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你肯定也刷到那條新聞了吧。
Anthropic 融資了。H輪,650億美元,投后估值9650億。離萬億俱樂部就差一個零頭。
他們還順帶推了新模型 Opus 4.8。我上午試了一會,吞吐效率確實快了不少。推理強度現在分了四個等級,還沒完全摸透。
9650億。一家成立5年的公司,估值快到1萬億。
答案看起來很簡單:模型強,Claude 確實強。編程能力長期霸榜,Opus 系列在復雜推理上的表現大家有目共睹。
但這個答案對,但不完整。
模型強的公司又不止 Anthropic 一家。Google 的 Gemini、Meta 的 Llama、OpenAI 的 GPT,哪個也不差。單憑模型能力,撐不住萬億估值。
我翻了一下 Anthropic 過去一年做的事,有一條產品線索非常清晰。
2025年5月,Claude Code 正式發布。就是一個命令行編程工具,開發者在終端里直接跟 AI 協作寫代碼。到2026年2月,這個工具的年化收入已經做到25億美元。
然后是 Cowork。
2026年1月推出的,不再只服務程序員,非技術人員也能用;屏幕截圖直接生成表格,筆記自動變報告。更有意思的是,整個產品從想到做只花了十天,靠 Claude Code 自己寫的。
再往后是行業插件。
法務、財務、銷售,一個一個塞進去。合同審查、NDA 分類、簡報撰寫,這些原來需要采購一整套 SaaS 軟件才能完成的工作,現在一個插件搞定。
把這三步串起來看,路徑就很清楚了:
先用編程工具把開發者拉進來,再用 Cowork 把非技術用戶接進來,最后用行業插件直接接管企業的核心工作流。
這條路線瞄準的是企業軟件市場的錢包。
我查了一下,市場的反應很誠實,Cowork 插件發布那天,全球軟件股蒸發了大概3000億美元市值。
湯森路透單日跌了16%,LegalZoom 跌了20%;摩根大通發了一份報告,大意是:Anthropic 正在吞噬一切,SaaS 的商業模式無處可藏。
從1月底到2月中旬,標普北美軟件指數跌到了20倍遠期市盈率,這是歷史低點。長期均值是34倍。兩個月內,整個軟件行業累計蒸發了大約1.6萬億美元。
我算了一下,Anthropic 目前的年化收入是470億美元。到下月底預計突破500億美元,按9650億估值算,市銷率大概18到19倍。
這個倍數貴嗎?
如果把 Anthropic 看成一家「賣模型的公司」,18倍 PS 確實不便宜。
換個角度看看,美國企業每年花在軟件上的錢是幾千億美元級別。Anthropic 做的事情,是把原本流向 Salesforce、Thomson Reuters、ServiceNow 這些公司的預算,重新導向自己。
在我看來,9650億美元定價的,是對美國萬億級企業軟件預算的收割,那蒸發了的1.6萬億美元 SaaS 市值,正在流進 Anthropic 的賬上。
這個故事傳到中國,速度很快。
過去幾個月,「中國版 Anthropic」成了一級市場最熱的敘事。投資人在問,創始人在講,媒體在寫。
大家都在討論的問題其實就一個:誰是中國版的 Anthropic?
智譜是最明確的一家,2025年年度業績說明會上,這家一直講「中國版 OpenAI」的公司突然改了口,說要對標 Anthropic。
邏輯也不復雜:Anthropic 靠 API 賣 Token 悶聲賺錢,智譜也想走這條路。
MiniMax 被機構和媒體貼上了「最像 Anthropic」的標簽;理由是技術驅動、不追 C 端流量、聚焦 API 和企業服務。閆俊杰自己也說過,糾結之后選了技術驅動這條路,知道會失去一些東西。
Kimi 勢頭最猛,ARR 在今年3月初突破了1億美元,4月超過2億美元。K2.6 模型強化了編程和 Agent 能力,支持300個子 Agent 協作。
看到這兒,好像形勢一片大好,不過,拆開看,就不太一樣了。
我查了一下,國內 AI 編程賽道現在的價格生態很有意思。今年年初 GLM Coding Plan 最低打到7.9一月,后來龍蝦火爆,集體漲價;現在包月200起步,用戶漲完就跑,智譜調用從全球第三掉到第十七。
更有意思的是,這個賽道已經卷出了專門的比價網站。codingplan.org,把五六家平臺的套餐拉在一起,幫開發者挑最便宜的那個。
對比下:
Claude Pro 在美國的訂閱價是20美元一個月,大概145塊人民幣。中國開發者為同類工具付的錢,大概是美國的五分之一到二十分之一。
價格戰的結果是什么?Token 正在變成標品,模型正在變成貨架上的 SKU。開發者不認品牌,認價格。
增速數據也值得多看一眼。
智譜 MaaS 業務過去12個月 ARR 增長了60倍,倍數上甚至比 Anthropic 同期還高。Kimi 的增長曲線也很陡。這些數字拿出來講故事,確實挺好聽。
我算了一下絕對值。
智譜 MaaS 的 ARR 大概2.5億美元。Kimi 剛過2億美元。Anthropic 是470億美元。差距大概200倍,60倍的增速很亮眼,200倍的絕對差距也很誠實。
200倍。這個數字值得停下來想一想。
如果看模型能力,中國頭部大模型跟 Claude 的差距大概在一步到一步半之間;編程、推理、長文本,有些場景已經很接近了,有些還差一個版本的迭代。
這個差距在縮小,而且縮得不算慢。
但收入差距是另一回事,一步半的能力差,對應的是200倍的收入差;這兩個數字之間有一個巨大的裂縫,用「模型還不夠強」解釋不了。
裂縫在哪?我先列一組數據:
2023年,中國整個 SaaS 市場的規模是581億人民幣,換算成美元,大概80億;Anthropic 一家公司現在的年化收入是470億美元;一家公司的收入,是中國整個 SaaS 市場的將近6倍。
口徑不完全一樣,一個是行業總量,一個是單家收入。這組數字我想說的是池子本身的量級差。
它說明了一個很基本的事實:Anthropic 只要能證明「用我比用 Salesforce 劃算」,錢就會轉過來。
中國這邊呢,那個池子本來就不存在。
一組數據可以看一下,中國 A 股軟件公司的毛利率中位數大概50%。美國同行是74%到75%,差了將近25個百分點。
原因也不復雜,中國還有大量軟件公司在做項目制交付,說白了就是「賣人頭」。按人頭算錢。
企業買軟件的思路也是一脈相承的;中國企業買軟件,跟美國企業完全不是一回事;核心就一句話:美國企業買的是訂閱,中國企業買的是部署。
美國企業習慣按席位訂閱。
一個 Salesforce 賬號多少錢一個月,一個 Slack 席位多少錢一年,IT 部門有明確的軟件預算科目;AI 工具進來,替換掉一個 SaaS 訂閱,這筆預算就從舊軟件挪到了新工具上。路徑很順。
中國企業呢?更傾向定制部署。
買一套系統,裝在自己的服務器上,數據不出去;尤其央國企和大型民企,招投標流程、數據安全要求、本地化交付,這些需求讓按 Token 計費的 API 模式很難跑通。
這是供給側的問題,需求側同樣有。
回到 Claude Code 的增長路徑;它的飛輪大概是這么轉的:開發者個人先用,每月掏20美元;用順了之后帶進團隊;團隊用起來之后觸發企業采購。C 端到 B 端,自下而上滲透。
這個飛輪的第一級,就是「個人開發者愿意每月掏20美元」。
中國呢?
Coding Plan 最低7塊9一個月。整個生態在比誰更便宜。開發者已經形成了一個預期:AI 編程工具就應該是這個價。
我查了一下,Claude Code 在代碼生成領域的全球市場份額超過42%,是 OpenAI 的兩倍多;Cursor 和 GitHub Copilot 是它最大的兩個渠道客戶,光這兩家就給 Anthropic 貢獻了14億美元收入。
這種定價權在中國不存在,Token 被打成了標準品,模型上了比價網站,開發者誰便宜用誰,飛輪的第一級踩空了,后面的企業采購就傳導不上去。
把這些拼在一起看,200倍的差距就清楚了。
能力差一步,可以追,收入差200倍,靠追模型追不回來,這個裂縫的本質不是技術債,中國大模型公司缺一個能把模型能力變成收入的基礎設施。
美國有幾千億美元的企業軟件預算池,有按席位訂閱的付費習慣,這套東西中國沒有。
我的看法是,200倍收入差,它指向一個更根本的問題:如果美國那條路走不通,中國 AI 的錢會從哪條路上長出來。
先說說我的觀察吧,答案可能不是「誰是中國版 Anthropic」。
我想起一個2013年左右的事。
移動支付在中國爆發那陣子,好多人也在問類似的問題:誰是中國版的 Visa?后來答案大家都知道了。沒有出現中國版 Visa。出現的是支付寶和微信支付。
它們做的事,跟 Visa 完全不同。
美國那邊,移動支付本質上是「替代」。大家已經有信用卡了,Apple Pay 幫你省了掏卡的動作,但底層還是信用卡網絡在跑。
中國不一樣,大部分消費者根本沒有信用卡。
支付寶和微信支付是直接重新建了一套網絡,它們去的地方,是 Visa 從來沒去過的地方。菜市場、路邊攤、煎餅果子推車。
回過頭來看 AI。我覺得情況很像。
Anthropic 在美國做的事,本質上也是「替代」。企業已經在用 Salesforce 了,Claude 說我能做得更好更便宜,預算就轉過來了,池子是現成的。
中國這邊呢?池子不在。那中國 AI 的錢從哪來?我的結論是:從「讓原來沒用過軟件的企業,第一次用上 AI」中來。
有兩件事正在發生。第一件,模型公司在慢慢變成「供應商」。
現在國內主流的方式是什么?云廠商搭一個模型超市,把五六家模型公司的東西放上去,開發者按需挑。有的平臺甚至做了 Auto 模式,自動幫你匹配「性價比最高」的那個。
模型公司在這個結構里,角色越來越像芯片公司。
高通造芯片,消費者買的是手機,沒人會說「我今天買了一臺高通」;模型公司提供底層能力,用戶感知到的是平臺的產品。
美國那邊,Anthropic 既是芯片公司又是手機公司。它自己造模型、做產品、收企業的錢。一家公司吃兩層的利潤。
中國不是,結構正在分層。造模型的歸造模型,做產品收錢的歸做產品收錢的。
第二件,AI 進入中國企業,走「嵌進去」的路徑。
Anthropic 的做法是自己開一扇門,從開發者一路打到企業工作流,中國不一樣。門已經在那了。
中國企業日常工作跑在什么上面?協同辦公平臺、企業通訊工具、云服務商的控制臺。這些地方已經沉淀了組織關系、審批流程、客戶數據、聊天記錄。
AI 進來,它直接長在已有的工作流里面,從群聊、審批流、生產排程系統里長出來。
我注意到,已經有協同辦公平臺在提「AaaS」這個概念,Agent as a Service(智能體即服務),核心就是讓 AI 直接跑在企業已經在用的系統里。
飛書 2026 年 Q1 商業化增速超出預期,釘釘簽約的客戶里出現了大量制造業和零售業的龍頭。
工業場景也是類似的邏輯,百度伐謀推出的決策智能體,直接切進生產排程、物流規劃這些環節;業務專家用自然語言跟系統對話就能調方案,不需要寫代碼。
這兩件事放在一起看,趨勢就挺清楚了:中國 AI 的變現結構,跟美國正在走向不同的形狀。
美國的形狀,一家模型公司,同時做模型、做產品、收企業的錢。Anthropic 就是這個形狀。
中國正在長出來的形狀,模型公司提供能力,平臺負責觸達企業、嵌入工作流、完成收費。兩層分開,各賺各的。
這也是為什么我覺得「中國版 Anthropic」這個問題可能從一開始就問反了。
中國大概率不會出現一家公司同時占住這兩層,模型公司和平臺公司都會活得不錯,但它們的商業模式都跟 Anthropic 長得不一樣。
就像2013年沒有出現「中國版 Visa」一樣,出現的那個東西,跟 Visa 毫無關系。
點個“愛心”,再走 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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