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剛調(diào)任海城第一人民醫(yī)院院長,在食堂吃午飯時,丈夫科室的女住院醫(yī)沖我嚷嚷:哪來的家屬?這張桌子你也敢坐?丈夫從走廊跑進來,臉色煞白,一把拽住她的胳膊:別說了!她是咱們新來的院長!我原本只想安安靜靜吃頓飯,看看這家醫(yī)院真實的樣子。沒想到第一口飯還沒咽下去,就先撞見了一樁讓我心底發(fā)涼的事。
哪來的家屬?這張桌子你也敢坐?
食堂里正午飯點的嘈雜聲,在這句話砸下來的瞬間矮了一截。
我剛把餐盤放到桌上,手指還沒碰到筷子。
一個女生站在桌對面,白大褂穿得板板正正,胸口掛著海城第一人民醫(yī)院的工牌,科室那一欄寫的是骨科。
她叫蘇雅琳。
當然,那時候我還不知道她的名字,只記住了她下巴微微抬起來的那個角度。
我看了一眼面前空著的椅子,又看了看她。
醫(yī)院食堂,什么時候開始包桌了?
她的表情一下子擰了起來,顯然沒料到我會接話。
旁邊那桌幾個穿藍色手術(shù)服的人互相對視了一眼,有人嘴唇動了動,最終什么都沒說。
遠一點的角落里,院辦副主任韓敏正端著一杯水往這邊看,腳步突然頓住了。
我是今天上午剛到海城第一人民醫(yī)院的,新任院長。
歡迎會還沒開,任命通知也沒正式下發(fā),行政樓的辦公室我還沒進過。
我就是想先來食堂坐一坐,看看這家醫(yī)院平日里到底什么樣。
結(jié)果第一口飯還沒吃上,就先撞進了一樁讓我說不出話的事。
你沒聽清楚?
蘇雅琳把自己的餐盤往桌上一擱,塑料盤底撞擊桌面的聲音在周圍幾桌人耳朵里像響了個悶雷。
這張桌子不是你能坐的。
她兩手交叉抱在胸前,從上往下看我。
哪個科的護工?還是外頭送餐的?
一句接一句,中間不帶停頓,像是這套話她已經(jīng)對別人說過無數(shù)遍。
我沒起身。
筷子擱到餐盤邊上,手放在桌面上,不緊不慢地說:有文件規(guī)定這把椅子歸你?
她嗤了一聲。
你還挺能說。
你覺得你有資格在這兒跟我說話?
我的目光落在她工牌上。
你是住院醫(yī)?
她臉色沉下來。
關(guān)你什么事?
這時候,旁邊一桌有個戴眼鏡的中年男人終于開了口,聲音壓得很低。
這位老師,您換個位子坐吧。
另一個緊跟著說:別跟她計較,這邊一直這樣的。
不值當,真不值當。
我掃了一眼那幾個勸我的人,護士、規(guī)培生、進修醫(yī)生,每個人臉上的表情都差不多。
不是同情。
是一種習(xí)以為常的無奈。
我沒動。
一直這樣,是多久了?
沒人回答我。
蘇雅琳卻笑了,像是覺得我的反應(yīng)很有意思。
你還真賴上了。
她往前邁了一步,一只手撐在桌沿上,俯下身看我。
我最后說一次,這個位子,是方主任留的。你最好現(xiàn)在就站起來,別讓我喊人過來。
方主任。
我拿水杯的手停了一下。
海城第一人民醫(yī)院骨科,方主任。
方致遠。
那是我丈夫的名字。
我慢慢把水杯放回桌上。
方主任留的?
對。她理所當然地說,方主任每天中午都坐這兒,我?guī)退贾蛔印D愕降鬃卟蛔撸?br/>食堂的空調(diào)吹出來的風(fēng)有點涼,我卻覺得后背一陣一陣地發(fā)熱。
我低頭看了一眼她工牌上印著的名字。
蘇雅琳,骨科,住院醫(yī)師。
她脖子上掛了一條細鏈子,吊墜藏在白大褂領(lǐng)口里,露出一小截銀色的光。
那條鏈子的款式,我見過。
去年方致遠說出差的時候弄丟了。
我萬萬沒想到,第一頓飯還沒吃上,就先發(fā)現(xiàn)了一樁讓我心底發(fā)涼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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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到底走不走?
蘇雅琳的聲音又拔高了一截。
食堂里至少有五六桌人都在往這邊看,但沒有一個人站出來說話。
我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慢慢放下來。
不走。
她的笑容收了。
你在這家醫(yī)院是干什么的?
你猜。
她盯著我看了幾秒,目光在我臉上、衣服上、手上轉(zhuǎn)了一圈。
我今天穿的是件普通的藏藍色襯衫,沒化妝,頭發(fā)隨手扎了個低馬尾,腳上是雙平底鞋。
看不出任何身份。
行政樓打字的?
她說完自己先笑了。
行政樓那幫人倒是有這個膽子,仗著離院長近,什么地方都敢蹭。
旁邊一個小護士終于忍不住小聲說了句:蘇老師,要不算了吧……
蘇雅琳回頭看了她一眼。
就一眼。
那個小護士的聲音立刻斷了,低下頭扒飯,筷子都在抖。
我把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你在骨科多久了?
蘇雅琳轉(zhuǎn)回來看我,眼里全是不耐煩。
你查戶口呢?
隨便問問。我說,你在這個食堂占座,骨科的人都知道?
不光骨科。她往后靠了靠,像是終于找到了一個能好好炫耀的話題,整個外科片區(qū),誰不知道這張桌子是方主任的?
她的語氣在說到方主任三個字的時候,有一種微妙的柔軟。
不像是下級提起上級。
更像是一個女人提起一個對她有特殊意義的男人。
我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點了一下。
方主任很照顧你?
她的表情變了一瞬,像是被戳到了什么。
但很快又恢復(fù)了那副高高在上的樣子。
方主任對科室里每個人都很好。
但你特別不一樣?
食堂里的空氣安靜了幾秒。
蘇雅琳的目光變得尖銳。
你什么意思?
沒什么意思。
我夾了一口菜,慢慢嚼完咽下去。
就是覺得,一個住院醫(yī),能讓整個外科片區(qū)的人都不敢坐這張桌子,挺了不起的。
她的臉漲紅了。
不是害羞。
是被人當面說穿之后的惱怒。
你算老幾?她往前走了一步,手指幾乎點到我的臉上,你知不知道方主任是什么級別?你知不知道這家醫(yī)院有一半的手術(shù)是他主刀的?你一個打雜的,有什么資格在這里說三道四?
周圍的竊竊私語更大了。
但沒有人出來攔。
遠處的韓敏已經(jīng)放下了水杯,正快步往這邊走。
她的臉色很不好看。
我知道她認出我了。
但她還沒走到跟前,食堂的門又被推開了。
進來一個人。
男人,四十出頭,白大褂,胸口也掛著骨科的牌子,上面寫著:副主任醫(yī)師,方致遠。
他一進門目光就掃過來了。
先看到了我。
再看到了蘇雅琳。
然后看到蘇雅琳正拿手指指著我的臉。
他的腳步一頓。
臉色在兩秒之內(nèi)從正常變成了鐵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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