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父親還是晚了三天回去。晚回去的原因是:第一天他覺得來不及收拾行李;第二天,他幫我去我出租的那套房子里換了智能鎖;第三天是老朋友們給他送行。
母親有些不高興了,說出來都快一個月了,說好的到點回家,推三阻四,這算怎么回事?我耐著性子解釋。聽說是幫我安裝智能鎖,避免之前出租時租客配了過多鑰匙不安全,母親便不再多說什么。但對于父親在大院里結交的朋友們喊他吃飯這件事,母親仍有意見。在她看來,這些都是無用社交,吃飯喝酒吹牛,沒意思至極。
我也知道無用。可架不住父親喜歡和老伙計們在一起喝喝酒、吹吹牛。大寶也支持外公去和老朋友們聚聚,說:“外公開心,那就是有意義的事情。”便主動給外婆打電話求情。母親不理解,也不愿聽我多講。我只好一條條發語音解釋:大院里認識的那些老伙計們,年紀都大了,今年在,明年還在不在,下一次見面是什么時候,都不好說。父親也不是總這樣,難得來一次南京,就讓他們老哥幾個喝點、吃點、說點,盡個興。
母親最后也沒有阻攔。父親便踏踏實實赴約去了。去之前我叮囑他,都是上了年紀的人,千萬不能喝多,之前媒體隔三岔五就爆出新聞,喝多了出了事,同桌的人都要負責任。父親擺擺手:“我們都有數。”
那天晚上,父親赴宴結束后,還和老伙計們在小花園聊天到十一點多。第二天一早,我著急上班,沒顧上送他,便讓他一個人踏上了回老家的車。
傍晚回到家,看到擦得锃亮的陽臺地磚,疊得整整齊齊的衣服,淚花忍不住在眼眶里打轉。
我比哥哥生娃早,兩個孩子都是外公一手帶大。那時候媽媽退休返聘,父親剛好下崗賦閑在家。在南昌生孩子,在萍鄉、九江坐月子,我在哪里父親就在哪里。父親看孩子看得極重。大寶出生時因為溶血,推遲回家,聽著大寶嗓子都哭啞了,父親心疼得不行。真的是抱在手里怕掉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為了讓我睡個好覺,每天天不亮,孩子醒了,他就抱到外面去溜達。說來也奇怪,孩子到了父親手里,總能安心再睡個回籠覺。等我補覺醒來,孩子就在一側,滿足地睡著,或者安安靜靜地等著我醒來。
大寶、二寶都是在外公的懷抱中長大的。后來,哥哥的兩個孩子,也都是父親一手帶大。想想這些,忍不住唏噓感慨。
父親在南京這段日子,兩個孩子每天放學第一件事就是找外公,催外公回家吃飯、睡覺。我亦如此,父親在,堵在心里的事也沒有那么慌張。
父親走后,家里忽然安靜下來。陽臺上的烏龜池他臨走前換了水,鞋架上的鞋子他擺得整整齊齊,連冰箱里的盛放器皿,都用分門別類羅列整齊。我站在屋子里,覺得每個角落都留有他的痕跡。
大寶那天晚上寫完作業,忽然問我:“爸爸,外公什么時候再來?”我說不知道。他沉默了一會兒,又說:“那我可以給外公打電話嗎?就說我想他了。”我把手機遞給他,他跑到陽臺上,卻沒有撥通電話。我看見他坐在書桌前,把臉埋進胳膊里,肩膀輕輕抖著。我沒有走過去,只在門口站了一會兒。
父親這次來,幫我的出租房換了鎖,和老伙計們喝了一場盡興的酒,把兩個外孫的房間收拾干凈,又在陽臺上把亂七八糟的雜物碼得齊齊整整。這些事,沒有一件是“必須”做的。可他就是做了。
我想,等下次他再來,我一定再多留他住幾天。那些酒,愿意喝就喝;那些老伙計,想見就見。他要擦地就擦地,要疊衣服就疊衣服,要抽幾包煙、喝幾罐啤酒也隨他去。
只要他覺得踏實,我心里也踏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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