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容略過的兩個細節

Photo by Thilina Alagiyawanna from Pexel

文 / 呦呦鹿鳴黃志杰

2026年5月的最后幾天，江蘇豐縣再次進入公眾視野中心。

豐縣機關第二幼兒園的一位女生回家后，媽媽發現，她嘴唇上有嚴重燙傷，起了水泡，還有流膿現象。細問下才知道是陳老師拿熱熔槍燙的。家長聯系陳老師，老師說是失誤，不小心。

此后，在民警陪同下，看到監控，“事實和老師描述的天差地別，她全程都在撒謊?！币曨l里，陳老師拽著衣領把女孩拖到面前，然后用做手工的熱熔槍兩次燙她的唇尖，燙完還繼續推搡她。還有一排小孩排著隊等著挨打、受罰。

視頻截圖

這位媽媽在家長群發布消息后，好幾位家長也發現，自己家孩子身上有燙傷的痕跡，有的燙手臂，有的燙后背。且這種行為持續一段時間。

視頻和圖片發布后，網友們義憤填膺：這是犯罪。

是為“豐縣虐童事件”。

5月29日，豐縣教育局發布了《情況通報》：“涉事教師已被停職，公安部門對其立案調查。我局安排專人對學生進行心理疏導，責成涉事幼兒園開展教育整頓，并在全縣范圍內強化師德師風教育，防范類似情況發生?！?/p>

今天已經是6月2日，看起來，這件事就這么過去了。

但是，我忍不住要說：如果這件事止于一句“強化師德師風教育”，類似事件，必將重演。因為，我注意到，這件事有兩個關鍵細節在通報中被忽略了：

第一個細節：至少兩位家長說“后面的監控我們沒有權利看”“現在學校不讓我們看之前的監控”。

請注意以上紅框下面的那句話：“后面的監控我們沒有權利看”

正常的處理應該是怎樣的？應該是讓家長來查看過往視頻，核查這位老師虐待孩童的行為到底持續多長時間，采取了哪些方式。

也就是說，要還原真相。同時，要尊重家長的知情權。包括公眾，對于這樣涉及公共利益的事件，同樣擁有知情權。

如果以“教育整頓”和警方辦案的名義，將之前的視頻對家長保密，那么，這個案件說到底還是擺脫不了暗箱操作的嫌疑，還是有可能有人上下其手，還是無法取得家長和民眾的信任，而后果是：埋下了虐待事件卷土重來的種子。

現在有一種現象：動不動就“涉密”。比如，各大旅游景區攔截省道強行對游客收費，游客要求查看收費依據，很可能得一句回復“文件涉密”。比如，想找法院查閱某犯行賄罪的貪官的判決書，了解他向哪些人行賄了，很可能得一句回復“涉密”。總之就是看不到。還有一些，遇到《信息公開申請書》，可能會客氣一點，回復一句“經查詢本單位未保存此文件，請往其他單位查詢”。

這個幼兒園的視頻，就是如此。毫無保留地讓家長查閱最完整的監控視頻，是幼兒園的義務。 憑什么不讓家長查看？不查明白，所謂的“強化師德師風教育”又如何可能“強化”，往何處“強化”呢？

再來說第二個細節：家長在視頻中注意到，在陳老師用熱熔槍燙女生時，旁邊還有一位老師，全程冷眼旁觀，不做任何動作。（上圖中家長有提及）

這是這一事件中最讓我感覺到值得沉思之處。

任何一個社會，任何一個族群，無論多么文明、現代、先進，都會有一個比例的惡人存在?？梢源_定地說，只要是人類社會，就一定有惡行，有犯罪。但，重要的不是有沒有惡行和犯罪，而是一個社會的人們，尤其是“普通人”群體，對待身邊的惡行和犯罪采取何種態度與思維方式。

我想起了2022年曝光的鐵鏈女事件，地點也是在豐縣。

就我個人體驗而言，鐵鏈女事件最刺心的細節，還不是她喊出那句“這個世界不要俺了”， 而是這件事遭遇網友調查之前，當事人董某竟擁有一批粉絲。

在大眾還沒有調查鐵鏈女之前，當事人董某，一個沒有顏值、沒有才藝、也沒有文化的農民，僅僅因為孩子數量多，就以“八個孩子的爸爸”正面形象出現在網上。他的家，成了當地網紅打卡點，他自己，開了直播，接了各種當地廣告，婚慶公司的廣告，旅游公司的廣告……同時，展示鐵鏈女。

不僅董某不認為自己做錯了什么，而且他身邊整個村，以及他的幾萬“粉絲”，都不認為他做錯了什么。反而是一致的贊賞。

當遠方的網友們發起質疑之后，當地先后出現了四次《情況通報》，前面三次說不存在拐賣行為，直到第四次通報，才說“涉嫌拐賣婦女罪、非法拘禁罪，三人被采取刑事強制措施”。

鐵鏈女所生的大兒子，22歲，甚至氣勢洶洶地質問發聲的大V，表示已經到網信部分報案，要求大V刪帖，因為視頻“嚴重打擾了我們的生活，侵犯了我們的權利”，也侵犯了其母親的肖像權等權利。

包括我，在呦呦鹿鳴上發文章，在后臺同樣受到很多質問，質問我為什么打擾人家正常生活，為什么要添亂。

在過往的幾十年中，這個家庭，這個村，這個縣，上上下下都像幼兒園那位在場老師一樣，對鐵鏈女的遭遇袖手旁觀，而且還將其合法化。

這種情況并非孤例。

2019年12月24日，中央電視臺CCTV-1《等著我》節目播出，幫助劉環環——一位29歲徐州豐縣女子尋找媽媽梁希。

在節目中，劉環環說：媽媽有精神疾病，被人販子從哈爾濱帶到徐州，因為沒有賣出去，就被拋棄了，一個人在流浪。爸爸看著這個人很可憐，把她收留，結婚，爸爸是大齡，有殘疾，所以很重視她。10歲左右，媽媽走失了，5年之后，表姐在山東收蒜時偶然在一家包子店看到打工的媽媽，就把她帶回來，一家人團聚了。家里從不留錢，不放交通工具，也不讓媽媽單獨出門。沒想到，3年之后，2011年，媽媽又走失了，因為，這一次劉環環從縣城帶回了一輛自行車，媽媽騎自行車走了。

這個故事的蹊蹺就在于：劉環環一家都知道媽媽來自哈爾濱，知道她被拐賣，她寫下很多字，其中寫得最多的字，就是“哈爾濱”。“從我記事起，我就知道，我媽媽有一個很大的愿望，就是要找到她自己的家（哈爾濱的）”。當劉環環2019年打電話給哈爾濱電視臺，很快就找到了媽媽的家人。那么，之前二三十年，當地各有關部門在做一些什么？

上圖：劉環環媽媽梁希在哈爾濱；下圖：在豐縣

央視是一個高層次的外部觀察者。那么，當初是如何收留的？精神病人如何完成的婚姻登記？是不是《婚姻法》規定的自愿？很可惜，在節目中，央視沒有提出這些問題。是的，連央視都沒有提出這些問題。

有一只“房間里的大象”被無視了。

后面的故事更加離奇。2021年10月，“環環媽媽梁希已回家”微博說：“媽媽在安徽省宿州市埇橋區欄桿鎮王莊村張莊被一個老頭收留，當地違規上了戶口把名字梁希改成了張興榮，落戶在一個單身漢戶口上……”

這位女兒控訴說，徐州打拐辦和央視欄目組在解救媽媽梁希時被打，遭到鎮政府和村委圍攻，經過高層協調，第二次接人成功，但被當地索要3萬塊，給了1萬塊現金才把人帶走。此時，梁希滿口已只剩下一個牙齒。

和鐵鏈女事件相類似，這個故事令人唏噓之處在于：阻擾解救的人竟如此理直氣壯。請注意，在人販子之后，明確說自己家在哈爾濱的梁希兩次被“收留”，兩次被成功“落戶”，在媒體、豐縣地方各部門、宿州地方各部門的眼中，這種收留和落戶都是合法的，她仍然被當作“合法妻子”。

這種習以為常，才是最為可怕的。

38年前，《徐州日報》編輯唐冬梅在《雨花》雜志發表報告文學《黑色漩渦》，披露一個已辦結的徐州特大劫持拐賣婦女案：人販子將劫持、拐賣來的婦女公開拍賣。

2022年2月，已經六十多歲的唐冬梅向呦呦鹿鳴回憶起那次寫作時這樣說：“用了三天三夜的時間，是淚水伴隨著筆墨完成這篇二萬六千多字的文稿。完成后，仿佛從地獄里返回，整個人都變得恍惚起來。我忍不住放聲大哭了一場。我被重重的罪而傷，被那一百多名被拐賣到此地的姐妹們的哀傷而傷！”

因為這次寫作，唐冬梅被時任徐州市委書記嚴厲批評，定性為“無賴記者”?！罢{查組”進駐報社調查，30歲的她被調到新聞研究室，取消了采訪、接受采訪、寫署名文章的權利（也就是讓這個人在報紙上徹底消失）。直到1995年，唐冬梅不辭而別、離開報社。

在麻木、污濁的人眼里，清醒、敏感的人，荒謬且有罪。

多少次對真相的追蹤，是因為這類原因而中斷？多少惡行，是因為沒有大白于天下而不斷滋長？

曝光、知情，是走回正軌的起點。

我記得2022年2月，一位讀者在我一篇寫豐縣事件的文章留言區留言，說妹妹被拐賣12年、囚禁12年，“十二年尋找探訪，無數個不眠之夜。當時每年過年，看著桌上那個空碗，一家人心在滴血，眼淚止不住流下來。老父親仇登岐2009年臨終前念念不忘，睜目離世。朗朗乾坤，人間悲劇，嗚呼哀哉！”

可能是因為那條留言點贊人數超過五千人的原因，山東滕州市警方在看到這則留言后，由一位派出所所長帶隊，于次日趕到留言者家中，然后開展調查，此后把他的妹妹解救出來。如今，一切安好。

經查，其實這起案的距離很近，他妹妹被拐走的地方（滕州）距離自己家鄉（鄒城）就隔著一條河，走路三四天也能走到。而兩個地方與豐縣，也就隔著一個微山湖。真相竟是如此之近。

從地圖看，這位讀者的妹妹被拘禁的地方離家鄉并不遠，和豐縣也就隔著一個微山湖

可見，曝光之所以有力量，就是引入外界力量，一舉打破當事圈層的麻木冷漠和習以為常。

知情權之所以重要，就重要在這里。保衛知情權，就是保衛通往真相的通道，也是保衛通往美好社會的可能性。

與此相應，不讓看視頻、控制信息、控制曝光范圍，都是在阻撓事情走回正軌，都與犯罪者同流合污的共謀者。

虐童事件，是豐縣第二次進入大眾視野的中心，我希望，豐縣能把握，而不是浪費這樣一次機會，一次走出歷史包袱和慣性的機會——監控視頻，應當讓家長徹底地檢查；那些在作惡者身邊袖手旁觀的行為，同樣也需要檢查與自我檢查。

然后，讓這類惡行在這里劃上句號，走到終點。

呦呦鹿鳴2026060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