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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轉自文藝報1949
五一假期剛過,記者走進北京大學百周年紀念講堂,見到了中國作協主席團委員、北京大學文學講習所所長、國際安徒生獎得主曹文軒。與以往文學會議上的相遇不同,這次回到熟悉的未名湖畔,是為了赴一場與《青銅葵花》的銀幕之約。自2005年原著首次出版,到如今電影終于問世,時光已走過了整整21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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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處碎片化、快節奏的當下,電影《青銅葵花》的影像風格顯然與那些擁有濃烈商業化濾鏡的作品不同,片中不僅有翠綠寧靜的蘆葦蕩、撐一支長篙便蕩開層層漣漪的溪水、大片金黃色的葵花田,更有晨霧、炊煙、落雪等為鏡頭蒙上的濃濃鄉土詩意與古典氣韻,它們共同還原了原著小說中所呈現的20世紀60年代蘇北水鄉的自然風貌。曹文軒坦言:拍攝風景是導演陳坤厚擅長的。“風景是人物性格和情緒的延伸,也是他電影美學的一部分,在這一點上我們不謀而合。”
蘇北水鄉河網密布、蘆葦叢生、民風淳樸,正是這片與世隔絕的純凈土地,滋養了大麥地人善良寬宥的本性:葵花在父親不幸去世后,被青銅一家領養,二人成為兄妹、一起長大。哥哥青銅雖然身患殘疾不能開口說話,但心思純凈如水,過早地承擔起家中一應事務,而妹妹葵花善解人意、聰慧懂事,早早學會體諒他人。自然風光與人物心性渾然一體,讓溫情與悲憫在蘇北水鄉中緩緩流淌。在曹文軒看來,攝影出身的陳坤厚是“藝術至上論”的實踐者,他曾于20世紀70年代在劇情片《汪洋中的一條船》中出任攝影師,對畫面質感有很高的要求,其后執導的《小畢的故事》《桂花巷》等作品也是曹文軒在20世紀80年代熟諳的對象。“其實他的電影對我的寫作,有一種潛移默化的影響,我寫小說時腦海中常常會浮現其電影畫面。我想我們兩個人眼中都有一個摹本,盡管無法用語言說清這一摹本究竟是什么,但我想應該是一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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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影《青銅葵花》劇照
事實上,這不是曹文軒與陳坤厚的第一次合作了。曹文軒告訴記者,此前二人有過一次合作,陳坤厚曾在2012年將其小說《三角地》搬上銀幕。小說《三角地》的故事發生地位于曹文軒家鄉江蘇鹽城兩條街的交匯處,人們稱之為“三角地”。彼時陳坤厚在進行藝術化處理時,選擇在中國臺灣的苗栗進行拍攝。此次拍攝《青銅葵花》,陳坤厚則選擇回到曹文軒的家鄉取景,而這里也是作家本人的精神原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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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影《青銅葵花》劇照
“《青銅葵花》在改編過程中,我們時常會有交流。電影劇本寫出來,他們會向我征求意見,并逐步完善。我和陳坤厚分別用文字與鏡頭去表達同一個故事,這一過程很奇妙。”曹文軒坦言,一個作家對于由其文學作品改編成的電影,通常是不放心、感到疑惑的,滿意的很少,而他在看這部電影的時候,全然忘記了自己的小說而沉浸其中,這部影片已經有了自己的獨立生命,這是電影《青銅葵花》的成功之處。
相較于近20萬字的原著小說,電影《青銅葵花》做了大量精簡與取舍,整體保留了故事主線與主要人物關系,并將小說底色進行“調亮”。比如,在災難敘事方面,保留洪災而省略了蝗災;原著中葵花為補貼家用遠離家鄉打工以及青銅短暫上學被同學嘲笑、捉弄等情節也被拿掉。曹文軒談到,一些情節刪除后如何讓全片邏輯順暢、連貫,很考驗剪輯的功力,剪輯廖慶松不故意炫技,摒棄復雜的插敘、倒敘、跳切等,而是按照春夏秋冬與兄妹成長的線性時間順序推進,并在轉場時以景承情,把情緒消化空間留給了觀眾。
電影與小說一脈相承之處在于對浪漫主義的表達。“我所有的小說都有浪漫主義的內容。文學史離不開浪漫主義,沒有屈原、雨果的文學史是不完整的。即便是一位現實主義作家,浪漫主義的精靈也會游蕩在其字里行間。浪漫主義在引導人類文明走向更高境界方面起到了重要作用。”在曹文軒看來,好的改編不是擅于做情節的挪用,而是能夠看到文字背后不顯山不露水的美學取向。“陳坤厚看到了我小說中那些不易察覺卻更重要的東西,浪漫主義的精靈在其畫面中游蕩。”曹文軒舉例談到,影片中對水牛的刻畫,如果按照現實主義的處理方法,在那個特殊年月里,青銅是不會讓水牛走掉的,而會把水牛殺掉。然而導演將其處理為讓青銅默默看著水牛離開,中間還有一個細節,便是水牛回頭看了青銅一眼。“我問導演他是不是千方百計讓水牛回頭看了這一眼,他告訴我不是,是水牛往前走的時候自己回頭的。連一頭牛都懂得浪漫主義,我想我們的文學不能簡單反映現實,在反映現實的同時,還要有另一種介入生活的入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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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影《青銅葵花》劇照
談及看完電影《青銅葵花》的感受,曹文軒脫口而出“悲憫”一詞。“在我看來,悲憫是最高的道德。道德有各種形態,但是道德的巔峰正是悲憫。這并非只有我這樣認為,先賢孟子就曾有云,‘惻隱之心,仁之端也’。悲憫情懷是文學的重要精神內核。當祥林嫂于隆冬寒天拄杖漂泊、受盡人世磋磨;當翠翠痛失至親,靜伴碧水白塔安然守候;當珂賽特深陷貧苦,在逆境之中默默隱忍謀生……這些鐫刻在文學長河里的悲情身影,總能觸動人心。”在影片結尾,葵花回城后,青銅在葵花田遙望的畫面讓人淚目。曹文軒表示,導演讓觀眾感動的同時,又能夠把握好分寸,不煽情、不矯情,始終把情感控制在到達頂點前的那一刻,做到了樂而不淫,哀而不傷。
小說《青銅葵花》曾榮獲國內外29項文學獎與榮譽。曹文軒告訴記者,這本小說不僅有法文首版,還推出過俱樂部版,這也就意味著該書實現了在法語區從小眾文學譯本向大眾俱樂部暢銷書的轉化。而關于這部小說的改編,曹文軒還談到其中一個有趣的小插曲,拍攝電影《蝴蝶》的法國導演費利普·彌勒曾在讀到法文版《青銅葵花》后感到既興奮又感動,并通過作家閻連科將其用英文寫的信轉交給我。“信中他表達了自己對《青銅葵花》這部小說的喜歡,希望能夠拿到這部小說的版權,但當時版權已在陳坤厚導演手上,對此我也非常放心,所以只能非常遺憾地告訴他這一實情。”
去年,曹文軒赴巴黎參加學術研討會,談及中國文學走向世界的路徑時,特別提及了費利普·彌勒對《青銅葵花》的喜愛與欣賞。會后,一位法國女士走過來讓他稍作等候,她說費利普·彌勒先生已經在趕來的路上。那天,費利普·彌勒放下手里的工作匆匆趕來,兩人在會議駐地開始了一段相見恨晚的暢談。曹文軒告訴他,現在還有一部作品在推進法文翻譯,這便是長篇小說《蜻蜓眼》。小說講述了一位小女孩回憶法國奶奶的故事,而敘事空間橫跨法國馬賽、中國上海和宜賓三座城市。曹文軒笑談:“所有作品里,我最看重這個長篇,法文版出來后,說不定他會很感興趣。”
內容來源:《文藝報》2026年5月20日4版
記者:許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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