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談戀愛的時候,我們恨不得長在對方身上
凌晨兩點,我又醒了。
旁邊他睡得死死的,呼吸聲很重。我盯著天花板,數上頭的紋路,數到第十七條的時候,眼淚就順著太陽穴往下淌,淌進耳朵里,嗡嗡的。
手機屏幕亮了。群消息,不知道誰在凌晨發了個搞笑視頻。
我把手機扣過去。不想看。
指甲油是三天前涂的,豆沙色,現在指尖已經斑駁了。我摳那些翹起來的小碎片,一個接一個,指甲蓋上坑坑洼洼的。
怎么說呢。
我和大飛,談戀愛那會兒,不是這樣的。
那會兒他住城北,我住城南,隔了十八個地鐵站。他每周有四天來接我下班,站在公司樓底下,冬天裹個大黑棉襖,就是一頭熊。我下樓看見他,他第一件事是把手里的烤紅薯遞過來,說“快吃,我捂了一路了”。
你們能想象嗎?一個大男人,把烤紅薯塞自己大衣口袋里,坐四十分鐘地鐵,就為了讓我拿到手的時候還是燙的。
我們看電影永遠選最后一排。
不是干什么壞事,就是他想牽我的手。黑燈瞎火的,他的手很大,骨節分明,手心有繭,握上去特別踏實。他會在電影放到最精彩的時候,突然捏我三下。我問干嘛。他說沒什么,就是想捏。
我們在他那個出租屋的小廚房里做飯。煤氣灶壞了一個眼,就剩一個能用。他切菜我炒菜,廚房窄得兩個人轉身都費勁,胳膊肘撞來撞去的。他老從后面抱住我,下巴擱我肩膀上,說老婆你炒的土豆絲是世界上最好吃的。
我說還沒結婚呢,叫誰老婆。
他說早晚的事兒。
那時候我們一周見四五次。每次分開,在地鐵閘機口,他都要親我額頭。旁邊大爺大媽看著呢,他也不在乎。
我以為結了婚,這些會更多。
我把這個想法告訴閨蜜小鹿的時候,她正在吃螺螄粉。她嗦了一口粉,抬頭看我一眼,說了句:“你傻不傻。”
我沒理她。
現在想想,該聽她的。
![]()
02 裝修完,我們的身體也裝上了一道墻
婚房是雙方父母湊的首付。
不大,八十九平,兩室一廳。我們花了整整四個月裝修,那四個月里,我們吵架的次數比之前三年加起來都多。
他喜歡灰色地磚,我喜歡木地板。他說現代簡約好打理,我說家里要有溫度。
最后選了木地板。他讓的。
“行行行,聽你的,反正你住得舒服就行。”他說這話的時候在刷防水,蹲在衛生間地上,手套上全是水泥灰,語氣有點不耐煩。
我當時沒當回事。覺得就是裝修累的,大家都這樣。
選燈的時候,我看中了一款分子燈,黃銅的,很好看。他看了一眼價格,說太貴了。我說一輩子就裝一次。他說你再想想。
我沒再想,自己偷偷買了。
燈送來的那天,他在客廳坐了很久。我說你看看,多好看。他說嗯,好看。然后站起來去陽臺抽煙了。
裝修那段時間,我們很少有親密的時候。
不是不想,是太累了。每天跑建材市場,比價,跟工頭吵架,盯著師傅貼磚。回到家兩個人都癱在沙發上,他打游戲,我刷劇,到點了各洗各的澡,躺床上兩分鐘就睡著了。
我記得有一次,我洗完澡出來,只裹了條浴巾。他坐在床邊看手機,抬頭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去了。
就一眼。
我說你不看我了?他說別鬧,明天還得早起去挑窗簾。
我站在浴室門口,頭發還在滴水,滴在地板上,啪嗒啪嗒的。站了大概十秒鐘,自己回衣帽間把睡衣穿上了。
搬進新房那天,我們都很高興。
他抱著我從玄關走到臥室,說“歡迎老婆回家”。我摟著他脖子,覺得之前的吵架都不算事兒了,以后這就是我們的家了。
床頭柜上我放了兩人的合照,他塞了一個加濕器在旁邊。窗簾是我選的,亞麻色,雙層紗。床單是新的,水洗棉,我專門挑了灰色,因為他說過喜歡灰色。
那天晚上,我洗完澡,換了新買的真絲睡衣。
他洗完出來,關了燈,躺下,說了一句“老婆晚安”,翻過身,就睡了。
我睜著眼睛,看著窗簾縫隙透進來的光。
大概過了二十分鐘,我碰了碰他的手臂。他沒動。
又過了十分鐘,我叫了他一聲:“大飛?”
“嗯……干嘛,明天還上班呢。”他含混地說了一句,把被子裹緊了一點。
我的手縮回來了。
那晚我翻來覆去睡不著,索性起來去客廳喝水。打開手機,凌晨一點四十七分。冰箱嗡嗡響,魚缸的氧氣泵咕嘟咕嘟冒泡。
我喝了水,站在客廳中間,看著這個我們精心裝修的家。
木地板,分子燈,亞麻窗簾,灰色沙發,墻上掛著的我們的合照。
什么都有了。
就是沒有碰對方。
![]()
03 新婚夜,我穿著婚紗哭了
婚禮那天,一切都很完美。
我穿的是拖尾婚紗,試了八家店才定的。他穿藏青色西裝,頭發打了發膠,帥得不像他。
敬酒的時候他替我擋了所有的酒,臉喝得通紅。我閨蜜起哄說要親一個,他真親了,親在嘴唇上,很多人拍照。
那天晚上回到新房,已經快十二點了。
我卸妝,摘耳環,把婚紗小心翼翼掛起來。他在衛生間洗澡,水聲很大。
我躺在床上等他。
等了很久。
水聲停了。他出來了,擦著頭發,坐在床邊,沉默了一會兒。
“老婆,”他說,“我今天喝太多了,頭巨疼。”
我說沒事,早點睡吧。
他關了燈。
黑暗中,我聽見他的呼吸聲,很均勻。我知道他沒睡,他睡覺不打鼾的,那天的呼吸聲是裝出來的。
我還穿著換下婚紗時的那條裙子,躺在兩米的大床上,覺得這床太大了。大到我們中間能再睡三個人。
眼淚就那么下來了。
我不敢哭出聲,怕他聽見。鼻塞了,只能張嘴呼吸。鼻涕流到枕頭上,涼涼的。
我突然想起小時候看《還珠格格》,紫薇和爾康說“山無棱天地合乃敢與君絕”。我媽在旁邊嗑瓜子,說了一句“等你長大了就知道,結婚跟談戀愛是兩碼事”。
我那時候不信。
我翻了身,面朝他的后背。他縮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特別小的一下,但我感覺到了。
他把后背又往那邊挪了兩厘米。
我盯著他的后腦勺,頭發還沒干透,枕巾洇濕了一小塊。我想伸手摸摸他的頭發,手抬起來,又放下了。
那兩厘米,比之前的十八個地鐵站還遠。
![]()
04 他打游戲打到凌晨,我做好飯等他到涼
婚后第三個月,我開始記錄。
六月份,一次都沒有。
七月份,一次。那一次全程他閉著眼睛,完事后他去衛生間洗了很久,我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覺得哪里不對,但說不上來。
八月份,零次。
九月份他出差了一周,回來那天我特意去超市買了排骨,做了糖醋排骨,他最愛吃的。還買了蠟燭,想著晚上點一下。
他回來的時候快八點了,進門換了鞋就去書房,說我先回個郵件。
我等到九點半,菜涼了三回。熱了又涼,涼了又熱。
十點,他出來了。看了眼桌上的菜,說“你怎么還沒吃,我不是說了不用等我嗎”。
我說我就想等你。
他坐下來吃,吃了兩口,說“排骨有點老了”。
我看著他,他低頭啃排骨,沒抬頭。
蠟燭放在餐邊柜上,我根本沒點。
那天晚上他躺床上看手機,我問他:“你是不是不想碰我?”
他沒抬頭,說:“你想多了,就是最近太累了。”
我說:“我們結婚快半年了。”
他放下手機,看著天花板,說:“老婆,你知不知道你每次這樣,我壓力很大。”
我說:“我哪樣了?”
他說:“你就不能正常一點嗎?誰規定夫妻就一定要天天做那個?”
我說:“我沒說天天,但是半年……”
他沒讓我說完,翻過身,說:“睡覺吧,明天再說。”
那之后,我再沒問過。
我們開始了無性婚姻。
不是冷戰,冷戰是不說話。我們說話,說很多話。
“今天吃啥?”
“燃氣費交了沒?”
“周末去我媽那兒吃飯。”
“快遞在門口,幫我拿一下。”
就是兩個合租的人。不對,合租的人還會偶爾在客廳碰見,尬聊兩句天氣。我們連尬聊都聊得很順暢,順暢得可怕。
他打游戲,我看書。他加班回來晚,我把菜溫在鍋里。周末他擦地,我洗衣服。分工明確,配合默契。
只是不碰。
有次我蹲下來撿掉在地上的遙控器電池,他從我身后走過去,繞了很大一個彎。我蹲在那里,保持著撿電池的姿勢,蹲了很久。
手機殼裂了一道縫,我拿502膠粘了一下,粘歪了,手指頭粘住了。我用熱水泡手指頭,泡了很久,指腹泡得起皺了,才慢慢撕開。
那道裂縫還是在那兒,粘不嚴實。
![]()
05 他說“你是不是有病”,我說“是”
轉折發生在那年冬天。
我媽來家里住了一周。
她來得突然,說想閨女了,拎著兩箱牛奶就來了。我趕緊收拾客房,鋪了新床單。
我媽來了之后,每天都在做飯。糖醋魚,紅燒肉,燉雞湯,廚房里全是油煙味。大飛每天回來喊一聲媽,然后進書房,吃飯的時候才出來。
我媽住了三天,有一天趁大飛不在,拉我進臥室,關上門,小聲問我:“你們是不是吵架了?”
我說沒有啊。
她說:“那大飛怎么看著不太對勁。”
我說媽你想多了,他就是工作忙。
我媽盯著我看了一會兒,沒再問了。
走的那天,她在門口拉著我的手,說:“閨女,有什么事別憋著。”
我笑著送她上了出租車,關上門,靠著玄關蹲了下來。鞋柜上放著她沒帶走的那箱牛奶,我盯著那箱牛奶看了很久,站起來,把它搬到了廚房。
那天晚上我做了個決定。
我約了大飛去吃火鍋,就是我們之前最常去的那家。鍋底還是一樣的辣,他涮毛肚還是數十五秒。
吃到一半,我說:“大飛,我們去看看醫生吧。”
他夾毛肚的手停了一下:“看什么醫生?”
我說:“就是……看看。兩個人一起。”
他把毛肚放進我碗里,說:“你是不是有病?”
我說:“是。”
他看著我,我也看著他。火鍋咕嘟咕嘟冒著泡,隔壁桌有人在過生日,唱著生日歌。
他放下筷子,說:“好。”
我們去的是一家三甲醫院,掛了男科和婦科。
他的檢查結果先出來的。醫生說一切正常,激素水平也沒問題。
我的也正常。
醫生問我們生活壓力大不大,我說大吧,他剛換了新項目,我剛升了職。醫生說要放松,多溝通,增進感情。
增進感情。
我們出了醫院,站在門口,冬天的風特別大。他點了根煙,說:“都說了沒事,你非來看。”
我說:“那為什么?”
他沒說話,抽完那根煙,把煙頭掐滅在垃圾桶的煙灰缸里,說了一句:“我不知道。”
![]()
06 我還是想試試
今年是我們結婚的第二年。
我正坐在那個黃銅分子燈下面。他出差了,三天。
我在猶豫要不要給他發消息。
不是猶豫發不發,是猶豫發什么。
“在干嘛”——太像查崗。
“吃飯了嗎”——太像他媽。
“我想你了”——太假,我好像也不太想,或者說我不知道自己想不想。
最后還是發了:“那邊冷不冷?”
他回了:“還行,帶的衣服夠。”
我又發了:“嗯,注意身體。”
他說:“好,你也是。”
然后就沒有然后了。
對話框安安靜靜的,上面顯示“對方正在輸入”閃了兩下,沒了。
我盯著那兩下閃動,心想他是打了一句話又刪了,還是不小心碰到了。
手機殼的裂縫又開了,502粘過的地方泛白,一道傷疤結了痂又裂開。
書桌上有一張我們的合照,婚禮那天拍的。我穿著婚紗,他穿著西裝,背景是酒店大堂的旋轉樓梯。我笑得很開心,他摟著我的腰,也笑。
那張照片的相框,是裝修的時候我挑的。白色實木,跟家里的風格很搭。
我拿起來看了看,又放下了。
裝修時我買了上百種東西,讓這個家看起來很美。
唯獨兩個人的關系,再怎么挑,也挑不到合適的。
凌晨兩點,洗衣機響了。我去晾衣服,陽臺上的風很大,吹得窗簾呼啦啦響。晾到他的襯衫時,我停了一下。
領口有點黃,汗漬。我用力搓過,還是沒搓干凈。
我把襯衫掛上去,又取下來,重新洗了一遍。
不為別的,就是想再洗一遍。
洗衣機又開始轉了,嗡嗡的。
我坐在沙發上,等著它轉完。
木地板有點涼,襪子是上次生日閨蜜送的,上面印著小草莓。
我想起剛搬進來那天,他說要給每個房間起名字。主臥叫“大飛和小美的窩”,次臥叫“爸媽來住的地方”,書房叫“學習使我快樂”。
后來一個名字都沒叫起來。
有些事情就是這樣,說的時候特當真,做的時候特容易忘。
洗衣機停了。
襯衫還在里面,濕漉漉的,纏成一團。
我打開門,蒸汽撲面而來,帶著洗衣液的味道。
薰衣草的。
我深吸了一口氣,開始抖開那件襯衫。
領口還是有點黃。
算了。
![]()
【寫在后面】
講這個故事的時候,她一直沒有哭。
她只是在講到凌晨兩點醒來的那一段,停頓了很長時間,然后說“我去倒杯水”,起來走到飲水機旁邊,背對著我站了很久。
回來的時候,她說:“沒事,就是渴了。”
我很想抱抱她,但我知道她不需要。她需要的不是同情,是有人聽見,然后說一句“我懂”。
這個故事里,沒有任何一個壞人。大飛不是壞人,她也不是。他們只是被生活推著往前走,走到某一個路口,發現兩個人走散了。那個路口可能在某一個深夜的床上,可能在裝修時某一次爭吵里,可能在那個“繞了很大一個彎”的瞬間。
她最后問我:“你說我們還能回去嗎?”
我說:“回不去也沒關系,往前走就行。”
她笑了一下,說:“嗯,我也是這么想的。”
我見過太多破碎的關系,有的因為出軌,有的因為錢,有的因為兩個家庭。但有一種破碎,最讓人心疼——就是兩個人什么都沒做錯,只是慢慢地,不動了。
那就是一部電影,兩個人一直在畫面里,但互動越來越少,最后各演各的,屏幕還亮著,觀眾已經走了。
但她沒走。
她還在那里,洗著那件領口發黃的襯衫,等著洗衣機轉完,等著那個不知道會不會來的改變。
這不是一個關于性或少性的故事。這是一個關于“我們還在不在乎彼此”的故事。是一個關于深夜兩點的天花板、再也粘不嚴實的手機殼、和那道永遠搓不掉的領口汗漬的故事。
有些東西不會馬上解決。有些路要走很久。
但只要你還在走,就還有光。
(根據真實人物故事改編,人物均為化名)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