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他的腦袋砍下來，只要一眨眼，可是這樣的腦袋再過一百年也長不出來了。

當化學家拉瓦錫在法國大革命中被處決后，法國前科學院院士拉格朗日發出這樣一聲長嘆。

包括中國在內的任何一個國家，只要學過初中化學的人，不可能不知道拉瓦錫的名字。

拉瓦錫是18 世紀法國著名化學家，被后世尊稱為“現代化學之父”。因為拉瓦錫，化學才成了一個獨立的學科。

拉瓦錫和新婚妻子 油畫 雅克-路易·大衛

拉瓦錫的主要貢獻包括，通過精密實驗提出質量守恒定律，確立化學反應前后物質總質量不變的原理；推翻統治化學界百年的燃素說，證明燃燒是物質與氧氣結合的過程；創立現代氧化理論，明確氧氣在化學反應中的作用；建立系統的化學命名法，編寫《化學基礎論》教科書，奠定現代化學體系基礎。

美國作家麥迪遜.貝爾在《死于理性》這本書中，分析了拉瓦錫被法國大革命處死的原因。

這本書的封面上寫著一句話：“忠于理性者，將終于理性。”指出了這場悲劇的根源。

法國大革命是法國啟蒙運動的產物，啟蒙運動以理性崇拜為核心，要把基督教信仰從自然規律和社會生活中趕出去。法國大革命更激進，采用強硬手段，摧毀教堂，逮捕教士。

1793年底，法國超過2600所教堂被關閉或直接改名為“理性廟”，“理性廟”里豎立起“理性女神”的塑像。

1793年11月10日，巴黎圣母院舉辦了盛大的“理性節”崇拜慶典：典禮由一位歌劇演員扮演“理性女神”，由儀仗護送進入大教堂，最終在主祭壇就座，國民公會全體議員都參與了游行和儀式，正式開啟了全國范圍的理性崇拜運動。

而拉瓦錫也是一個理性主義者，他相信人類可以通過科學理性來設計完美的社會，“如果說化學可以遵循代數規則，那為什么政治不能呢？”

抱著這樣的信念，拉瓦錫在科學研究的同時，也以極大的熱情投入到社會管理中去。在大革命前夕的波旁王朝，拉瓦錫在包稅總會、火藥和硝石管理局、貼現銀行等機構擔任重要職務。

拉瓦錫善于發現自然界的秩序和原理，也善于發現社會管理中的種種問題。在公共事物管理中，他視混亂無序如同水火。

他在科學研究中的才能，在社會管理中充分展現出來。作為包稅總會的煙草檢驗員，拉瓦錫研發出檢驗煙草摻假的化學方法。拉瓦錫擔任火藥和硝石管理局負責人時期，法國的火藥研究和生產達到世界最強水平。

法國國王路易十六支持美國獨立戰爭，向美國人提供了充足的火藥。拉瓦錫曾自豪地宣稱：“北美獨立應該歸功于法國的火藥。”

盡管拉瓦錫在崇尚理性的同時也崇尚美德，盡管他在公共管理中正直無私，但當法國大革命爆發時，拉瓦錫還是受到激進左派的攻擊，雅各賓派的記者馬拉死死盯著拉瓦錫不放，在報紙上連篇累牘地攻擊他。

馬拉之死 油畫 雅克-路易·大衛

馬拉攻擊拉瓦錫，明顯帶著個人報復的目的。

馬拉在成為革命者之前，努力追求科學界的尊重和地位。他曾搞了一系列光學實驗，聲稱可以用肉眼看到“火質”或“火流體”，而所謂的火，便是“由體內所含火流體顆粒的活化引起的”，拉瓦錫代表法國科學院否定了這個荒唐的研究，甚至不客氣地稱馬拉為科學騙子。這讓馬拉對拉瓦錫充滿忌恨，而法國大革命的爆發為馬拉的報復提供了機會。

馬拉患有濕疹，需要長時間泡在浴盆里。當他成為掌握生殺大權的重要人物后，甚至傲慢地泡在浴盆里見客。

革命者發明了斷頭臺，革命廣場上人頭滾滾，很多貴族和神職人員被處死，連國王和王后也人頭落地。1793年7月13日，貴族女子夏洛特.科黛借著訪問馬拉的機會，把他殺死在浴盆里。

馬拉被掌握權力的雅各賓派奉為圣人。馬拉去世后，拉瓦錫被要求參加紀念馬拉遺體的閱兵式。幾個月后，他再一次被迫參加新揭幕的馬拉半身像致敬儀式。

麥迪遜.貝爾寫道：“不知怎的，死亡讓馬拉變得更加強大，仿佛從他軀體中釋放出兇猛的精神，現在正支配著這個國家統治者。”

刺死馬拉的夏洛特 油畫 保羅·雅克·博德里

拉瓦錫與法國大革命的革命者都崇尚理性，但又明顯不同，與革命者的理性走向偏激狂熱粗暴不同，拉瓦錫所崇尚的理性是嚴謹保守精密的。

拉瓦錫認為社會的變革應該是自然連續、循序漸進的，而法國革命者則急于砸爛一個舊世界，按照自己的理念再建一個全新的世界。

二者之間的矛盾決定拉瓦錫走向死亡的命運，為了捍衛自己的地位，激情理性一定會切下溫和理性的腦袋。

拉瓦錫雖然有逃亡的機會，但他就像堅信萬物之間是平衡的一樣，相信法國失控的社會秩序也一定會恢復平衡。他能夠發現空氣中氧氣，卻看不到人理性面紗后面的罪性有多深！

拉瓦錫入獄的頭幾個月里，許多科學家同行都為他奔走游說，但當雅各賓派的統治變得越來越恐怖時，他們不得不明哲保身，保持沉默。

拉瓦錫的學生富克魯瓦是雅各賓派和國民公會的重要成員。拉瓦錫入獄后，他曾闖進公共安全委員會會場，憤怒地說：“這位偉大化學家的死將會給科學界造成多么大的損失啊！”當時的委員會主席羅伯斯庇爾沒有作聲。

當富克魯瓦離開會場后，羅伯斯庇爾開始斥責他的魯莽，聲稱要給他好看。有人追出去告訴富克魯瓦，如果想要保住人頭，就不要再為拉瓦錫說話。

1794年5月8日，拉瓦錫從容走上革命廣場的斷頭臺，引頸受死。

去世前，拉瓦錫給自己的堂兄維萊爾寫了一封信。信中說：“事實上，即使盡了所有的社會美德，為國家做出重要貢獻，一生致力于藝術和人類知識的進步，也并不足以避免悲慘結局，或避免像罪犯一樣死去。”

他終于承認，自然界的萬物平衡，是不適用于人心比萬物都詭詐的人類社會的。

人的理性很寶貴，但理性是有限的。人應該尊重理性，更應該警惕罪性。

若不抵制并勝過人的罪性，若無信仰的約束和引導，人類的理性只會演繹成一場場愚昧而邪惡的狂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