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建國正盯著電腦上的工程預算表，手機突然震起來。

他一看，是父親陸志強打來的。

“爸，什么事？”

“建國啊……”父親的聲音發(fā)顫，“你表叔一家五口都辭職了，正往你那兒趕呢！”

陸建國腦瓜子嗡地一下。

“你說什么？”

“你表叔?。№n石頭！你在聚會上說月薪六千，你爸我嘴欠，喝多了跟他講了實話……這下完了，他帶著一家老小投奔你來了！”

陸建國手機一抖，差點沒拿穩(wěn)。

他想起一個多小時前，自己還在親戚聚會上被人圍著問收入。

為了省事，他隨口說了句“一個月五六千”。

誰能想到，就這么一句話，能惹出這么大的禍？

01

事情得從一個小時前說起。

五一假期，老家有個遠方親戚嫁閨女，陸建國被父母硬拉著去吃席。

他本來不想去的。

這些年他在省城開了家建筑公司，一年掙個五六百萬。

但每次回老家，他都盡量低調(diào)。

開的是公司那輛舊面包車，穿的是路邊攤買的夾克衫，說話也不敢擺架子。

不是裝，是真的怕麻煩。

老家這地方，人情大過天。你說你有錢，親戚朋友就都來了。借錢的，找工作的，讓你投資的——你幫不過來，不幫就得罪人。

所以陸建國每年回來，都是一個樣：不顯山不露水，別人問收入就岔開話題。

他覺得自己做得沒毛病。

可他忘了，父親陸志強心里一直憋著口氣。

陸志強這輩子最憋屈的事，就是兒子明明有出息了，自己卻從不敢在人前揚眉吐氣。

村里人私下議論：“陸家那小子，怕是在城里混得不咋地，不然怎么年年開個破面包車回來？”

這話傳到陸志強耳朵里，他心里那個難受，像是被人往心窩子里捅了一刀。

但他又不敢跟兒子說。兒子有自己的想法，他不好干涉。

只是這口氣，越憋越重。

今天的酒席上，陸建國一家被安排和表叔韓石頭一家坐一桌。

韓石頭比陸志強大兩歲，在縣城一家工廠當保安。

一坐下來，韓石頭就掏出手機，翻出兒子韓磊的工作照：“看看我家磊子，在電子廠當技術(shù)骨干呢！一個月掙八千多！”

陸志強掃了一眼照片，心里嘀咕：一個流水線工人，啥技術(shù)骨干。

但他嘴上沒說什么，只是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酒過三巡，桌上幾個長輩喝得臉紅脖子粗，開始挨個盤問年輕人的收入。

“建國啊，你在省城干得咋樣？”一個遠房大爺拍著陸建國的肩膀問，“一個月能掙多少？”

“大爺，我就給人打工，一個月掙個五六千?！标懡▏χ笱堋?/p>

“五六千？”大爺皺皺眉，“省城花銷大啊，這點錢夠花？”

“夠花夠花?！标懡▏c頭。

旁邊有人插嘴：“建國你這不行啊，你看你表叔家磊子，一個月八千多呢！”

陸建國笑笑，沒接話。

韓石頭在旁邊聽著，臉上的表情有點復雜。他側(cè)過頭，盯著陸建國看了好幾眼，想說什么，又咽了回去。

整個飯桌上，只有一個人臉色越來越難看。

陸志強。

他把酒杯里的酒一飲而盡，又給自己倒了一杯，又是一飲而盡。

“爸，你少喝點?！标懡▏÷曁嵝选?/p>

陸志強沒理他，抓起酒瓶又倒了一杯。

他心里那團火，越燒越旺。

兒子一年掙六百多萬，結(jié)果被人在酒桌上拿來跟他表弟家一個流水線工人比。還比輸了！

這口氣，他怎么咽得下去？

可他又不敢當場發(fā)作，只能一口一口地灌酒。

酒是個好東西，也是個壞東西。

它能讓人把憋著的話，全都倒出來。

陸志強喝到第七杯的時候，老婆張秀云起身去上廁所。

就趁這個空檔，陸志強拉了拉旁邊韓石頭的袖子：“表弟，你過來，我跟你說個事。”

兩人去了角落里。

韓石頭看陸志強臉色不對，有點擔心：“哥，你沒事吧？”

“我沒事。”陸志強打了個酒嗝，“表弟，你別聽建國那小子瞎說?！?/p>

韓石頭一愣：“什么意思？”

“他那五六千……”陸志強壓低聲音，“是騙你們的。”

“??？”韓石頭瞪大了眼。

“他那公司一年掙六百多萬！”陸志強咬牙切齒地說，“六百多萬！不是六千！這小子就是太老實了，怕你們找他借錢！”

韓石頭張大了嘴，半天沒合上。

“哥，你說的是真的？”

“真的！”陸志強拍拍胸脯，“我還能騙你？我跟你說，你可別往外傳?。　?/p>

說完他就后悔了，趕緊補了一句：“你聽著就行，別到處說?！?/p>

韓石頭點點頭，眼神卻變了。

陸志強沒注意到表弟眼里那一閃而過的光。

他以為這話說出去就完了。

他不知道，這六個字，會在接下來引發(fā)一場多大的風暴。

02

散席的時候已經(jīng)是下午一點多。

陸建國扶著父親往外走。陸志強喝得東倒西歪，嘴里還念叨著什么。

張秀云跟在后面，一邊走一邊埋怨：“跟你說了多少次少喝點，就是不聽！”

“媽，爸今天高興，多喝了幾杯沒事。”陸建國勸道。

“高興什么高興？”張秀云白了他一眼，“你是沒看見他那股子勁，像是要跟誰拼命一樣?！?/p>

陸建國沒說話。

他把父親扶上車，回頭去找韓石頭，想打個招呼再走。

可韓石頭一家已經(jīng)走了。

“走了也好。”陸建國心里想，“省得再寒暄?！?/p>

他發(fā)動車子，往省城趕。

一路上，陸志強在后座睡著了，鼾聲震天響。

陸建國從后視鏡里看了一眼，有點無奈。

他不知道，就在他開出去二十分鐘的時候，韓石頭已經(jīng)回到了家，正把一家人都召集到了客廳里。

“二十分鐘前，韓石頭家里炸了鍋?！?/p>

韓石頭回到家，把外套一扔，站在客廳中間，像根電線桿子。

老婆葉紅梅看他臉色不對，問：“咋了？吃席吃出毛病了？”

“你們先坐下?！表n石頭擺擺手，“我跟你們說個事?！?/p>

韓磊、韓雪、韓彩云三個人從各自房間里出來，莫名其妙地看著他。

“爸，啥事啊？”韓磊問。

“你表叔，陸建國，”韓石頭一字一頓地說，“人家一年掙六百多萬。”

客廳里安靜了三秒。

“啥？”葉紅梅最先反應過來，“六百多萬？”

“陸志強親口跟我說的?！表n石頭點頭，“人家怕咱們找他借錢，一直瞞著大家呢。”

“這個陸建國！”葉紅梅一拍大腿，“也太不把咱們當親戚了！”

“就是?！表n雪在旁邊撇嘴，“有錢了就不認窮親戚了唄。”

韓磊沒說話，坐在沙發(fā)上，盯著天花板發(fā)呆。

“爸，就算他掙六百萬，跟咱們有啥關(guān)系？”韓彩云小聲問。

這句話把韓石頭問住了。他沉默了一會兒，說：“怎么沒關(guān)系？咱們是他表叔！”

“那又怎么樣？”韓彩云說，“他掙再多也不會給咱們啊?！?/p>

“你懂什么！”韓石頭瞪了她一眼，轉(zhuǎn)臉看向韓磊，“磊子，你們廠子要裁員的事，是真的嗎？”

韓磊臉色一暗：“是真的。下個月三分之二的人要走?！?/p>

“韓雪你呢？”韓石頭又問。

韓雪低下頭：“超市老板娘說，下個月可能要降工資?！?/p>

“彩云，”韓石頭看向小女兒，“你家那個裝修公司……”

“倒閉了?！表n彩云眼圈紅了，“他老公現(xiàn)在天天窩在家里打游戲?！?/p>

葉紅梅嘆了口氣：“咱們一家子，都沒個好出路?！?/p>

“所以?。　表n石頭提高了聲音，“咱們得找條后路！”

“什么后路？”韓磊問。

“去投奔陸建國！”韓石頭一字一句地說，“都是實在親戚，他還能看著咱們餓死？”

客廳里又安靜了。

韓磊第一個搖頭：“爸，這不太好吧？人家也沒欠咱們的。”

“怎么沒欠？”葉紅梅接話，“他一年掙六百多萬，幫幫咱們這些窮親戚怎么了？又不是讓他養(yǎng)咱們一輩子！”

“媽！”韓磊有點急了，“你能不能不這么想？”

“我這么想怎么了？”葉紅梅瞪他，“我還不是為了你們！”

“行了行了?！表n石頭擺擺手，“別吵了。今晚大家都想想，明天一早咱們商量。愿意去的就一起去，不愿意的也不強求。”

他嘴上說不強求，可眼神里全是堅定。

那個晚上，韓家的燈一直亮到凌晨三點。

四個人商量來商量去，最后韓磊先松了口。

“去就去吧，反正廠里也沒指望了?！?/p>

他又補了一句：“但咱得講道理，不能獅子大開口?！?/p>

韓石頭點頭：“那是自然。”

一家人就這么定了。

他們不知道，這一趟省城之行，會把所有人的生活都攪得天翻地覆。

03

第二天一大早，韓石頭給陸志強打了個電話。

“哥，我問你個事?！?/p>

陸志強宿醉未醒，腦袋還嗡嗡的：“啥事？”

“建國那個公司，在省城哪個地方？”

陸志強心里咯噔一下：“你要干啥？”

“沒啥，就想問問?！表n石頭呵呵笑，“改天我去省城，找他喝兩杯。”

“你可別亂來?。　标懼緩娂绷?，“那話我是喝多了說的，你別當真！”

“哥你放心，我有分寸?！?/p>

陸志強掛了電話，心里直發(fā)毛。

他越想越不對勁，趕緊給兒子打了過去。

“建國啊，你表叔有沒有聯(lián)系你？”

“沒有啊。”陸建國正在辦公室看文件，“咋了？”

“他早上打電話來問你公司地址……”陸志強猶豫著說，“我怕他……”

“爸，你說什么了？”陸建國聲音一下變了。

“我……我昨天喝多了，跟你表叔說了你的收入……”陸志強聲音越來越小，“我說你一年掙六百多萬……”

陸建國手里的筆“啪”地掉在地上。

“爸！”

“我知道錯了！我真的是喝多了，嘴沒個把門的……”陸志強都快哭了，“要不你跟你表叔打個電話，就說我胡說八道？”

陸建國深呼吸了幾下，壓著火氣說：“爸，我知道了。你別管了，我來處理。”

掛了電話，他坐在椅子上，足足愣了五分鐘。

他想給韓石頭打個電話解釋一下，又不知道該怎么說。說父親喝多了說的醉話？那表叔肯定不信。說自己真的月薪六千？可人家已經(jīng)知道了。

陸建國抓了抓頭發(fā)，決定先不管了。等表叔真來了再說吧，沒準人家也就是隨口問問，不會真來。

他把這事擱到一邊，繼續(xù)看圖紙。

可他不知道，就在他把手機靜音、埋頭工作的這一個小時里，韓石頭那邊已經(jīng)行動起來了。

早上八點半，韓石頭一家五口，齊齊整整地出現(xiàn)在工廠門口。

“我要辭職?！?/p>

人事經(jīng)理嚇了一跳：“韓師傅，你這是……”

“不干了。”韓石頭擺擺手，“我找到更好的去處了。”

葉紅梅也辭了，她在一家超市做保潔。

韓磊的辭職辦得最順當。廠里本來就打算裁員，他一開口，人事二話不說就批了，還多發(fā)了他半個月工資。

韓雪和韓彩云也分別打了辭職電話。

超市老板娘接了電話，陰陽怪氣地說：“喲，找著好工作了？”

韓雪沒搭理她，直接掛了。

韓彩云的辭職最干脆。她老公那裝修公司早倒閉了，她這工作還是臨時找的，也沒啥好留戀的。

一家人辦完辭職，回到家里收拾行李。

蛇皮袋子，編織袋，一人一個。衣服、被子、臉盆、水杯，能帶的都帶上。

“去省城了啥都有，帶那么多干啥！”葉紅梅抱怨。

“多個心眼總沒錯?！表n石頭說，“萬一那邊……”

他沒說完，但大家都懂了意思。

“萬一去了那邊，也不是長久之計。”

這個念頭壓在每個人心里，誰也沒說出口。

收拾完東西，已經(jīng)快中午了。

韓石頭給陸志強打了個電話，沒接。

又給陸建國打了個，也沒接。

“在開會吧?！表n石頭嘀咕了一句，然后一揮手，“走吧！”

一家五口，五個大包小包，擠上了一輛開往省城的長途大巴。

從縣城到省城，走高速要將近四個小時。

車上的韓石頭靠在窗戶上，看著窗外飛馳而過的田野，心里又是興奮，又是忐忑。

他不知道，自己這一去，到底是條生路，還是一條不歸路。

04

下午兩點多，陸建國開完了會，拿起手機。

五六個未接來電，全是韓石頭打的。

他正準備回過去，父親的電話又來了。

“建國！完了！”陸志強在電話里吼，“你表叔真的辭職了！”

“什么？”陸建國腦子嗡了一下。

“一家五口，全辭了！現(xiàn)在坐長途車去省城找你！”

“您再說一遍？”

“我說，你表叔帶著一家子去投奔你了！他們早上就辦了辭職，中午坐上車了！”

陸建國只覺得天旋地轉(zhuǎn)。

“爸，你到底干了什么啊！”

“我錯了……”陸志強的聲音里帶著哭腔，“我知道我錯了……”

陸建國掛了電話，在辦公室里走來走去。

黃國棟推門進來，看他臉色不對：“咋了？”

“我表叔，一家五口，都辭職了。”陸建國苦笑著說，“要來我這上班。”

“啥？”黃國棟瞪大眼睛，“你表叔？”

“就是那個……韓石頭，在工廠當保安那個。還有他兒子，兩個女兒，全來了。”

“他們瘋了？”

“我爸昨天喝多了，把我收入告訴了表叔，說我一年掙六百多萬……然后他們就辭職了?！?/p>

黃國棟愣了半天，然后笑了一聲：“老陸，你這回可攤上大事了?！?/p>

“你就別笑了！”陸建國抓狂，“我這怎么辦？”

“還能怎么辦？”黃國棟攤攤手，“來都來了，你還能把人攆回去？”

陸建國不說話，只是抓頭發(fā)。

他想過很多種麻煩，但從來沒想過，會有親戚帶著一家五口來投奔自己。

而且是因為父親的一句酒后真言。

表叔現(xiàn)在肯定覺得他在城里吃香喝辣，故意瞞著大家。

現(xiàn)在人家來了，他要是安排得不好，里外不是人。安排得好，這口子一開，后面肯定還有更多的親戚來。

陸建國越想越頭疼。

“算了?！彼麌@了口氣，“來就來吧?！?/p>

他讓黃國棟幫忙收拾出兩間員工宿舍，又給公司食堂打了個招呼，讓人備好晚飯。

安排完這一切，他坐在辦公室里，等待著那輛長途大巴的到來。

他心里清楚，迎接他的，不僅僅是一家五口人。

還有這一家子帶來的期望、憤怒、委屈——和數(shù)不清的麻煩。

他不知道的是，大巴車上，韓石頭一家的心情，比他想象的要復雜得多。

車上的韓磊，靠在座位上，一句話也不說。

韓雪和韓彩云坐在后排，刷著手機，小聲說著話。

葉紅梅坐在韓石頭旁邊，一次次地整理行李，像是在消解心里的不安。

“到了那邊，你可得跟建國好好說。”葉紅梅叮囑丈夫，“別一上去就擺長輩架子?！?/p>

“我知道?！表n石頭點頭，“咱是去求助的，不是去鬧事的。”

“那你自己記住就好?！?/p>

車窗外，田野慢慢變成了高樓。

省城到了。

韓石頭看著窗外陌生的城市，深吸了一口氣。

他知道，自己這一家人，馬上就要開啟一段完全不同的生活了。

至于結(jié)果會怎樣，他不知道。

但他心里隱隱有種感覺——自己這趟，可能真的是來錯了。

05

下午三點半，一輛破舊的長途大巴停在陸建國公司樓下。

韓石頭帶頭下了車，后面跟著葉紅梅、韓磊、韓雪和韓彩云。

五個人，拎著五個蛇皮袋子，站在寫字樓下面的廣場上，像是從農(nóng)村來的難民。

韓石頭抬頭看了看那棟二十多層的大樓，心里直犯嘀咕：“這么大一棟樓，都是建國的？”

“媽呀，這得多少錢?。　比~紅梅小聲說。

韓雪掏出手機拍照，韓彩云也在發(fā)朋友圈。

只有韓磊，低著頭，像是做了什么虧心事。

就在這時候，陸建國從樓里走了出來。

他穿著西裝，皮鞋擦得锃亮，身后還跟著黃國棟。

韓石頭看見他這副打扮，心里一下子就明白了——陸志強說的，是真的！

這小子平時回老家那副樣子，全是裝的！

“表叔！表嬸！”陸建國迎上前去，臉上擠出笑容，“你們來了！”

韓石頭皮笑肉不笑地點頭：“建國啊，表叔來看你了。”

“來來來，先進去坐！”

陸建國把人領(lǐng)到公司接待室，讓助理倒了茶。

韓石頭一家坐在真皮沙發(fā)上，東張西望。

接待室裝修得很豪華，墻上的字畫一看就不便宜。

葉紅梅摸著沙發(fā)扶手，低聲跟韓石頭說：“這沙發(fā)，怕得好幾萬吧？”

韓石頭沒理她，端著茶杯，眼睛一直盯著陸建國。

陸建國被看得心里發(fā)毛，但還是硬著頭皮說：“表叔，你們來了，我就直說了。我這公司雖然不算太大，但也湊合。你們既然來了，就在這兒干吧，總比在老家強?！?/p>

“那是那是?！表n石頭臉上的笑容終于自然了一點，“我們也不想占你便宜，你就給我們安排個合適的活干就行?！?/p>

“行?！标懡▏c點頭，“我已經(jīng)安排好了。表叔，你去工地當個門衛(wèi)，一個月四千五。磊子去項目部幫忙，一個月五千。韓雪和韓彩云在辦公室搞搞衛(wèi)生，一個月四千。表嬸在食堂幫忙，一個月三千八。”

這話一出口，韓石頭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葉紅梅的臉也拉了下來。

韓磊低著頭不說話。

韓雪和韓彩云對視了一眼，眼里全是不滿意。

“建國啊，”韓石頭咳嗽了一聲，“你看，你表叔我好歹也是個長輩，去當門衛(wèi)，是不是有點……”

“表叔，你別多想。”陸建國耐心解釋，“我們公司的門衛(wèi)，其實就是看著工地，活不累。”

“那……那磊子呢？去項目部當個小兵，也太……”

“磊子沒有建筑行業(yè)經(jīng)驗，得從基層干起?！标懡▏f，“干好了，以后能升?！?/p>

韓石頭沉默了一會兒，又說：“那韓雪和韓彩云，去搞衛(wèi)生……”

“辦公室衛(wèi)生，輕省活?！标懡▏驍嗨?，“表叔，我這已經(jīng)是按最高標準安排了?！?/p>

韓石頭不說話了。

他心里不痛快，但嘴上沒法說。

人家安排工作了，你還挑三揀四，那不是顯得太難伺候了？

可他總覺得不對勁。

他一年掙六百多萬，給自己親戚安排點體面的工作，不是應該的嗎？

怎么就給安排點看大門、打掃衛(wèi)生的活？

韓石頭越想越氣，但臉上還是擠出笑：“行，聽你的。”

陸建國松了口氣。

他不知道，這只是個開始。

更大的麻煩，還在后面等著他。

06

第二天，韓石頭一家正式上崗。

陸建國特意讓黃國棟帶他們熟悉了一下流程。

韓石頭被送到城東的一個工地上去當門衛(wèi)。

工地不大，是個二十多層樓的住宅項目，正在打地基。

門衛(wèi)室是個鐵皮棚子，夏天熱得要命，冬天冷得要死。

韓石頭往鐵皮棚子里一站，心里就涼了半截。

這跟他想象中“體面工作”差了十萬八千里。

工頭老李過來給他交代工作：“韓師傅，你的活很簡單。每天看著大門，別讓陌生人進來。晚上鎖好門，早上打開。有人查崗的時候，登記一下。”

韓石頭點點頭，敷衍地應了一聲。

老李走了以后，他在鐵皮棚子里坐下，掏出手機玩。

玩著玩著，心里那股火又拱上來了。

陸建國！你讓我來給你當門衛(wèi)？

你一年六百多萬，就讓我這當表叔的給你看大門？

他想打電話跟陸建國理論，又覺得拉不下臉。

只能自己在心里憋著。

這一憋，就憋出事了。

下午兩點多，有個材料供應商的車要進工地。

韓石頭不認識那人，死活不放行。

供應商急了，給工頭老李打電話。老李趕過來，說這是公司的合作伙伴，讓他放行。

韓石頭不干：“我是門衛(wèi)，得按規(guī)矩來。沒有公司領(lǐng)導的簽字，誰也不能進！”

老李氣得直跺腳：“韓師傅，你這是存心找事吧？”

“我怎么找事了？”韓石頭梗著脖子，“我這是在嚴格執(zhí)行公司的規(guī)章制度！”

兩個人就在大門口吵了起來。

最后還是黃國棟開著車趕過來，才把事情解決。

黃國棟把韓石頭拉到一邊，壓低聲音說：“表叔，不是這么干的。這個供應商跟公司合作了五年了，你放他進去沒事的?！?/p>

“公司也沒有規(guī)定說合作五年就隨便進出吧？”韓石頭振振有詞，“我是門衛(wèi)，就得按規(guī)矩來！”

黃國棟無語了。

他拿起手機，給陸建國打了個電話。

“老陸，你那表叔，我勸不住?！?/p>

陸建國趕到工地的時候，韓石頭正坐在鐵皮棚子里，叉著腰，一副“我沒做錯”的表情。

陸建國蹲下來，耐心地跟他說：“表叔，這個供應商確實沒問題。你按我說的放行就行?！?/p>

“建國，不是表叔存心跟你作對?！表n石頭板著臉說，“我是覺得，你讓我干這活，是不是有點不把你表叔當回事？”

陸建國嘆了口氣：“表叔，我不是那個意思……”

“那你啥意思？”韓石頭突然站起來，“我好歹也是你表叔！你就讓我干這個？”

“這個崗位不好嗎？”陸建國也站起來，“輕松，不累，一個月四千五，不少了。”

“不少？”韓石頭發(fā)出一聲冷笑，“你一年掙六百多萬，給我四千五一個月，你心里過得去？”

這句話一出口，空氣瞬間安靜了。

所有工人都看了過來。

陸建國臉色煞白。

“表叔，你這話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你心里清楚！”韓石頭嗓門更大了，“我今天就把話挑明了！我是投奔你來的，不是來給你當門衛(wèi)的！你自己看著辦吧！”

陸建國看著他，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轉(zhuǎn)身走了。

走的時候，他說了一句話：“表叔，你先干著。過兩天我再給你安排別的活。”

韓石頭以為他服軟了，心里有點得意。

他不知道，陸建國是去處理更難纏的人。

項目部那邊，韓磊也出事了。

跟韓石頭不一樣，韓磊倒是老老實實地干活。讓他搬東西就搬東西，讓他跑腿就跑腿，一整天都沒閑著。

可他有個毛病——手機癮特別重。

干十分鐘活，玩五分鐘手機。

項目部的老員工提醒他好幾次了，他都是嘴上答應，轉(zhuǎn)身又摸出手機。

下午四點多，有個重要的資料需要他送過去。

他看了一眼地址，心想“挺遠的”，就掏出手機打了輛車。

可他不知道，公司規(guī)定，送資料必須用公車，不能讓外人接觸項目文件。

項目經(jīng)理發(fā)現(xiàn)他打車送文件，氣得差點心臟病發(fā)作。

“你知不知道你送的是什么？是項目的設(shè)計方案！”

“怎么了？”韓磊一臉無辜，“不就幾張紙嗎？”

“幾張紙？”項目經(jīng)理咬牙切齒，“那是公司花了三百萬做的設(shè)計！要是丟了或者被人拍了照，你賠得起嗎？”

韓磊愣住了。

“我……我沒想那么多?！?/p>

“現(xiàn)在馬上聯(lián)系那個網(wǎng)約車司機！問他到哪了！”

韓磊手忙腳亂地打電話，結(jié)果那司機說已經(jīng)送到了目的地。

“目的地是哪？”項目經(jīng)理問。

“就是……那個工地。”

項目經(jīng)理一聽，氣瘋了。

那工地是競爭對手的項目！

“你等著，我找老板去！”

韓磊站在那兒，臉色慘白。

他想起父親說過的話——

“去投奔建國，總比在廠里被裁員強?！?/p>

他當時覺得有道理。

可現(xiàn)在，他第一次開始懷疑，這趟省城之行，到底是對是錯。

07

接下來的日子，陸建國的公司雞飛狗跳。

韓石頭在工地上天天跟人吵架。他跟誰都合不來，跟工頭吵，跟工人吵，跟供應商吵。

工頭老李實在受不了了，打電話給陸建國：“陸總，你那個表叔，我真的帶不動了?！?/p>

韓磊在項目部那邊，也是狀況百出。他干活還行，但總出些小差錯，不是拿錯東西，就是把事情搞反。項目經(jīng)理找他談了好幾次，他就是不改。

韓雪和韓彩云在辦公室搞衛(wèi)生，倒是沒什么大問題。但兩個人的嘴不閑著，整天東家長西家短，把辦公室搞得烏煙瘴氣。

葉紅梅在食堂幫忙，倒是還好。但她總喜歡順點東西回去——一把蔥，幾個雞蛋，兩包調(diào)料。

食堂阿姨跟她說了好幾次，她就是不聽：“不就是幾個雞蛋嘛，小氣勁兒的。”

時間一長，公司上下怨聲載道。

黃國棟第一個受不了了。他把陸建國拽到辦公室，關(guān)上門說：“老陸，我跟你把話說在前頭。你那表叔一家要是再不走，我跟你散伙！”

陸建國愣住了：“國棟，你這話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黃國棟氣得臉都紅了，“你那表叔，天天在工地上擺長輩架子，跟工頭對著干！你那表侄，把設(shè)計方案送去了競爭對手那！你那兩個表侄女，在辦公室到處吹牛說自己是老板親戚！你那表嬸，在食堂順東西！”

“我……”

“我什么我？”黃國棟打斷他，“你這是開公司，還是開救濟所？”

“國棟，你別激動……”

“我能不激動嗎？”黃國棟站起來，“咱們公司干了十三年，好不容易攢下來的口碑，你這一家親戚就給毀了！”

陸建國沉默了很久。

他理解黃國棟的憤怒。換做是他，他也會生氣。

但他也沒辦法。那是他表叔，他不能把人攆走。

“給我一個月時間。”陸建國說，“一個月內(nèi)，我解決這個問題?！?/p>

“一個月？”黃國棟冷笑，“一個月這公司還在不在都兩說了！”

“給我一個月！”陸建國提高了聲音，“一個月后，要是還沒解決，我讓位！”

黃國棟看了他半天，才說：“行。我給你一個月?！?/p>

從那以后，陸建國每天都在想同一個問題：怎么才能讓表叔一家，心甘情愿地離開公司？

他想過直接給錢打發(fā)他們走。但那樣的話，等于承認自己有錢，以后其他親戚也會來。

想過找人演一出戲，假裝公司破產(chǎn)了。但那太狠了，對其他人不公平。

他想了三天，終于想出一個辦法。

一個讓韓石頭一家，再也不想待下去的辦法。

陸建國找到韓石頭，笑著說：“表叔，我有個更重要的地方，要你們?nèi)タ词?。?/p>

韓石頭眼睛一亮：“什么地方？”

“一個采石場?！?/p>

韓石頭的臉色變了：“采石場？那不是荒山野嶺嗎？”

“對?！标懡▏c頭，“很偏，很安靜。但那里有一些重要設(shè)備，需要人看守?！?/p>

“可是……”韓石頭猶豫了，“那里條件咋樣？”

“挺好的。”陸建國笑著說，“有個小屋子，有水電，有電視。你們一家五口住那兒，清靜?！?/p>

韓石頭想了想，點頭同意了。

他心里想的是：能比這工地更差？

第二天一早，陸建國開車把韓石頭一家送去了采石場。

車子開了兩個小時，從省城一直往山里去。路越來越窄，越來越顛。韓石頭看著窗外越來越荒涼的山景，心里越來越?jīng)觥?/strong>

“建國，還有多遠？”葉紅梅忍不住問。

“快了快了?！?/p>

一個小時后，車子在一個破舊的鐵門前停下來。

鐵門上掛著一個牌匾：“廢棄采石場，閑人免入?！?/p>

里面是一片荒涼的山谷，除了幾間破敗的平房，什么都沒有。

“這……”韓石頭臉色鐵青，“這就是你說的條件好？”

“挺好的啊。”陸建國笑著說，“住在這兒，沒人打擾。空氣好，風景好?！?/p>

“風景好？”葉紅梅提高聲音，“這連個人影都沒有！你讓我們住這兒？”

“表嬸，你們不是要清靜嗎？”

韓石頭一把抓住陸建國：“建國，你這是什么意思？”

“沒什么意思?！标懡▏榛厥郑氨硎?，你們先住著。有什么需要給我打電話。”

他說完，上車就走了。

韓石頭一家站在荒山野嶺里，看著四周的荒山，欲哭無淚。

韓雪掏出手機，想給陸建國打電話，卻發(fā)現(xiàn)手機沒有信號。

“沒信號！”她尖叫起來。

“這里哪來的信號？”韓磊沒好氣地說，“你看看這鬼地方，連個電線桿子都沒有！”

“咱們被騙了！”韓彩云直接哭了出來，“爸！我就說不該來！”

韓石頭站在那兒，看了看四周，又看了看一家人的臉色。

他的臉，白得像張紙。

“行了行了?！彼麌@了口氣，“先收拾收拾住下來，明天再想辦法?！?/p>

一家人進了平房。

里面的情況，比外面還要糟糕。

墻皮脫落，地上全是灰。窗戶破了好幾塊，風呼呼地往里灌。

唯一的好消息是，電還能用，水龍頭也能擰出水來。

韓石頭坐在一張破椅子上，看著一家人默默收拾東西，心里說不出的滋味。

他想起自己來省城前的豪言壯語。

現(xiàn)在想想，這句話，說出來就讓人笑話。

他不是來投奔建國的。

他是來丟人的。

08

韓石頭一家在采石場待了三天。

頭一天，他們還覺得新鮮。畢竟山里安靜，空氣也好。

韓磊到山上去轉(zhuǎn)了一圈，還拍了幾張照片發(fā)朋友圈：“野外生活，親近大自然。”

到了第二天，新鮮勁就過去了。

葉紅梅第一個受不了。她已經(jīng)習慣了每天和人說話，可現(xiàn)在連個說話的人都找不著。她給韓石頭念叨：“這地方，連只蚊子都看不見。太無聊了?！?/p>

韓雪和韓彩云也受不了了。她們刷不了短視頻，看不了直播，只能對著四面墻發(fā)呆。

最苦的是韓石頭自己。他坐在破屋前，看著遠處的山，一根接一根地抽煙。

“這就是我來省城追求的生活？”他在心里問自己。

答案是：不是。

他想要的，是體面，是有人伺候你，是被人看得起。

可現(xiàn)在呢？他窩在一個荒廢的采石場里，連個說話的人都找不著。

韓石頭越想越難受，眼淚差點掉下來。

第三天早上，韓石頭實在扛不住了。

他找來韓磊：“你手機還有信號嗎？”

韓磊搖頭：“沒有。我已經(jīng)兩天沒刷抖音了。”

“那你去山那邊，看看有沒有信號。給你表叔打個電話，就說咱們想回去了?！?/p>

韓磊愣了一下：“爸，你說什么？”

“我說，咱們想回家。”韓石頭聲音低沉，“我給咱們丟人了，是我自己作的孽。”

“爸……”

“別說了?！表n石頭擺擺手，“等回去以后，你別怨我。要怨就怨我自己不長腦子。”

韓磊看了他一會兒，然后轉(zhuǎn)身往山上走。

他走了將近一個小時，才在半山腰找到一個有信號的地方。

他撥通了陸建國的電話。

“喂，表叔，”韓磊的聲音很低，“我們想回家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然后陸建國的聲音傳過來：“你們等著，我現(xiàn)在過去。”

韓磊掛了電話，卻站在原地看著遠處出神。

他也不知道，自己這一輩子，還有沒有臉面再見那個表叔了。

09

下午三點多，陸建國的車出現(xiàn)在采石場門口。

他下了車，看見韓石頭一家已經(jīng)站在門口等著了。

五個人，還是那些行李。

韓石頭站在最前面，眼睛紅紅的。

陸建國走過去，叫了一聲“表叔”。

韓石頭抬起頭，沒說話。

“你們想好了？”陸建國問。

韓石頭點點頭，聲音沙?。骸跋牒昧?。”

“那行?！标懡▏鴽]多說什么，“那咱們走吧?！?/p>

到了省城，陸建國沒有直接送他們?nèi)ボ囌?，而是先帶他們?nèi)チ艘患绎堭^。

一家人坐在飯館里，氣氛很尷尬。

韓石頭低著頭，不敢看陸建國的眼睛。

葉紅梅紅著眼圈，拿紙巾擦眼淚。

韓磊、韓雪、韓彩云三個孩子，也都默不作聲。

菜上來了，是陸建國點的，全是韓石頭愛吃的。

紅燒肉，糖醋魚，燒雞，還有韓石頭愛喝的二鍋頭。

陸建國給韓石頭倒了一杯酒：“表叔，這杯我敬你?！?/p>

韓石頭接過酒杯，手抖得厲害。

“建國，”他開口了，“表叔對不起你。表叔想岔了。”

“表叔，你千萬別這么說。”陸建國端起酒杯，“你是我表叔，咱們是一家人?！?/p>

“一家人不假……”韓石頭眼淚掉下來了，“可我真的做錯了。我不該不顧你的想法，帶著一家老小來投奔你。”

“你真錯了？”陸建國看著他的眼睛，“你錯在哪了？”

“我錯在不該指望你養(yǎng)我們。”韓石頭艱難地說，“你掙多少錢，跟我沒關(guān)系。我不該眼紅你的錢?！?/p>

“表叔，你能這么想，我就放心了?！标懡▏鴩@了口氣，“我不愿意說實話，不是因為我小氣。實在是這些年，我?guī)土颂嘤H戚，幫得我心寒了?！?/p>

他說著，打開手機，翻出幾張照片給韓石頭看。

“你看看這些?！?/p>

韓石頭湊過去一看，是一張張借條的照片。

“這……”

“這些都是我借給老家的親戚的。”陸建國說，“少的一兩萬，多的二三十萬。加起來三百多萬?！?/p>

“能還上來的，不到三十萬?！标懡▏^續(xù)說，“有些人錢一到手，就把我微信拉黑了?！?/p>

韓石頭看著那些借條，一張張看過去。

他認出好幾個借款人，都是他平日里稱兄道弟的人。

“這些人……這幾個，都是村里的……”

“對。”陸建國點頭，“你不是第一個，也不會是最后一個。”

韓石頭沉默了。

他終于明白了，為什么陸建國不愿意在老家說實話。

不是吝嗇，是真的怕了。

“表叔，你今天愿意回去，我心里感激。”陸建國站起來，“你放心，我不會讓你們空手回去的。”

他掏出一個厚厚的信封，放在桌上。

“這里是你們這個月的工資，一人四千。另外，這都是你的。”他又拿過一個紅包，“這是給韓磊結(jié)婚的喜錢，我提前給你預備了?！?/p>

韓石頭看著那個紅包，眼淚一下子涌了出來。

“建國，表叔沒臉收你這個。”

“收著?！标懡▏鸭t包推過去，“你是我表叔，這是我應該做的。”

“可是……”

“別可是了?！标懡▏呐乃募绨颍耙院笥惺陆o我打電話，但記住了，別帶著一家老小來找我了?！?/p>

韓石頭點點頭，眼淚再也忍不住了。

他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這酒，又辣又苦。

但他心里卻輕松了不少。

因為他也終于明白了——

自己的日子，只能自己過。

眼紅誰，都沒用。

10

長途車站，人來人往。

韓石頭一家站在候車廳里，等著那趟回縣城的大巴。

陸建國一直把他們送到檢票口。

韓石頭握著陸建國的手，嘴唇哆嗦了半天，終于擠出一句話：“建國，你是個有出息的孩子。表叔比不上你。”

“表叔，別這么說?！标懡▏呐乃募绨?，“你是長輩，永遠都是。”

“可我這個長輩，做錯了事?！表n石頭低下頭，“差點毀了你一公司。”

“沒事，都過去了?！标懡▏α诵?，“回家以后，好好過日子?！?/p>

韓石頭點點頭，又看著自己的三個孩子說：“你們幾個，記住你表叔的話。以后要好好工作，好好掙錢。別指望別人養(yǎng)你們。”

韓磊、韓雪、韓彩云都低下了頭。

這些天發(fā)生的事，足夠他們記一輩子了。

“表嬸，”陸建國轉(zhuǎn)向葉紅梅，“回家以后，想吃什么東西，就給我打電話。我讓人送過去?！?/p>

“不用了不用了?！比~紅梅趕緊擺手，“我們回去自己買?！?/p>

“那行。”陸建國笑了笑，“那咱們就說到這兒了。”

大巴來了。

韓石頭一家上了車，坐在靠窗的位置上。

陸建國站在車窗外，朝他們揮了揮手。

大巴發(fā)動了，緩緩駛出車站。

韓石頭透過窗戶，看著陸建國的身影越來越小，直到消失在車流里。

他突然有種想哭的沖動。

不是因為委屈，而是因為愧疚。

他知道，這一趟省城之行，是他這輩子最丟人的事。

但也是他最清醒的事。

他從這個教訓里，學到了一個道理——

靠山山會倒，靠水水會流?？坑H戚，更靠不住。

只有靠自己，才是真的。

大巴車開遠了。

陸建國站在車站門口，看著那輛車消失在遠處。

他掏出手機，給父親發(fā)了條微信。

“爸，沒事了。”

不一會兒，手機震了一下。

陸志強回了三個字：“對不起。”

陸建國看著那三個字，眼眶有點濕。

他關(guān)上手機，轉(zhuǎn)身上了車。

他知道，這件事還沒完。老家那邊，肯定還有親戚會打電話來，問他還要不要人。

但他已經(jīng)想好怎么回答了。

“公司招人，按規(guī)矩來。是親戚，也一樣?！?/p>

他知道，這話說出來，可能會得罪人。

但他不在乎了。

有些人，該得罪的，就得罪吧。

比讓整個公司都跟著倒霉強。

陸建國發(fā)動車子，往公司方向開去。

省城的街道上，車水馬龍。

他開著車，穿過這個自己打拼了十三年的城市，心里卻想著父親說的那句“對不起”。

他知道，父親是真的知道錯了。

但這句話，他等得太久了。

十三年的努力，他打了十三年的“月薪六千”的幌子。

到頭來，一句酒后真言，差點毀了他所有的努力。

陸建國輕輕搖了搖頭。

他拿起手機，又給父親發(fā)了條消息：“爸，以后別喝酒了?！?/p>

發(fā)完之后，他把手機丟在副駕駛座上，專注地開著車。

他不想再想這件事了。

生活還要繼續(xù)。

公司還要經(jīng)營。

那些愿意靠自己本事吃飯的人，他歡迎。

那些想靠“親戚”這兩個字賴上來的人——

就讓他們，都去找別人吧。

大巴車上，韓石頭靠在座位上，看著窗外飛馳而過的田野。

他想起自己來時的樣子——信心滿滿，覺得靠山就在眼前。

可現(xiàn)在回去，他兩手空空，除了一個紅包，什么都沒帶回去。

但也不是什么都沒有。

他帶回去的，是一個叫“自尊”的東西。

這個東西，以前他沒當回事。

現(xiàn)在，他知道了，它比什么都值錢。

韓石頭閉上眼睛，心里默念了一句：“建國，表叔謝謝你?！?/p>

然后，這輛滿載著悔恨和希望的大巴，朝著他家的方向，一路飛馳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