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我抬頭去看兄長,話還沒出口,就被他一個眼神堵了回去。
從那以后,我就再沒了拒絕的膽子。
可那樣的日子,我已從這些涌回來的舊影里看得明明白白。
不好。
此刻,我攥緊滿是冷汗的掌心,聲音不高,卻吐字分明。
我已經有喜歡的人了。
氣氛頓時僵住。
最后,是謝承禮先出了聲。
也好。
他眼里的驚訝一點點散去,停了片刻,低聲說道:這一回,我也想替自己爭一次最好的。
說完,他轉頭望向大姐,語氣溫柔得近乎鄭重。
錦弦,你能不能重新考慮我?
他看著她,眸中情意清晰。
我自問不比大哥差。對你的喜歡,也不會比他少。
這話一落下,謝元卿抬手按了按額角,滿臉無奈。
阿禮。
兄長也皺起了眉。
這……
大姐咬著唇,站在那里,一時不知該怎么應對。
至此,再沒人顧得上我的拒絕。
我站在角落,慢慢松開掐得發白的手指,輕輕吐出一口氣。
那些回涌上來的舊事,看著富貴,看著體面,實則早爛到了骨子里。
如今,它們總算離我遠了些。
我對謝承禮,也不是一開始就全無感覺。
定親前,家里給我和大姐各請了一位規矩嬤嬤。
那日兄長從外面領回兩個女先生,進門后照舊先看向大姐。
你先看,喜歡哪個?
大姐挑走了那個身形高壯的。
廳里便只剩下我,和另一個又瘦又小的女人相對站著。
也不知是不是前夜沒歇好,我腦子發沉,竟鬼使神差開了口。
兄長,能不能……這回也讓我先選一次?
話剛落下,我自己先僵住了。
像這件事不是頭一回發生。
仿佛我也曾這么小聲替自己爭過,最后卻被什么東西狠狠按了回去。
大姐愣了一下,馬上替我打圓場。
那不如先讓知微——
她還沒說完,就被兄長截斷了。
還沒成婚,心思就先浮了?
他眉頭微擰,聲音不算重,卻叫人一句都接不上。
這兩位都是我親自挑來的,能差到哪去?
這么點事,也要爭?
那幾句話砸下來,冷得厲害。
我僵站著,背脊一點點繃緊,連氣都不敢喘重。
手指無意識掐進腕間,一股說不清的難堪猛地涌上來。
就在這時,眼前忽然晃過一段發虛的舊景。
一樣的廳堂,一樣的站位。
我低頭站著,不敢吭聲。
耳邊似乎有人笑,也有人說我沒規矩、不識趣。
那感覺太真了,真得我胸口發堵。
可下一瞬,那些影子又散得干干凈凈。
我只能繼續低著頭,死死捏著自己的手腕,一個字都擠不出來。
偏偏也是那會兒,謝承禮帶著人來下聘。
他站在外頭,把這一幕看了個正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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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掩的門后, 他朝我這邊望了兩眼。
我看見他袖口,腦海里又猛地刺了一下。
像是隔了很多年,他也曾這樣立在門邊,安安靜靜看著我受委屈。
可那畫面閃得太快,我根本抓不住。
他什么都沒說,很快轉身離開。
那時候我只覺得,他和別人也沒什么區別。
可到了夜里,謝承禮卻又來了沈公館。
這一次, 他帶來一排女先生,把客廳站得滿滿當當。
傭人把還在睡夢里的我叫起來。
我胡亂披了件衣裳下樓,人還是懵的。
樓下燈亮得晃眼。
我踩著臺階往下走時,眼前忽然又掠過一道殘碎畫面。
也是半夜,也是滿屋明燈。
我從樓上走下來,腿有些發軟,屋里一排人靜靜候著。
有人抬眼望向我,目光落在我臉上,輕聲說了句。
你自己挑。
下一刻,那景象又沒了。
我扶住欄桿,指尖冰涼。
謝承禮就站在燈下,抬眼看著我。
沈知微。
你來挑。
我怔在原地,許久都沒動。
這是第一次,有人認認真真問我要哪一個。
我看著面前站成一排的人,手都在發抖。
不是歡喜。
是胸口那股發酸發脹的勁一下沖到了喉頭。
像是這句話,我已經等了很久很久。
又像是我早就明白,它終究會落到我耳邊。
謝承禮朝我走近幾步,抬手替我抹去眼尾那點濕意。
他指腹碰上我眼角的一瞬,我腦中轟然一響。
那些舊影猛地全撞了進來。
昏暗的病榻,發苦的藥氣,男人俯身替我擦淚,動作輕得很。
還有一句壓低的聲音,就落在耳邊。
既然定下了你,我就會護你周全。
我呼吸一下停住。
眼前的謝承禮,和那道模糊的人影,頃刻重疊在一起。
謝承禮把聲音放得很輕。
既然定了你,我就會護著你。
他停了一下,又低低補上一句。
沈小姐,我會試著喜歡你。
謝承禮后來,的確照著那句話做了兩年。
這兩年里,他像是徹底把大姐從眼里剔了出去,再沒多看過她一次,所有心思都明擺著放在我身上。
有一回他去滄州辦案,回來時箱子里別的都沒有,只單獨給我帶了一件洋裙。
我伸手去接,指腹剛擦過裙料,眼前就猛地晃了晃。
像有什么舊日畫面,被那片布一下勾了出來。
車站里人聲雜亂,風卷著灰撲面而來。
他提著行李站在我面前,低頭把裙子遞來,我抱住那件衣服,鼻子忽然一酸,眼淚一下就掉了。
那些畫面閃得很快,轉眼便散了。
可胸口那股說不出的委屈,卻沉甸甸壓著,怎么都下不去。
謝承禮見狀,直接把我摟進懷里,貼著我耳邊低聲哄。
我知道你受過委屈。
往后不一樣了,你有丈夫了。
以后,不會再讓你去拿別人挑剩下的東西。
他這人,向來說了就會做。
小到家里一頓飯吃什么、哪個傭人留哪個傭人走,大到新公館選在什么地段、謝老爺賞下來的東西該不該收,他都總是先笑著說一句。
這事得先問過我太太。
時間一長,南京城里也傳開了。
都說謝家三少爺沒骨氣,什么都聽太太的,是個懼內的軟骨頭。
我每次聽見,臉上總是發熱。
可心里,卻是暖的。
甚至有那么一段日子,我會想,也許當初被他選中,也不算一件壞事。
可這一點慶幸,到謝夫人做壽那天,就停了。
壽宴上,謝元卿攬著大姐,滿面都是藏不住的喜色,直接朝謝老爺報喜。
父親,錦弦懷上了。
那時候,謝承禮正站在我身后替我挽發。
聽見這話,他手上的動作忽然停了。
只那一瞬,我后背就像被針扎了一下,麻得發冷。
緊跟著,眼前又閃出一段模糊舊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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