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咸泥溜,頭一回聽這名兒,八成覺得怪。泥溜?啥玩意兒?灰不拉幾的,帶著泥,聽著就不像個正經菜。可你要真在營口的夜市攤子上蹲下來,看見老師傅從一排排敞口的大瓦盆里舀出一勺,灰撲撲、黏糊糊、帶著濃稠湯汁的那一盆東西,你就明白了。這名字一點沒瞎起。它就是咸的,就是帶泥的,就是讓你嘬一口就再也放不下筷子的那個溜勁兒。
海瓜子,營口人管它叫泥溜子。不過在外頭,人家有個文縐縐的學名,叫尋氏肌蛤。但誰在飯桌上說這個,那真是沒人情味兒。營口人就叫它泥溜子,親親熱熱的,跟叫自家孩子小名似的。這東西長在渤海灣的灘涂上,潮起潮落之間,密密麻麻扎在泥沙里頭。你要是趕在退潮的時候去營口的海灘上翻一翻,一鏟子下去,嘩啦啦能帶出來半桶。個頭不大,也就拇指蓋那么點兒,殼薄得跟紙片似的,里頭的肉嫩得能掐出水來。
營口人吃這東西,講究一個"腌"字。不是隨便拿鹽一撒就完事兒的那種腌,是有老規矩的腌,是奶奶傳給媽媽、媽媽傳給閨女的那種腌法。這手藝里頭藏著幾十年的門道,少一步都不對味兒。不是什么海瓜子都能拿來做咸泥溜的。得是當天從灘涂上刨出來的,活的,殼緊的。你拿手指彈一下,要是殼"啪"地合上了,那就是好貨。要是彈了沒反應,肉都縮了,那就別要了,腌出來也是一股腥氣。營口的老漁民有句話,叫"泥溜子吃的就是一個活字,死了的泥溜子不配叫泥溜子"。這話糙,但理不糙。你想想,海鮮這東西,離開水那一會兒工夫就變味兒了,不新鮮的東西你拿什么腌都白搭。
選好了料,接下來就是最關鍵的一步:吐沙。這一步要是偷了懶,后頭全白搭。把海瓜子倒進清水盆里,撒上一把粗鹽,再滴幾滴香油。你就看吧,那小東西在盆里翻來滾去,嘴巴一張一合,把肚子里的泥沙一點點往外吐。這個過程急不得,得等上大半天。老營口人說,"泥溜子吐沙跟人消氣一樣,你越催它越不吐,你讓它自己待著,它反倒老實了"。你看,連吃個東西都能吃出人生道理來,營口人就是這么有意思。
吐干凈了沙,接下來才是真正的腌。大粒的海鹽,這是主角。花椒,得是紅花椒,麻香味兒正。大料,就是八角,兩三顆就夠,多了發苦。姜片,切成薄片,去腥提鮮。有的人家還放幾粒干辣椒,不為辣,就為提個味兒。這些料不用多,多了就搶了海瓜子本身的鮮味。把所有東西倒進一個大搪瓷盆里,海瓜子嘩地倒進去,用手輕輕拌勻。注意,是輕輕拌,不能使勁搓。殼薄,一使勁就碎了,碎了肉就散了,散了就不好吃了。拌好之后,蓋上蓋子,放在陰涼的地方,腌上一天一夜。
這一天一夜里頭,發生的事情可不少。鹽慢慢滲進去,把海瓜子身體里的水分一點點逼出來。花椒和大料的香味慢慢浸出來,跟海瓜子本身的鮮味纏在一起。海瓜子自己的鮮汁也被逼出來了,跟鹽、跟香料、跟泥沙混在一塊兒,變成了一盆濃濃的湯汁。等你再打開蓋子的時候,盆底已經積了一層厚厚的濃湯,灰褐色的,帶著點泥的顏色,聞起來又咸又鮮又香。那股子味道,怎么說呢,就像是整片渤海灣被人濃縮成了一碗湯,端到了你鼻子底下。你光聞著,口水就已經開始往下咽了。這就是咸泥溜了。
你要說它好看嗎?說實話,不好看。灰不拉幾的,湯湯水水的,殼子堆在一起亂糟糟的,一點都不上相。你要是拍個照發朋友圈,估計沒人給你點贊。可你要是營口人,你看一眼就知道,這東西對了。就跟看人一樣,不用長得多好看,眼神對了就行。咸泥溜的眼神,就是那股子鮮咸勁兒。
吃法也簡單,簡單到不需要任何技巧。左手捏一個殼,右手拇指和食指一擠,"噗"地一聲,殼開了,肉滑進嘴里。那一瞬間,三股味兒同時在你嘴里炸開。先是鹽的咸勁兒沖上來,舌尖一麻。然后是海瓜子本身那股清甜的鮮味跟著上來,像是海水的味道被濃縮了一百倍。最后是花椒和大料的香氣在嘴里轉了一圈,慢慢散開,留在喉嚨口,久久不去。那個肉,嫩得不像話,不用嚼,舌頭一抿就化了。鮮汁順著嘴角往下淌,你都來不及擦,趕緊再捏一個。
營口人吃這個,是要配酒的。不用什么好酒,本地的老雪花就行,或者散裝的白酒也湊合。一口泥溜子,一口酒,那個美勁兒,給個神仙都不換。營口有句老話,叫"生吃螃蟹活吃蝦,咸泥溜就酒頂呱呱"。這話糙,但理不糙。在營口的夏天,你要是晚上出門遛彎,路過任何一個大排檔或者夜市攤子,你都能看到這樣的場景:幾個光膀子的大哥,面前擺著一盤咸泥溜,一瓶白酒,一邊嘬一邊聊,臉上那個表情,就倆字:滿足。那種滿足不是裝出來的,是從骨頭縫里透出來的。
營口靠海吃海,少說也有幾百年了。早年間,渤海灣的漁民出海打漁,回來的時候船上總會帶些小海鮮。大魚大蝦拿去賣錢,這些個頭小的、不值錢的海瓜子,就自己留著吃。那時候沒有冰箱,鮮的放不住,怎么辦呢?老輩人就想了個法子:用鹽腌上。沒想到這一腌,味道比鮮的還好。慢慢地,這吃法就在營口扎根了,一代傳一代,傳到今天,少說也有上百年。你去問營口的老人,他們會跟你說,小時候家里窮,吃不起大魚大肉,就靠這一盤咸泥溜下飯。一碗苞米茬子粥,一碟咸泥溜,就是一頓美餐。那時候誰家要是腌了一盆咸泥溜,整條街都能聞見味兒。小孩子聞著味兒就跑來了,一人抓一把,蹲在門口嘬得滿嘴都是泥湯子,也不嫌臟,吃得那個香啊。
后來日子好了,大魚大肉隨便吃了,可營口人還是忘不了這口咸泥溜。它不光是一道菜,它是一段記憶,是小時候的味道,是爸爸領著你去趕海的那個下午,是媽媽在廚房里腌泥溜子的那個背影。你說它有多好吃?也許比不上那些大酒樓里的山珍海味。可它有一樣東西是那些大菜比不了的,那就是"熟"。你太熟了,熟到閉著眼睛都知道它是什么味兒。
現在營口的飯店里,咸泥溜已經成了一道招牌菜。有的飯店還搞了創新,加了點蒜蓉,加了點辣油,花樣不少。可老營口人不認這些,他們就認最傳統的那個味兒:粗鹽、花椒、大料、姜片,一天一夜,完事兒。多一樣都不要,少一樣都不行。
咸泥溜就是這樣的東西。它不精致,不好看,甚至名字都不太好聽。可它鮮,它香,它咸得恰到好處,它帶著渤海灣的泥沙氣,帶著營口幾代人的煙火氣。它不需要什么高檔的擺盤,也不需要什么花哨的吃法,它就那么灰撲撲地待在瓦盆里,等著懂它的人來嘬上一口。
【作者簡介】
史傳統,資深媒體人、知名評論家;《香港文藝》編委、簽約作家,香港文學藝術研究院研究員,香港書畫院副院長、特聘藝術家。中國國際教育學院文學院客座教授;中國國際新聞雜志社評論專家委員會執行主席。著有學術專著《鶴的鳴叫:論周瑟瑟的詩歌》(春風文藝出版社)、《三十部文學名著賞析》(花山文藝出版社);譚延桐藝術研究三部曲:《譚延桐詩論》《譚延桐文論》《譚延桐畫論》;《再評唐詩三百首》《我所知道的中國皇帝》《紅樓夢100個熱點話題解讀》《成語新解與應用》等10幾部;散文集《心湖漣語》;詩集《九州風物吟》。詩歌《雨夜》《暮色》入選《生命的奇跡:2025年中國詩歌精選》。作品散見《芒種》《青年文學家》《香港文藝》《中文學刊》《河南文學》等。先后發表詩歌、散文、文藝評論3000多篇(首),累計1000多萬字。曾榮獲《青年文學家》“優秀作家”稱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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