜禽”，各類農業代養騙局屢見不鮮。外殼換了一層又一層，內核幾乎沒有變過。

為什么這種“換湯不換藥”的騙局總能得逞？

騙完你的騙你的

在新京報最近的報道中，瀘州一詐騙團伙以“包飼料、包技術、包回收”為誘餌，誘騙了近百位農戶繳納保證金，并高價賣出劣質雞苗和摻了超量藥物的飼料，兩個月后雞死光了，公司也消失了。

警方調查后發現，這并非一起孤立事件。該涉案團伙從2021年起就在多省流竄作案，專門買下注冊多年、信譽良好的空殼公司，換個名字就開張，不到一年便人去樓空，再換一個地方重新來過。

而類似的騙局十余年間已在全國反復上演，從雞苗、鵝苗到蘑菇、靈芝……套路如出一轍。

檢察日報曾披露過一起案件，江蘇省常州市一家農業科技公司以紅栓菌、雞苗代養為誘餌，在一年多時間里騙取14名農戶共計27萬余元。

該農業科技公司同樣打的是雞苗代養旗號，聲稱“雞苗保管費每只五六元，養殖50天回收價每只30元至40元，到期退還全部本金，零風險養殖！”。但在與農戶簽訂的合同中規定“雞苗存活率需達95%、出欄率85%”。在技術員離開之后，農戶實際養殖的雞苗就開始大面積死亡。

經調查，這家農業科技公司還曾在網絡平臺發布“紅栓菌代養”廣告。該公司銷售的菌包每個進價僅五六元，卻以每個40元至60元的價格賣給農戶，所謂“每斤2500元回收”更是子虛烏有。

從2023年8月到2024年2月，靠著“3個月利潤翻倍，干品回收價每斤2500元”“只要按技術要求種植，不管大小，不發霉就回收”等話術，該公司共騙取8名農戶7萬余元。

江西撫州和湖北宜昌的泥鰍代養案則更進一步。

撫州東鄉的一位受騙人，向江西恒榮達農業開發有限公司支付了32000元購買泥鰍苗，可以出欄的時候對方卻不管不問，“電話干脆不接、微信不回”。受騙人稱，人工和各類開銷費用合計損失十余萬元。

△受騙人在“問政江西”實名舉報并上傳相關資料 圖源：“問政江西”平臺

另一位湖北的受騙人路某在抖音上刷到了湖北水之鑫農業科技有限公司的廣告，本想先養一桶泥鰍試試水，但因“公司說養太少沒錢賺，最少要養3桶”，就動了心。忽悠之下，路某交了定金（13200元）、快遞費（5元/公里），前前后后共一萬余元，卻連泥鰍苗都沒收到。

如果說線下的“代養”騙局還需要租場地、買設備、裝模作樣搞個基地，那近兩年興起的“云認養”模式，成本更低，跑得更快。

黑豬、大鵝、梅花鹿……只需受騙人出資，托管給公司代養，便能定期收到豐厚的利潤。營業執照、養殖許可證等文件都讓受騙人深信不疑。

四萬一頭豬、七萬一只鵝，最后什么都沒收到，只有真金打了水漂。

連環套需要幾步？

騙局年年有，反詐年年提，為什么這類“代養”套路能屢試不爽？關鍵在于詐騙團伙做了層層設計。

首先，他們的行騙選擇了讓人“有理由相信”的標的。

農戶代養并不是完全的新事物，“公司+合作社+農戶”或“公司+農戶”的形式，是中國小農經濟在市場經濟下的一種形態，陜西洛川的蘋果、山東臨朐的朗德鵝、江西寧都的黃雞等已走出產業化路徑。溫氏股份更是把“公司+農戶”的模式做到極致，形成了獨有的“溫氏模式”。

真實的代養合作存在，讓騙局獲得了天然的背書空間——農戶不是被“憑空”忽悠，而是被一個“看起來可信”的參照系帶入了陷阱。

第二，下手對象精挑細選，精準鎖定了高動機、低驗證能力的受害者。

這類詐騙團伙挑選的農戶多來自偏遠山區，包括低保戶、殘障人士等。他們往往有強烈的“在家賺錢”的想法，“年紀大了，打工也沒人要，在家也沒有收入”。求財心切下很容易相信詐騙犯給出的“承諾”，比如“養殖技術指導、包飼料疫苗、包成禽回收”。

同時，他們又缺乏相關的農學常識，無法辨別買來的雞苗、飼料是否有無問題。

更重要的是，受騙者和詐騙公司不在同一地域。在網上刷到廣告后，靠線上溝通、快遞交付，從入套到發現問題往往需要比較長的一段時間，足夠詐騙犯卷款潛逃。就算事發敗露，這些農戶的法律知識少，維權成本高，往往就不了了之，白白“交了學費”。

第三，包裝功夫做足，把“戲臺”搭得比真公司還像真公司。

詐騙犯有正規注冊的公司、“專業的技術員”，還有看得見摸得著的廠房和辦公地，這樣一套下來，足以唬住人。

比如前面提到的瀘州案，涉案團伙專門買下注冊多年、信譽良好的空殼公司，還會在租用的廠房配一些看起來很專業的設備，甚至主動邀請農戶來廠里參觀，并安排了熱情的接待人員，以打消疑慮。

其中一位受害者專門開車五六個小時，從涼山趕到瀘州，看到了真實的廠房和公司牌匾，就認定了這不是一場騙局。

另外，有的詐騙團伙，還會事先派技術人員到農戶家里查看場地、檢測水質。整套體驗，比很多正規農業公司的商務接待還專業。

最后，幫倒忙的“技術員”，把“死路”做絕。

有“代養”的名頭在前，農戶很容易被“牽著鼻子走”。喂什么糧、怎么喂糧，這些都被一起打包賣給農戶，再由所謂的“技術員”駐家指導，最后的結果就是這些畜禽絕對養不活。

以養雞為例，有報道稱，技術員會偷偷往雞喝水的壺里加鹽，或者直接告訴農戶，雞苗腸子里有蟲和病菌，需要多喂鹽水消毒，最后雞苗活活渴死，救都救不回來。

但因為代養的承諾在前，為了交足最后的數，農戶往往會補買一批雞苗，很少會懷疑是雞苗本身的問題。

等到雞苗死完，詐騙犯便會聲稱是農戶不會養，“溫度和養殖的密度沒把握好”，以“未達到合同要求的存活率”來推諉，不予兌現收購協議。

這也就變成了一場舉證困難的民事糾紛，而不是一目了然的刑事詐騙。對農戶而言，請律師取證的成本，遠超那筆被騙走的錢。

更深的破壞

討論農業代養騙局，通常的敘事終點是“受害者損失了多少錢”。但這套騙局對農業產業鏈的傷害，遠比賬面數字深。

畜禽、水產等基礎農產品是餐飲食材的源頭根基，正規代養模式是上游供應的重要組成部分。而虛假詐騙破壞了基層養殖生態，催生劣質農資流通，還會擾亂食材源頭供給，為餐飲供應鏈的穩定埋下隱患。

最終，可能是我們的餐桌上，少了很多只雞。

同時，“專家”形象的“塌房”，也在一定程度上透支了農民對農業技術從業者的信任。當一個農戶被冒牌“技術員”坑過一次，他很可能在未來幾年里對任何上門的技術推廣者保持警惕。真專家也可能被潑臟水。

再者，每一次騙局曝光，都會調動大眾“警惕代養騙局”的神經。久而久之，“代養”模式被污名化，真正想做這件事的公司，獲取農戶信任的成本也將隨之大幅上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