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可唯:四十不惑,她選擇“惑”一點
文||周忠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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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UTUMN TOURISM
近來總在收音機里聽到一首歌,開頭是木吉他的撥弄,清清冷冷的,像深秋里最后一場雨。那聲音不吵不鬧,卻偏生讓人心里生出些癢癢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來。后來才知道,這便是有位叫郁可唯的女子唱的新歌,歌名也怪,喚作《我怪》。
“我怪”。這兩個字,若是旁人說出來,總帶著點賭氣,或是標新立異的嫌疑。可是聽她唱來,卻像是午夜里一聲輕輕的嘆息,又或是閨蜜間分享秘密時,那句壓低了嗓音的“我告訴你哦”,帶著點羞怯,又帶著點倔強的坦誠。這便讓我好奇起來,這位歌者究竟是怎樣的一個人呢?
說來慚愧,對于時下的歌星,我是生疏得很了。印象里,她仿佛還是多年前那個站在舞臺上安安靜靜唱歌的女孩,聲音里有一種老派的醇厚,像舊唱片里淌出來的,熨帖著人心。再后來,便是那一曲《知否知否》,唱得街知巷聞。海棠花開,綠肥紅瘦,她的聲音里便有了宋朝的風雨,有了深閨女子的愁緒。人們都說她是“OST女王”,說她的歌比人紅,言語間似乎總替她惋惜。可我倒覺得,這未嘗不是一種福氣。在這個喧囂的世界里,能讓自己的聲音成為一種印記,留在那么多人的悲歡離合里,這本身就是一件極浪漫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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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這位女子似乎并不滿足于此。
前幾日,偶然看到她的訪談,才知她已到了不惑之年。四十二歲了,眉宇間卻還留著少女時的倔強。她說起自己的童年,說起父親的嚴厲,說起那段在棍棒下壓抑的歲月,語氣是平靜的,我卻聽得心驚。原來,那個唱著纏綿情歌的女子,心里曾住著一個被打怕了的小女孩。她為了討父親的歡喜,將自己裝進一個乖巧的殼子里,不敢放肆地笑,也不敢痛快地哭。這讓我想起朱自清先生筆下的那個“黑布小帽,黑布大馬褂,深青布棉袍”的背影,父愛有時是沉默的山,有時卻也是壓在心頭的一把尺。
這樣的經歷,想來是頂苦的。可她說著說著,忽然笑了,說如今都過去了,父親教會她的,是堅韌。她說,自己在學著“做自己”。這三個字,輕飄飄的,卻重得像千鈞。我們活在這世上,誰不是戴著面具跳舞呢?為了工作,為了人情,為了那些不得不做的事,我們說著違心的話,陪著勉強的笑。久而久之,竟忘了自己本來的模樣。所以,當我聽到她說,四十多歲了還在摸索“做自己”時,心里是狠狠動了一下的。
這才懂得了她那首新歌的意思。“我怪”,怪的不是這世界,而是那個在別人眼光里活了大半輩子,終于想要“叛逆”一回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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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開她那名為《我怪》的專輯,像是走進了一座她精心搭建的花園。這花園里,不只有人們熟知的玫瑰與茉莉,還長著些叫不出名字的、帶著野性的花草。有首叫《老派少女》的歌,節奏活潑潑的,唱著“我的美麗我自定義”。這才是現代女子該有的氣魄,不是等待被觀看、被定義的花朵,而是自己風景的主宰。還有一首《借夢不還》,中間竟夾了一段童謠。她大概是想念小時候那個沒被打罵過的、自由的自己了。那些旋律,便是她通往童年的時光機器。她甚至唱起了《白日盡頭》,那是對老去的想象,從容得像個看透世事的智者。
這些歌,初聽似乎還是情歌的調子,溫溫軟軟的;再聽,才發覺那溫軟里藏著的鋒芒。她不再只是唱別人的故事,而是在唱自己的“怪”。這種“怪”,是在車馬喧囂中關上門,自得其樂的孤僻;是看透了世態炎涼后,依然選擇溫柔的固執;是明明可以靠一首金曲“養老”,卻偏要折騰出新花樣的不安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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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個月,聽說她在海南的一場演唱會上唱了歌。我沒能去現場,只能在腦海里想象。萬泉河畔的晚風,該是溫柔的吧。臺下是上萬名觀眾,黑壓壓的人海,揮舞著熒光棒,像一片流動的星河。她一個人站在臺上,燈光打下來,那小小的身影,該是一種多么奇妙的孤獨。想起她那首《路過人間》,真是唱盡了聚散離合:“每段并肩,都不過是擦肩”。臺上的她看著臺下,臺下的我們望著她,明明是彼此陪伴,散了場,卻又是各自的歸途。這種疏離與親近交織的感覺,大概就是現代人獨有的寂寞了。
寫到這里,不禁想起另一位女子,李清照。同是濟南人,郁可唯身上似乎也帶著那股子易安的靈氣。少女時寫“卻把青梅嗅”的嬌憨,中年時寫“人比黃花瘦”的凄清,晚年時寫“九萬里風鵬正舉”的豪邁。這何嘗不是一種“怪”呢?怪在那個女子無才便是德的年代,偏要讀書填詞,偏要在詞壇上占一席之地。
郁可唯也是如此。在流量為王的時代,她偏不炒作,不迎合,只是靜靜地打磨自己的專輯。有人說她“土”,不夠時髦。可是,什么又是時髦呢?是那些轉瞬即逝的熱搜,還是那些聒噪無聊的段子?我想,真正的時髦,是像她這樣,敢于在四十歲時,坦然地唱出“我怪”。這是一種閱歷賦予的底氣,是洗盡鉛華后的本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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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她的歌里,我聽見了一種久違的安寧。就像朱自清先生在《匆匆》里追問日子去了哪里,在《荷塘月色》里尋找片刻的寧靜。我們都是走在時間軌道上的人,慌慌張張,匆匆忙忙。而郁可唯的聲音,就像那荷塘月色,能讓我們在疲憊時,有一個可以暫時棲息的角落。
她唱道:“過去一直過,未來一直來。”這讓我想起《金剛經》里的話:“過去心不可得,現在心不可得,未來心不可得。”我們握不住時間,唯一能做的,就是在時間的長河里,守住自己的那顆心。
郁可唯守住了。不管外界如何評價,她始終是那個愛打游戲、愛化妝、會為了家人的一句童謠而感動落淚的“老少女”。她不再急著向父親證明什么,也不再急著向世界宣告什么。她只是安安靜靜地站在那里,用自己的方式,和過去和解,和現在相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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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這樣的郁可唯,我忽然覺得,變老似乎也不是那么可怕了。歲月帶走了膠原蛋白,卻留下了清醒與從容。她讓我們看到,一個女子,可以不依附,不慌張,在自己的時區里,不緊不慢地走著。
夜深了,窗外的雨也停了。我又放了一遍那首《我怪》。這一次,我聽懂了。她怪的不是世界,她怪的是那個終于敢說“不”的自己。這世上的人,大多忙著做別人眼中的正常人,她卻偏偏要做自己。這份“怪”,實在是可愛至極。
忽然想起她也唱過一首叫《進化》的歌,似乎是陳粒寫的。從最初的青澀,到如今的舒展,從被定義到自我定義,這便是一個女子的進化論。不是變成多么強大的超人,而是變成了一個更加完整、更加真實的自己。
這世上的聲音太多,能入心的卻少。郁可唯的聲音,算是一個。它不激烈,卻有力量;不張揚,卻有態度。像一個老朋友,在你耳邊輕聲絮語,告訴你:別怕,做自己就好,哪怕是“怪”一點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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