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洋流速遞】

兩條航線、兩套數字、一個僵局

自2026年2月28日美國和以色列對伊朗境內目標發動軍事打擊以來，霍爾木茲海峽這一全球最重要的能源通道便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混亂與對峙。這條最窄處僅33公里的水道，承載著全球約五分之一的石油貿易和液化天然氣運輸，其通航狀況直接牽動全球能源神經。戰前，霍爾木茲海峽日均船舶通行量在125艘/天。沖突爆發后，該數字急劇跌至戰前的不到百分之十，最低時日均通航船只不足5艘。根據Clarksons Research截至4月2日的數據，海峽過境量較沖突前下降約95%，日均過境船只從125艘跌至8艘。過去一個月以來，隨著美伊雙方均開始以各自方式“協助”商船通航，海峽日均通航量緩慢回升至20艘左右，但這一數字與戰前水平相比依然相去甚遠。

在這種緩慢恢復的過程中，美伊雙方各自公布了截然不同的通航數據。

美國方面，據《紐約時報》5月31日援引匿名美方官員消息報道，美軍在過去三周內“悄悄”引導了約70艘商船通行霍爾木茲海峽。美國中央司令部發言人蒂姆·霍金斯5月30日在一份聲明中表示，盡管目前美軍不再護航，美方將繼續與尋求“安全自由通過霍爾木茲海峽”的商船進行溝通協調。值得注意的是，這名官員并未指明美軍重啟了水面護航行動，分析人士據此推斷，美軍的協助大概率由空中的戰斗機和直升機執行。報道還透露，美軍引導的通航航線大多更靠近阿曼海域，且所有通航均在關閉船舶應答器的狀態下完成，這使得第三方無法獨立核實美軍實際引導的船只數量。《紐約時報》同時指出，過去三周由美方協調達成的日均三艘通行量，遠不能意味著海峽通行迎來了大幅復蘇。

伊朗方面的說法則與美方形成了鮮明對比。據伊朗伊斯蘭革命衛隊（IRGC）海軍公共關系部6月1日發布的聲明，在過去24小時內，共有15艘船只（包括4艘油輪）在伊朗方面的協調與安全保障下獲準通過霍爾木茲海峽。伊朗革命衛隊同時宣稱，過去三周內由伊朗方面指引通過的商船數量已上升至150艘以上。伊朗革命衛隊還向波斯灣及霍爾木茲海峽一帶航行的商船與油輪發出警告，聲明指出任何船舶若與伊朗所稱的“敵對勢力”合作，將被視為對伊朗國家安全構成威脅，并可能面臨相應處置措施。

值得注意的是，雙方并未系統性地提供各自協助通航的具體船名和航線細節，這使得兩套數字的可比性存在一定模糊空間。不過，即便將雙方數據簡單相加，目前海峽日均約20艘左右的通航量仍遠低于戰前日均100艘以上的正常水平，但相較于伊朗剛開始封鎖海峽時的日均不足5艘，確實呈現出某種程度的恢復跡象。

這種緩慢解凍的背后，是美伊雙方圍繞海峽控制權展開的激烈博弈。今年4月8日，華盛頓和德黑蘭雖然宣布停火，但美國隨即開始封鎖伊朗港口，伊朗也宣布建立通過霍爾木茲海峽的特殊規則。4月18日，伊朗伊斯蘭革命衛隊海軍宣布，由于美國違反停火承諾、未解除對伊朗港口和船只的海上封鎖，將從當天傍晚起封鎖霍爾木茲海峽。此后，美伊海上博弈進入了所謂“以封鎖對抗封鎖”的新階段，雙方爭奪的核心是霍爾木茲海峽的控制權與規則制定權。

在伊朗方面，革命衛隊已經將海峽管控推向了制度化。據伊朗官方媒體報道，伊朗已于5月初正式實施管理霍爾木茲海峽通航的新機制，所有通航船只必須先行獲發“通行許可證”，并依照新規定調整營運后方可通過海峽。革命衛隊要求所有船只必須嚴格遵守批準的指定航道，不得偏離，任何偏離行為均將被視為不安全，IRGC海軍將采取嚴厲果斷行動應對。伊朗伊斯蘭革命衛隊指揮官還宣布，所有商船只允許通過伊朗指定的路線通行。5月31日，伊朗武裝部隊作戰總部更發表聲明稱，“霍爾木茲海峽的管理由伊朗伊斯蘭共和國武裝部隊以完全權力行使”，任何違反規定的行為都將嚴重危及交通安全。

在美國方面，5月初啟動的“自由計劃”是美軍試圖疏通海峽的一次試探性行動。該計劃旨在“引導”被困船只駛離海峽，但很快遭遇伊朗強硬回應。美方于中東當地時間5月4日上午啟動該行動，伊朗方面當天即稱伊朗海軍以警告射擊逼退試圖接近霍爾木茲海峽的美軍驅逐艦，伊媒稍早前報道稱伊朗導彈擊中了一艘美國軍艦。美軍方面則確認伊朗向美軍艦艇和受美軍“保護”的商船發射了多枚巡航導彈和無人機，但否認軍艦遭導彈擊中，并稱擊沉了6艘伊朗小型船只。行動持續不到48小時，美國總統特朗普便宣布“自由計劃”行動將暫停。分析人士普遍認為，叫停原因主要在于行動碰壁：一方面是軍事風險急劇升高，伊朗在海峽擁有天然優勢，其無人機和岸基導彈等低成本手段對美方行動構成實質威脅；另一方面，相較于戰事爆發前每天約138艘船的通航量，“自由計劃”的“疏導”效果極為有限。

隨后，美軍中央司令部于5月26日正式否認恢復霍爾木茲海峽護航行動，明確表示“自由計劃”行動尚未恢復，美國部隊目前并未護送商業船只通過霍爾木茲海峽。這也印證了前述CBS報道的核心信息：美軍對商船的協助是一種低調、非護航性質的空中引導，而非公開的海面護航。

與此同時，伊朗方面仍在推進其海峽管控體系的構建。據伊朗議會副議長透露，根據伊朗擬好的管理霍爾木茲海峽法案，伊方將完全禁止以色列船只在任何時候通過海峽，至于其他“敵對國家”的船只，亦須支付戰爭賠償才能通過海峽。另有消息稱，伊朗正推動把以比特幣等加密貨幣支持的“通行費”安排正式制度化，供船只尋求安全通行時使用。所有這些動向都表明，伊朗正在將海峽控制權從臨時軍事措施轉化為長期制度安排。

總體來看，在美伊雙方均以各自方式“協助”通航的情況下，霍爾木茲海峽的封鎖局面確實遭到了一定程度的削弱。日均約20艘的通航量雖然仍遠低于戰前水平，但相較于伊朗剛開始封鎖時的日均不足5艘，恢復的幅度不可忽視。據倫敦證券交易所集團和Kpler的最新航運數據，近期已有液化天然氣運輸船和超大型原油油輪駛離海灣前往巴基斯坦、中國和韓國等地，向全球能源市場釋放了某種回暖信號。

【棋局復盤】

一場沒有贏家的長期消耗

從表面看，霍爾木茲海峽似乎正在緩慢恢復通航，美伊雙方各自宣布自己才是海峽航行的“安全保障者”。然而深入審視便會發現，這場圍繞著全球最重要水道的拉鋸戰，雙方都沒有占到實質性便宜。美國無法以低成本恢復海峽的正常通行秩序，伊朗也無法將海峽管控轉化為可持續的經濟收益，而全球能源體系和世界經濟則成為了這場博弈的主要承擔者。

首先，美伊在海峽問題上的分歧已經構成了雙方談判的核心障礙。綜合分析當前談判進程可知，霍爾木茲海峽通航權與伊朗核問題是阻礙協議達成的兩大關鍵議題。美方當前處于一個結構性困境之中：一方面，特朗普政府亟需恢復通航以緩解國內能源壓力和通貨膨脹，并將此作為談判的重要籌碼；另一方面，美國難以承受與伊朗長期對峙的高昂成本。特朗普曾強硬喊話，要求海峽必須“立即重開”，實現“雙向、無條件、完全免除過路費”并清除水雷，但伊朗官方明確回擊，堅稱海峽正處于伊朗“特殊措施”管轄之下。伊朗方面則在談判中處于“以時間換空間”的有利位置，憑借地理優勢實施管控，堅信自身的持久韌性。

美國海軍在波斯灣的處境恰恰暴露了這一困境的深層原因。沖突爆發之初，傳統軍事邏輯認為憑借全球最強大的海上編隊足以維持海峽的絕對單邊通行。然而現代非對稱戰爭的現實表明，次級對手通過零星布雷、低成本無人機騷擾以及電子信號劫持，就能對全球航運造成高昂的摩擦成本，導致海峽自2月底以來長期處于事實上的深度受阻狀態。美軍中央司令部不得不在穆桑代姆半島北部展開高強度掃雷行動，這恰恰證明了要想完全回到戰前的絕對自由通行狀態正面臨長期困難，也暴露出美方海上絕對支配權的局限性。

從更宏觀的視角看，這場危機正在從根本上重塑全球能源安全的結構和認知。根據國際貨幣基金組織與牛津大學聯合開發的PortWatch平臺監測數據，沖突爆發前（2026年1月至2月中旬），霍爾木茲海峽7日移動平均通行船只數量在70至80艘左右，此后穩步攀升至2月底的100至110艘。然而沖突爆發后，通航量出現斷崖式下滑。世界銀行在2026年4月發布的《中東、北非、阿富汗和巴基斯坦經濟更新》報告中引用IMF PortWatch數據顯示，3月2日至22日期間，海峽日均僅有5艘船舶通行，較去年同期的96艘下降了95%。這種斷崖式的下跌不僅反映了軍事沖突的直接沖擊，更暴露了全球能源供應鏈在關鍵節點面臨的地緣政治脆弱性。據航運專家分析，即便美伊能在短期內就海峽開放達成協議，全球能源市場重回正常水平也至少需要半年。中國石油集團經濟技術研究院發布的相關報告指出，海灣地區內的大量原油生產已經停止，部分液化天然氣生產也陷入停滯，煉油廠的成品油生產同樣中斷，所有這些環節若要重新啟動，至少需要兩到三個月甚至四個月。部分天然氣液化設施、煉油化工及化肥裝置已經遭到破壞，尤其卡塔爾和阿聯酋的下游產能恢復時間可能更長。前殼牌集團執行董事西蒙·亨利預測，即便美伊很快達成協議，油氣供應鏈恢復順暢可能需要6至12個月。

這種供需失衡已經對全球能源價格產生了實質性沖擊。上周北海布倫特原油價格達到每桶106.32美元，這一溢價水平表明市場仍在為嚴重的通道風險定價。維多集團中東地區高管警告稱，許多西方政府尚未意識到霍爾木茲海峽封鎖正在全球引發的石油供應短缺程度，預計全球需求已減少約400萬桶/日。特朗普政府持續大規模釋放美國戰略石油儲備以緩解供應危機，但按照當前釋放速度，儲備水平最早將于下周降至1983年以來最低水平。

更值得警惕的是，當前的局部通航恢復并不能等同于海峽秩序的修復。根據分析，目前留在通道中的船只中影子艦隊占比已從戰前的15%飆升至60%，這意味著正常商業航運已基本撤離，仍在航行的是規避制裁的灰色運營，而非正常的貿易秩序。少數船舶的通行似乎向全球能源市場釋放了一個回暖信號，但事實并非如此。自局勢升級以來，伊朗對霍爾木茲海峽實施了全面壓制，包括在海灣設立檢查站、船舶審查程序，并在一定情況下收取通行費。全面恢復運營或需數月甚至數年時間。

更為深遠的影響在于，這場危機正在從根本上改變全球能源安全的討論框架。以往圍繞可再生能源的討論，通常聚焦于市場的可持續性和應對氣候變化，而當前各國正在更為審慎地檢視能源供應的安全架構。國際能源署警告稱，霍爾木茲海峽的實際關閉正在重塑全球能源投資戰略，促使各國政府和企業更加重視能源安全、供應多元化和國內能源產量。這種結構性轉向可能加速對可再生能源及替代能源形式的大規模投資，最終在更長的時間軸上改變全球能源版圖。

回望兩伊戰爭期間，波斯灣商船遭攻擊逾400艘，但在戰爭結束后通道逐漸恢復，供需結構基本回到了原位。而這次的情況截然不同。美國為商船護航的能力已不如當年，新能源已具規模效應，全球供應鏈深度融合之下任何持續沖擊都可能觸發系統性重組。正如紅海危機兩年多來始終未能完全恢復航運正常所顯示的，今日中東的航道危機已經不再能簡單依靠軍事力量“快速修復”。在更長的周期里，全球能源需求和貿易路線或許正在經歷一場靜默卻深刻的結構性變遷。霍爾木茲海峽的“慢解凍”，折射出的不僅是一場軍事對峙的僵局，更是一個舊秩序逐漸失效、新秩序尚未成型的過渡時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