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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ayings:
很多人其實不會去看瑪麗蓮·夢露的電影。哪怕今天是她的百年誕辰。
我幾乎從未見過有人把她的作品放進自己的推薦片單。了解她本人,或者認真看待她的演員身份和作品質量,對人們而言,不是件值得一說的事情。
一個有趣的細節是:她的姓氏 Monroe,在其他地方通常被譯作“門羅”,比如 18 世紀一位美國總統。但唯獨在她身上,我們叫她“夢露”。中文譯者選了兩個柔軟的字,給她披上了一層與“性感符號”相配的外衣,也悄悄隔開了她與那個更普通、更真實的名字之間的距離。
我還問過身邊一些朋友,他們都以為《七年之癢》是一部講述婚外戀的、有情色意味的“大尺度”電影。其實不是的。
似乎對于這個名字,消費她就已經足夠。
但總會有人想要多走一步。翻她的詩稿,讀她在片場讀過的書,看她演的(其實拿過不少獎的)喜劇,留意她自己上手修改的臺詞。
這篇文章是為那些人寫的。
這是新世相欄目「她的事說來話長」的第三期,我們想打撈一些復雜、真實的女性樣本。她們或許活在遙遠的過去,卻像一面鏡子,照見我們的此刻。
01
1954 年 9 月 15 日,凌晨一點。
紐約列克星敦大道和第 52 街的轉角路口擠滿了人。據當時的媒體報道,現場至少聚集了 2000 人,其中有數百名攝影師。有人爬上了電話亭,有人站上了車頂。
他們在等一個女人的裙擺被風掀起來。
瑪麗蓮·夢露那年 28 歲。那是她和第二任丈夫結婚的第 9 個月,是入行的第 8 年。她 1953 年主演的三部電影《飛瀑怒潮》《紳士愛金發美人》《愿嫁金龜婿》全部進入年度票房前十。
當晚,她要拍的是《七年之癢》里的一場外景。按照劇本,她飾演的女主角要和男主角一起在影院門前的街口深夜談天。經過一個地鐵通風口時,腳下的列車帶起一陣風,吹起她的裙擺。
夢露在白色長裙里穿了兩層內褲。通風口地下藏著特效人員,只等開拍,便會用鼓風機向地面上吹出強勁的氣流。導演助理向街口躁動的人群一遍遍重申,只要大家配合,站到路障外,夢露就會登場,讓他們盡情抓拍。
一切就緒,開機。
攝影機運轉,鼓風機運轉,夢露踱步到了通風口上。風從地下涌上來,裙擺像帷幔般揚起,露出小腿、膝蓋、大腿。她伸手按住大腿處的裙擺,唇角上揚。
一遍,兩遍,反復重拍。兩個多小時里,街角聚集的人越來越多。導演比利·懷爾德在自傳里回憶:“你可以聽到他們在喊,‘高一點!高一點!’”
人群中,夢露當時的丈夫(前棒球明星喬·迪馬吉奧)面如死灰,中途便匆匆離場。當天深夜,夢露回酒店后,她的表演私教聽到夫婦倆的房間里傳出了“咆哮聲和嘶喊聲”。次日上午,夢露的發型師發現她的雙肩上有大量“青紫色瘀痕”。
兩周后,夢露提交了離婚申請。
一年后,《七年之癢》于夢露的 29 歲生日當天上映。四層樓高的巨幅海報懸掛在紐約洛伊戲院門面,畫面就是她按住裙擺的瞬間。影片最終票房大賣,成了 1955 年最賺錢的電影之一。次年的金球獎,男演員湯姆·伊威爾憑片中的理查德·沙爾曼一角拿下最佳男主角。
而在片尾演員表上,夢露所飾演的女主角沒有名字,被標注為“The Girl”。
02
以下是關于那個“影史最性感畫面”的一些場外補充信息。依然沒有配圖。我認為在這兩個部分放置準確的配圖,是不必要,且缺乏同理心的。
第一,那晚反復拍攝的外景鏡頭,并沒有出現在《七年之癢》的成片中。
開機前,制片公司和導演已然敲定,那場戲將在攝影棚內拍攝,以保障對白收音。安排一場聲勢浩大的外景純粹是出于宣傳需求。據一些在現場的記者回憶,他們早早便收到了制片公司的消息,當晚會有“好戲”上演。
第二,夢露的丈夫那晚原本沒有計劃探班。他對電影毫無興趣。
他是在一位熟識的專欄作家的反復勸說下去往現場的。8 年后夢露去世,那位作家在追憶文章中承認,自己當初之所以大費口舌,是為了“給專欄文章制造吸引人的素材”。
第三,夢露本人從未在任何公開采訪中談及這場戲。
在一本于 1953 到 1954 年期間由她口述,奧斯卡獲獎編劇本·赫克特執筆完成,并在她過世后出版的自傳中,有這樣一段話:
“我想要成為一個藝術家,而不是色情怪物,任由他們看著我,然后顫抖。我必須開始奮斗,成為真正的自己,展現自己的才華。如果我不抗爭,我會成為一件商品,在影碟推車上被售賣。”
03
瑪麗蓮·夢露作為藝術家和商品的人生從 20 歲開始。
在簽約成為演員,并獲得藝名前,她叫諾瑪·簡·莫泰森,是一名出生于洛杉磯的私生女。父親身份不明,母親患有精神分裂癥。出生后兩周便被送走,在孤兒院和多個寄養家庭之間輾轉十多年,遭遇過兩次來自男性長輩的猥褻。16 歲,她在養母的安排下嫁人。18 歲,丈夫入伍,她機緣巧合成為平面模特,就此一步步被好萊塢選中,將一頭棕發染成白金色,成為瑪麗蓮·夢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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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露的成名角色
《夜闌人未靜》中作為配角登場的安吉拉
在諾瑪·簡人生的第一場電影試鏡完成后,作為評審的制片人利昂·沙姆洛伊表示,他在鏡頭里看到了一種很久沒見過的東西:
“她的天然美加上她的自卑感,給了她一種神秘感……試鏡的每一幀都散發著性的氣息。”
這并非偶然。翻看中外影史,那些真正被記住的性感女星,臉上多少都帶著不安的痕跡。某種隨時可能破碎的脆弱,還有伴著自我審視的猶疑,被鏡頭放大后,反而形成了難以復制的吸引力,一種“性的氣息”。
而諾瑪·簡是其中最極致的例子。
孤兒院的一位教師對她的印象是:“焦慮、孤僻,會出現輕微口吃。一旦外界沒給予足夠的安慰和耐心,她就會顯得驚恐。我建議將她安置在一個條件好一些的家庭里。”
諾瑪·簡 16 歲前被輾轉“安置”在了多個寄養家庭。據她成名后回憶,有十一二個。“但我不想再仔細數一遍,看到底是十一個還是十二個,因為這會讓我非常沮喪。有些家庭會讓我住得久一點,而其他家庭在很短的時間內就會對我厭煩。”
童年于她而言,就是從一棟房子被送往另一棟房子,從一個“媽媽”被轉手給另一個“媽媽”。
有的“媽媽”嚴苛,禁止娛樂,禁止談笑。有的“媽媽”耽于幻想,將她裝扮成洋娃娃,讓她模仿珍·哈露(好萊塢三十年代的金發性感女星)。諾瑪·簡不知道該信誰的。她只知道,當“媽媽”,還有更難測的“爸爸”對她滿意的時候,日子會好過一些。
而親生母親,在她記憶里只是一個幼年時偶爾造訪,然后匆匆離去的陌生紅發女人,一個“不想要她的人”。
一個題外話是,諾瑪·簡 12 歲時,她的親生母親格拉迪斯·門羅(Gladys Monroe)才因為病情惡化,被送入療養院長住。夢露的藝名取自母親的姓氏。她成名初期對外自稱孤兒,不承認母親的存在,但仍定期支付治療費用。1984 年,格拉迪斯因心力衰竭去世,終年 81 歲。那時距離夢露 36 歲意外身亡,已經過去了 22 年。
兒時的諾瑪·簡所擁有的,是一段又一段戛然而止的“母女關系”。她需要不斷面對一個事實:一旦成為負擔,自己就是個隨時可以被丟棄的人。
16 歲那年,她最親近的一任養母格蕾斯·麥基要隨新婚丈夫遷居美國東部。諾瑪·簡再一次成為了負擔。格蕾斯提出,嫁給鄰居 21 歲的兒子,她就不必在 18 歲前被送回孤兒院。
諾瑪·簡的第一任丈夫曾回憶,婚禮那天,他的新娘“整整一個下午都抓著我的胳膊不松手,看我的目光像是擔心自己一走出房間我就會消失似的”。
夢露的第三任丈夫,劇作家阿瑟·米勒在她去世多年后,這樣形容:
“走進一個擠滿人的房間時,她可以一眼看出誰無父無母,誰曾經在孤兒院待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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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露與阿瑟·米勒
因為那便是她自己的臉,她自己的神情。
好萊塢認出了這個神情。它和夢露洋娃娃般的面孔,還有豐盈柔軟的身體被打包在一起,共同命名為:
“性感”。
04
性感之外,很多人對夢露還存在一個籠統的認知:一個只會演傻白甜拜金美人的傻白甜拜金美人。
但這是極其武斷,甚至錯誤的。
先說角色。
當你認真看過幾部她的代表作,比如《熱情如火》《游龍戲鳳》《紳士愛金發美人》后,會發現一件反常識的事:夢露非常擅長在喜劇中扮演機敏、清醒、善于洞悉人心的女性。或者說,她總能在那些“花瓶”角色身上,放大人物狡黠伶俐的一面。
以片名自帶刻板印象的《紳士愛金發美人》為例。
夢露在其中飾演一個與富商相戀、訂婚的歌舞女郎。未婚夫的父親派出私家偵探,調查她的德行。整部電影就是一場貓鼠游戲,女主角在天真拜金的表象下,一次次識破偵探的圈套,反手捉弄對方。
這不是一個被動的“花瓶”。
點睛一幕發生在故事結尾。未婚夫的父親質問:“他們告訴我你很蠢!你聽起來不像很蠢啊!”她答:“必要的時候,我會很聰明。只是大多數男人都不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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據該片劇本助理的記錄,這一小段對白是在夢露的提議下添加的。
不止這一句。2006 年,幾頁夢露批注過的《紳士愛金發美人》劇本在拍賣上現身。從潦草的批注上,我們能看到多處夢露對臺詞的修改和增補。頁邊處還有幾句零散的筆記,“用身體感知情緒”;“熟悉臺詞,聰明地過一遍”;“建立張力,不要停止搭檔之間的精神沖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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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部電影的幕后記錄檔案都顯示,瑪麗蓮·夢露對表演有著很強的進取心和判斷力。
比如幫她拿下數個表演獎項和提名的《游龍戲鳳》。
她參與了多次審片環節,還在觀看過初剪版本后,給制片方寫去一封長信,指出“前三分之一的節奏太慢了”;“一些跳格剪輯的片段徹底抹消了笑點”;“加冕的戲把劇情都淹沒了”;“竟然那么多的地方完全沒有音樂,這可是一部愛情片啊”。
該片另一名主角,英國戲劇界傳奇勞倫斯·奧利弗也承認,夢露提出的意見非常有成效。
很多合作者都贊賞過她在臺詞,還有喜劇節奏上的天賦。比如名導比利·懷爾德,“……電影最大的亮點自然是瑪麗蓮的肉體沖擊力……她還有一種天生的本能,知道如何念出喜劇臺詞,如何為臺詞添加一些特別的味道。”
但天賦不是憑空來的。夢露下過大量“笨功夫”。
她一直在上課。在剛入行,拿著微薄的周薪演龍套角色時,她就開始上基礎的戲劇表演課。從 1948 年起,她先后師從過俄國戲劇教育家邁克爾·契訶夫(格利高里·派克和英格麗·褒曼的表演老師)、“美國爵士舞之父”杰克·科爾,還有紐約的“方法派”表演宗師李·斯特拉斯伯格(學生包括馬龍·白蘭度、阿爾·帕西諾、羅伯特·德尼羅、保羅·紐曼、達斯汀·霍夫曼、梅麗爾·斯特里普、詹姆斯·迪恩)。
在她去世后被公開的一本寫于 1955 年的隨感札記里,有一頁紙上潦草地寫了這樣一大篇“決心”:
必須努力去做
必須立下做以下事情的規矩——
· 去上課,一直自己去,不要曠課。
· 盡可能去旁聽斯特拉斯伯格的其他私人課程。
· 絕不落下我的演員工作室課程。
· 利用一切時間創作。課堂作業,表演練習不能停。
· 開始聽克魯爾曼的講座,還有斯特拉斯伯格在劇院翼樓開的導演講座,詢問兩課的情況。
· 不斷觀察周圍,多少都不算多,不過不限于我自己,其他一切人一切事物都包括,萬物都有可取之處。
· 必須盡最大的努力攻克當前的問題和過去帶給我的恐懼癥——用更多更多更多更多精力在心理分析上。保證一直準時去,不要為過去的遲到行為找借口了。
· 如果可能的話至少在大學修一門課——文學。
· 全程跟進 RCA(與她合作錄制單曲的唱片公司) 的事務。
· 找教舞蹈的人——形體練習。
· 照顧好我的家伙——個人和身體的訓練。
· 盡可能享受時光。
這頁紙上寫的事情,她后來大多都做到了。
在李·斯特拉斯伯格的演員工作室上課期間,她一次也沒有遲到過。她接受了形體訓練,錄制了單曲,一直在接受精神分析治療,服用藥物,試圖穩定自己的情緒,有時成功,有時失敗。
她還先后聘請過兩位女性表演私教。她們負責日常臺詞練習、片場指導,還有定期推薦文學讀物。
成為票房寵兒后,她多次借助談判權,為私教,而非自己爭取更高的傭金。拍《游龍戲鳳》時,她當時的私教寶拉·斯特拉斯伯格的薪水甚至只低于兩位主演,在整個劇組排第三。
她還在加州大學洛杉磯分校修過“世界文學”的夜間課程。她愛讀書,尤其愛俄國文學,一直夢想把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卡拉馬佐夫兄弟》改編成電影。她在書架上擺放著卡夫卡、里爾克、普魯斯特、福克納、貝克特,在書頁的邊緣寫著腳注,并能在閑談中自如聊起心得,背誦選段。她與卡波特、毛姆這樣的作家交好,與他們通信,還計劃過改編并出演毛姆的小說《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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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迫切地尋求充實,尋求自我精進,日記和私人信件里遍布著這樣的句子:
“我必須工作!”
“害怕導演覺得我不行……”
“上帝啊,我多么渴望學習!渴望改變!渴望提升!”
但這份決心是被輕視的。
對戲的男演員會在開拍前奚落,“你只要表現出性感就可以了”。圈內前輩會公開譴責她“拙劣地模仿他人”“只會完成性剝削式的表演”。
某次記者會上,有人問她是不是真想演《卡拉馬佐夫兄弟》。
“我不想演卡拉馬佐夫兄弟,”她說,“我想演格露莘卡。她是個女孩。”
臺下便有人喊:“瑪麗蓮,請拼一下‘格露莘卡’這個名字。”
她惱怒,“自己查去吧!”
就連親近的人也輕視她。她的第二任丈夫從運動生涯退役后,轉行參加電視節目。夢露從演員專業的角度,想要傳授一些發聲和面對鏡頭的訓練技巧,卻被他不屑一顧。
少有的例外是斯特拉斯伯格夫婦(李·斯特拉斯伯格和寶拉·斯特拉斯伯格)。
這對名師是好萊塢為數不多的徹底將夢露看作嚴肅演員,而非性感符號的人。他們對夢露的天賦評價極高,非常看重她身上那種“在害羞的同時迸發巨大生命力的天真”,甚至將她與馬龍·白蘭度并列,當作自己教學生涯中“印象最深刻的演員”。
他們在夢露身上傾注了大量心血,并始終相信,她的演藝生涯才剛剛開始,假以時日,便可以開發出全部潛能,成為真正偉大的演員,出演“麥克白夫人”那樣復雜深刻的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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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1 年春天,去世前一年的夢露
在斯特拉斯伯格一家組織的慈善晚宴上
只是她來不及了。
05
瑪麗蓮·夢露的死亡是一個謎。
她死于 1962 年 8 月 5 日凌晨,公寓內,36 歲。醫學上被認證的死因是:急性巴比妥類藥物中毒。
我無法客觀還原她的死亡經過。我只是在嘗試梳理她短暫一生的最后兩年時,不斷在想:
一個人要花多大的力氣,下多大的決心,才能不被自己出生的那條河淹沒?
06
最后兩年的夢露,被好萊塢當成一個亟待處理的“麻煩”。
1961 年 2 月,她被自己的精神科醫生送進了紐約的一所精神診所。她以為是來療養的,卻被帶到了遍布軟墊的禁閉室。
她的心理治療是從 1955 年開始的。那一年,她從好萊塢搬到紐約,同時做了兩件事:學習“方法派”表演,以及開始長期接受心理分析。在當時的她看來,這兩件事是同一方向,要去認識自己,打開自己。她相信只有面對黑暗的過往,才有可能成為一個真正的演員。
從青春期開始,“隨時會被拋棄”的恐懼就長在了她身體里。她害怕讓人失望,怕自己不夠好。
恐懼演變成了一種無法控制的焦慮。她會在片場遲到,遲得越來越久,不是因為不在乎,而是因為害怕自己表現不好。那是從寄養家庭帶出來的心理頑疾,她比誰都清楚。她想解決它。
但她找到的治療方式,本身又成為了一種陷阱。醫生給她開了大量的、無節制的安眠藥和鎮定劑。她早上靠安非他命才能正常工作,晚上靠巴比妥才能入睡。藥物在漸漸反噬她。
到了 1960 年,一切都崩塌了。她的第三段婚姻走向終結,兩部電影票房失利,其中一部的男主角,與她私交甚好的前輩克拉克·蓋博在殺青后不到一周就意外死于心臟病。接二連三的打擊和刺激下,她滑向深淵。
她在精神病房被關了兩天兩夜。從她出院后寫給友人的長信中,可以讀到,那是清醒又痛苦的兩天兩夜。
她看到房間里的一切都是上鎖的,門上是用于窺探的窄口,墻上有之前的病人留下的暴力痕跡。窗外是白雪、常綠灌木的樹冠,和雪光映照下清淡淡的綠。
她想起自己演過的電影《無需敲門》,演的是一個精神崩潰的女孩。她坐在床上想:如果這是一個表演場景,我會怎么做?隨即拿起一把椅子,往玻璃上砸,“如果你們要把我當瘋子,我就演瘋子給你們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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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需敲門》
幾天后,她被接出醫院。但這件事的余波沒有結束。
拍攝電影《瀕于崩潰》時,制片公司將影片的延誤和超支全部歸咎于她的“情緒問題”,在媒體上公開發難。
但事實上,延誤是因為導演反復推翻重寫劇本,超支更是因為制片公司被同期拍攝的另一部大片《埃及艷后》拖垮,財務緊張。而這一切的過失和混亂,都被輕易推到了一個女明星的“病”上。
在 1950 年代的好萊塢,演員,尤其女演員是極端弱勢的。他們被迫簽下長約,片酬被壓得極低,更沒有自主選擇角色的權利。女演員不僅要保持光鮮,還要“隨時保持配合”,配合私生活,配合言談,配合帶有性剝削意味的宣傳,配合《七年之癢》中的“裙底翻飛”。這不是秘密,這是制度。
夢露激烈地反抗過。一個少有人知的事實是:她是好萊塢第一個成立自己制片公司的女明星。
1954 年,她在被安排了又一個“金發拜金女”的角色,并發現同片男演員比她的片酬高出 70% 后,決定罷工。她在攝影師朋友的協助下,組建了自己的制片公司,打了一年官司,也停了一整年沒拍戲。那一年,她是好萊塢最“麻煩”的女人。
不只是為了片酬。是為了奪回自己。
那一次的反抗以勝利告終。她獲得了公正的片酬,和對挑選劇本的話語權。
但六年后,又一次的風暴證明,勝利是暫時的。
制片公司的公開聲明里,夢露被描繪為不守時、不敬業、不負責任的麻煩制造者,單方面施壓,并起訴索賠 75 萬美元。這相當于夢露七八部電影的片酬總和。
而《生活》雜志對這一事件的報道標題是:
“他們解雇了瑪麗蓮,但她的裸泳鏡頭還留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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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巨大的系統還是將她卷了回去。
07
我在整理夢露生前最后兩個月的經歷和線索時,逐漸意識到一個跡象:
所有與她親近的朋友、老師、工作人員都證實,人生末路的夢露,顯示出了異乎尋常的好狀態。她的好友,作家杜魯門·卡波特觀察到,“她的狀態前所未有……透出一種新獲得的成熟韻味,再也不像以前那樣總是咯咯傻笑了。”
而從事實來看,在最后的日子里,她的生活確實在一切向好。但那不是好運,而是她奮力為自己爭奪來的喘息空間。
首先,《瀕于崩潰》的解雇風波有了結果。
那場官司只打了一個月。經歷了復雜的內部人事斗爭后,制片公司終于意識到,《埃及艷后》的無底線超支正在拖垮一切,公司迫切需要一部能賺錢的電影來救市。瑪麗蓮·夢露是他們唯一的指望。
7 月下旬,經過數輪談判,夢露拿到了一份全新的合同,片酬 100 萬美元。這是她以往片酬的十倍。
她還買了新房子。那是她人生中第一棟買給自己,也只屬于自己的房子。房子很僻靜,西班牙風格,有游泳池,有花園,有白色的三角鋼琴。她親自挑選家具,在花園里種花,添置瓷磚、地毯和漂亮的新椅子,寫信邀請朋友們參觀,“我終于有了一個可以稱之為‘家’的地方。”
同時,她還在籌拍一部演員珍·哈露的傳記片,計劃由自己出演。
你大約對珍·哈露這個名字有印象。前文中提到,她是夢露最親近的一任養母格蕾斯·麥基引導她從小模仿的對象,是一名三十年代活躍的金發性感女星,26 歲便早早去世。
在很多層面上,珍·哈露都像是她的鏡像——同樣由染發劑造就的金發,同樣漂泊的童年,同樣的三次婚姻,甚至同樣少有人知的讀書愛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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珍·哈露生前最后一張照片中
手里捧著一本《飄》
7 月 15 日,在夢露去世前 21 天,她在一位好友的陪同下,前往棕櫚泉附近的一個小鎮,尋訪珍·哈露的母親。那位老太太和女兒的一堆遺物住在一起,有照片,有紀念品。她當即答應了夢露提出的改編請求,說她看到夢露的第一眼,就以為自己的“寶貝珍”死而復生了。
隨后,夢露返回洛杉磯。她和一位文學策劃約定,開始準備《珍·哈露的故事》的項目計劃書。他們將會議時間定在 8 月 5 日。
7 月 25 日,夢露早早起床,準備與制片公司的代表商定《瀕于崩潰》的新一版劇本。沒有經紀人在場,她叫來發型師和化妝師,打扮得體,獨自在家中開完了會。會上,她提出了多個劇本修改意見,比如在一場戲中,讓她飾演的角色忘記穿鞋。在與會人員的記憶里,那一天的夢露光彩照人,斗志昂揚,“像一個年輕美麗的影壇新秀一樣,急不可耐地想要參演一部終于有條件開拍的影片”。
7 月最后一周,她還與另一位制片人見面,商討一部邀約她出演的喜劇片《我愛露易莎》。制片人推薦的導演是J·李·湯普森,她提出要回去看一下湯普森的過往作品再決定。
同一時期,她還敲定了與第二任丈夫喬·迪馬吉奧復婚的婚期,8 月 8 日。一年前夢露被送入精神病房后,是迪馬吉奧及時趕到醫院,強行將她接走。在前夫的照料和陪伴下,夢露漸漸堅定了復婚的念頭。
7 月 31 日,她將長期合作的服裝師喊到家里,調整一條新裙子。那是她為自己準備的結婚禮服。
8 月 4 日,去世前一天的晚上,她還給制片公司的高層打了一個長長的電話,談《瀕于崩潰》的具體安排、《珍·哈露的故事》的進度,以及一些合同的細節。
在最后一次采訪里,她說:
“我從來沒有被困住,
總是自己養活自己。
我一直很自豪我是屬于我自己的。”
08
2010 年,夢露去世后 48 年,她的表演老師寶拉·斯特拉斯伯格決定,將夢露留下的手稿集結出版。在夢露生前的遺囑里,她將所有的私人物品都留給了老師夫婦倆。
手稿里有詩歌,有表演課的課堂筆記,有讀書摘記,還有一些零散的日常隨筆。很多只言片語是隨手寫就的,寫在酒店的便箋紙上,寫在處方的背后。
在其中一份出處不詳的散頁里,她用潦草的字跡寫著:
生活,更像是一種拒絕被淹沒的決心。
For life, it is rather a determination not to be overwhelm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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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美麗的年輕女人寫下這幾行字時,在想什么呢?
或許已經不重要了。
撰稿:梁珂
部分素材來源:《瑪麗蓮·夢露 最后的訪談》《瑪麗蓮·夢露:謊言與真相》《瑪麗蓮·夢露私密手稿》《瑪麗蓮·夢露:我的故事》
晚禱時刻:
再見,諾瑪·簡
雖然我從未真正認識你
那些匍匐于你腳下的人
爬出陰暗的角落
在你腦中低語
把你放上永不停歇的傳送帶
讓你改掉自己的名字
——《風中之燭》
去看她的電影吧,
去看完整的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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