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魏宗萬老師走了。
這是一個我非常喜歡的演員。
《三國演義》里的司馬懿；
《水滸傳》里的高俅；
《我很丑，但我很溫柔》里的李來福（這個片子冷門，但女主是寧靜，女主未婚先孕，憤然把孩子甩給了男方，但是搞錯了人，老萬扮演的李木匠就變成了奶爸，后來女主被打動，想要嫁給李木匠，但木匠終究發乎情止乎禮，沒有趁人之危，小時候覺得真好看，那是1991年的電影）
《巧奔妙逃》里的老幺，“彈好了棉被呀姑娘要出嫁”。
但是，真正無與倫比的，是《三毛從軍記》里的老鬼。
魏老師演的這個老兵油子老鬼。
超一流，真正封神。
這個人為什么叫老鬼？
因為他鬼頭鬼腦，到處當兵吃糧。
也不知道她多大年紀，1937年他去當兵，看牙口得有50多歲了，毫無疑問，這是一個80后。
魏宗萬老師，演了一個1880后的老兵油子老鬼。
他來參軍，長官都勸他：“這次我們是真的要跟鬼子開兵見仗了。”
這也是抗戰初期的一種聲音：“怕死的別來。”
那時候民氣可用，當大量的傷亡和敗仗出現的時候，就要抓壯丁了。
姚雪垠，長篇小說《李自成》的作者，有一部短篇叫《查半車麥秸》，講的就是一個沒有文化、甚至智力不太好的農民加入了革命隊伍，最后從一個管同志叫二哥的農民變成了勇敢沉著的士兵，但依然腦子不太好。
差半車麥秸不知道日本人的概念，管鬼子叫北軍，得教育過之后，他才知道國家被侵略了。
老鬼和差半車麥秸，一個在國軍，一個在八路軍，就是互為鏡像的。
老鬼是怎么變油的？
這是一個大清光緒年間出生的臣民。
老鬼見的所有的戰爭，要么是列強一面倒的碾壓，要么就是軍閥之間的菜雞互啄。
他覺得這次的戰爭跟以往一樣，是吃糧和撿洋落的好機會。
炮彈炸斷一只手，老鬼會把手指頭上金戒指擼下來，然后看看手掌紋，批評一聲“短命鬼”，把手扔得遠遠的。
這個場景都不能細想，他以前經歷過什么呢？
老鬼終究被被送進了突擊隊。
長官和兄弟們挨個大碗喝酒，讓他們去做無望的、決死的突擊。
老鬼這一段，真的動情了。
“忠孝不能兩全，你們誰路過我家，替我給我娘磕個頭，我謝謝兄弟們了！”
這是亂世，戰友雖然戰場上親密，日后分別是路人的也有很多。
戰友還可能一起都死在戰場上。
不敢說你們誰替我養我娘，我知道你們沒有這個實力。
我只想讓我娘知道，他的兒子是為國而死的。
這個感情，是真的。
老鬼心里不僅有娘，他對三毛也是非常在乎，非常疼愛的。
三毛掄不動錘，老鬼來幫忙（結果出了洋相）。
三毛遇到什么危險，第一個站在身邊的肯定是老鬼。
他是講究孝道、照顧小朋友的大叔，
也是冷峻的、粗鄙的老兵油子。
老鬼曾經是大清的少年三毛；
三毛，也必然會經歷那些歲月，變成無可奈何的老鬼。
少年心氣、熱血漢子，是怎么變成老油條的？
是顢頇的慈禧太后、是裱糊匠李中堂、是醉心于家族掌權的袁項城，是各懷心事滿口大詞的各方力量。
老鬼在一次次被哄騙、被犧牲之后，看透了所有大人物的小把戲，也知道了我們都是小把戲（三毛語）。
這些經驗并不能傳承給三毛，三毛必須要重新體驗一遍，把老鬼踩過的坑全都體驗一遍。（三毛甚至還要經歷50~70年代以他這個歷史問題，麻煩得很）
小時候看《三毛從軍記》，代入的都是足智多謀、把鬼子耍得團團轉的三毛；
人到中年再看《三毛從軍記》，看著魏宗萬老師的老鬼，暗暗地流眼淚。
這個人滿身缺點，但是心里還有柔軟和善良。
這個1880后，和1980后的我們，一模一樣。
三毛這個角色，1937年從軍，大概是十一二歲，我們就按照11歲算吧。
這個角色今年100歲，他應該是長壽的、睿智的、有趣的老者，偶爾出現在醫院的長者病房。
我的領域是講人際、講職場。
職場上的關系，比戰壕復雜。
像老鬼和三毛這樣互相照顧，如父如子的，只怕不多。
但是我這些年始終有一個念頭：
我們是我們，他們是他們。
我們必須彼此照顧，我們必須攜手前行。
老鬼和三毛執手相看，就是我們心疼我們。
三毛要給師長擦皮鞋、少爺擦屁股，就是我們要效力他們。
我們也會上支下派、令行禁止，甚至在有些時候會盡心盡力。
但是，不要把我們當傻子蒙。
我們會像老萬和三毛那樣守護我們在乎的東西、愛的人。
但是真的被胡亂指揮的家伙扔到深山老林的時候。
我們也會摸魚八年。
八年啦，別提他了！
敬魏宗萬老師。
敬您的老鬼，敬您的老舅，敬您的一生。
敬您這種以后恐怕再也不會有的小角色、滿身缺點的普通人。
p.s
聽說魏老師去世前的一周，在病房里一直在看電視里重播的《三國演義》和《水滸傳》。
這就是創作者的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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