養母年近八旬，以養子長期打罵、索要錢財、侵占房屋為由起訴解除收養關系；養子雖同意解除，卻提出先決條件：要求養母賠償其未能參軍的“遺憾損失”、歸還房屋及征地補貼等共計300萬元。法院將如何處理？近日，浙江省紹興市上虞區人民法院就一起解除收養關系糾紛案作出判決。以下信息由浙江德凡律師事務所郝小青律師整理發布。

一、案情簡介

原告徐某甲（女，1948年出生）與被告陳某甲（男，1973年出生）原系養母子關系。原告因婚后無法生育，于1975年左右收養被告為養子，并辦理了戶口登記，將被告撫養至成年。被告結婚后，雙方關系逐漸惡化。

原告徐某甲訴稱，被告結婚后與其妻子經常因經濟問題與原告發生沖突；原告年事已高，無法忍受被告的折磨，曾試圖通過分戶來解除收養關系，但分戶后被告仍未停止向原告索取財物，甚至侵占原告所有的房屋并將原告趕出，原告無奈搬至28平方米的小屋居住。多年來，被告從未盡過贍養義務，反而不斷索要錢財，甚至對原告進行毆打、謾罵、打砸財物。原告現已年近80歲，不妄想養子之福，只求安穩度日，唯有解除收養關系才能保證自身生存所需。故訴至法院，請求判決解除雙方的收養關系。

被告陳某甲答辯稱：第一，關于侵占房屋、打罵原告等均不是事實，是原告自己搬出去的；第二，被告從小由祖母撫養長大，原告對被告沒有盡到撫養義務；第三，被告同意解除收養關系，但提出了多項先決條件：一是原告私建墳墓并在墓碑上寫了被告的名字，應予以清除；二是涉案房屋并非原告所有，她只有居住權；三是被告年輕時符合參軍條件，因原告串通村干部導致其未能參軍，要求賠償損失；四是村里的土地征用補貼被原告拿走，要求返還。綜上，被告要求原告歸還所有房屋，并賠償經濟損失和精神損失費合計300萬元，待一切處理好后再同意解除收養關系。

二、法院判決

法院經審理后，判決：解除原告徐某甲與被告陳某甲的收養關系，案件受理費80元由原告負擔。

針對被告提出的“先處理好損失賠償等再解除收養關系”的意見，法院明確不予采納，并告知被告可另行處理。

三、法律分析

本案是一起解除收養關系糾紛，核心爭議焦點有三個：一是事實收養關系是否成立；二是是否符合解除收養關系的法定條件；三是被告提出的賠償、返還財產等主張是否屬于本案審理范圍。

（一）未辦理收養登記，是否構成法律上的收養關系？

本案中，原告夫婦對被告的收養行為發生在1975年左右，當時《中華人民共和國收養法》尚未頒布（該法于1992年施行）。被告雖未辦理正式的收養登記手續，但1977年已將被告戶口遷入原告家庭，村委戶口登記表亦能證明收養事實。

根據《最高人民法院關于貫徹執行民事政策法律若干問題的意見》第28條規定，親友、群眾公認，或有關組織證明確以養父母與養子女關系長期共同生活的，雖未辦理合法手續，也應按收養關系對待。因此，法院認定原告夫婦與被告之間構成事實收養關系，適用收養相關法律規定。

（二）解除收養關系需滿足什么條件？

《中華人民共和國民法典》第一千一百一十五條規定：“養父母與成年養子女關系惡化、無法共同生活的，可以協議解除收養關系。不能達成協議的，可以向人民法院提起訴訟。”

本案中，原告主張被告長期索要財物、打罵原告、侵占房屋等行為導致雙方關系惡化；被告雖不認可部分事實，但也明確表示同意解除收養關系（只是附加了賠償條件）。法院綜合分析雙方提供的證據及庭審陳述，確認原、被告之間關系惡化，無法共同生活，符合法定解除條件，故對原告的訴訟請求予以支持。

（三）被告提出的賠償、返還財產等主張，為何不予處理？

被告在答辯中提出了多項要求：清除墓碑、歸還房屋、賠償未能參軍的損失、返還土地征用補貼等，合計300萬元，并主張“處理好后再解除收養關系”。

法院明確告知：被告的上述主張不屬于本案審理范圍，可另行處理。理由如下：

第一，本案的訴訟標的是“解除收養關系”，法院審理的范圍僅限于是否滿足解除條件。被告提出的房屋權屬爭議、財產返還、侵權損害賠償等，屬于獨立的民事法律關系，應由被告另行起訴或通過其他法律途徑解決。

第二，解除收養關系與財產糾紛、侵權賠償屬于不同的法律關系，不能在同一案件中一并審理。被告不能以“未滿足其賠償要求”作為阻礙解除收養關系的條件。

第三，關于被告提出的“參軍損失”等主張，缺乏基本的法律依據。參軍資格受多種因素影響，即使被告所述屬實，此類“機會損失”在司法實踐中也難以獲得支持。

需要特別說明的是，法院判決解除收養關系，并不意味著對被告提出的各項主張作出了事實認定（如是否真的存在侵占房屋、打罵等行為）。法院僅基于“雙方關系惡化、無法共同生活”這一客觀狀態作出解除判決。至于被告是否確實受到損失、原告是否存在過錯等，需由被告另行舉證并另案主張。

（四）解除收養關系后，贍養義務是否完全消滅？

《中華人民共和國民法典》第一千一百一十八條規定，收養關系解除后，經養父母撫養的成年養子女，對缺乏勞動能力又缺乏生活來源的養父母，應當給付生活費。本案中，原告年近80歲，屬于缺乏勞動能力的高齡老人。若其確實缺乏生活來源，即使收養關系解除，被告作為由其撫養長大的養子，仍可能需要承擔相應的贍養或生活幫助義務。法院在判決中雖未對此作出特別處理，但不影響原告日后另行主張生活費的權利。

四、郝小青律師總結與建議

本案是一起典型的成年養子女與養父母關系惡化后請求解除收養關系的糾紛。法院的判決明確了以下幾個重要法律規則：

1. 事實收養關系受法律保護。發生在《收養法》施行前的抱養行為，只要符合“長期共同生活、群眾公認、戶口登記”等事實，法院可按事實收養關系認定，適用收養法律規定。

2. 解除收養關系的核心標準是“關系惡化、無法共同生活”。養父母或成年養子女任何一方，只要能證明雙方關系已惡化到無法繼續維持的程度，法院即可判決解除。不要求證明對方存在重大過錯，也不要求雙方就財產問題達成一致。

3. 財產糾紛、損害賠償等不屬于解除收養關系案件的審理范圍。被告不能以“先賠錢再解除”為由阻礙解除收養關系。如果被告認為自己的權益受到侵害，應另行提起訴訟。將不同法律關系混為一談，只會導致己方主張無法得到支持。

給當事人的建議：

對養父母（起訴方）：

• 解除收養關系糾紛的核心是證明“關系惡化、無法共同生活”。可提供報警記錄、傷情鑒定、鄰居證言、村委會調解記錄等證據，證明對方存在打罵、騷擾、侵占等行為。
• 解除收養關系后，若養父母缺乏勞動能力且無生活來源，可另行起訴要求成年養子女支付生活費。
• 訴訟中應明確訴訟請求僅為“解除收養關系”，避免混入財產分割、返還房屋等請求，否則可能導致案件審理拖延或請求被駁回。

對養子女（被訴方）：

• 如果同意解除收養關系，但認為養父母存在過錯或自己遭受了損失，應另行提起訴訟主張權利，而不能在本案中以“先賠償再解除”作為抗辯理由。法院不會因被告的賠償請求未解決而駁回原告的解除請求。
• 關于“未能參軍”“征地補貼”等主張，應當提供充分證據（如當年的征兵文件、補貼發放記錄等），并注意訴訟時效問題。此類主張在法律上獲得支持的難度較大，建議咨詢專業律師評估可行性。
• 解除收養關系后，若養父母符合“缺乏勞動能力又缺乏生活來源”的條件，養子女仍可能需要支付生活費，不應認為“解除后即毫無關系”。

給律師及法律從業者的提示：

• 代理此類案件時，應幫助當事人厘清“解除收養關系糾紛”與“財產糾紛”“侵權糾紛”的邊界。若當事人同時有解除收養關系和財產分割兩項訴求，建議分別立案或在一案中明確請求合并審理的依據，避免因法律關系混雜導致部分請求被駁回。
• 對于發生在《收養法》施行前的事實收養行為，應重點收集戶口登記記錄、村委會證明、親屬證言、長期共同生活的照片等證據，以證明事實收養關系的存在。
• 在庭審中，應注意引導當事人就“關系是否惡化”“是否無法共同生活”這一核心問題展開舉證和辯論，避免陷入對財產、賠償等次要問題的糾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