鄉路帶我回家
——陪老父住院隨想
劉安平
因為高齡老父親腦外傷出血住院,我于上周五從廣州匆匆趕回老家——湖北天門。這幾天老父身體逐漸康復,才難得有點時間和心情上來"吐槽"。
還是回到高先生的話題上,但可能會扯遠點。既然"言為心聲",我不理解高先生作為嚴謹的歷史學家,怎么做到"心口不一",起碼我做不到。這是為什么呢?真的一言難盡,甚至怎么也想不明白。不過此次返回"少小離鄉老大回"的故鄉,且在故鄉陪老父日夜住院的經歷和感觸,或許能從更遠更開闊的視野來解讀這一文化現象。
先介紹一下我的家鄉天門。天門是一個縣級市,地處華中地區的江漢平原,雜糅了北方和南方的氣候、飲食與民風民俗,性格亦南北兼容。一般對湖北人的了解大都以武漢及其周邊地區為對象,但事實上,湖北省應該以武漢為中心劃分出東西南北區域。無論語言或是飲食習慣、民風民俗都大有不同。比如南部靠近湖南的咸寧地區,語言屬于湘方言,其他地區的湖北人壓根兒聽不懂,那里的飲食也更近似湖南菜系;北部的襄陽、隨州、老河口、十堰等縣市,飲食、語言和民風更接近河南和陜西;東面的黃石、黃岡、孝感、鄂城比較接近武漢的語言和風俗;西面的宜昌、恩施(現更名為鄂西自治州)則在語言、飲食和民風上幾乎與四川重慶沒有區別。我的故鄉天門現在是個計劃單列市,地理位置在武漢以北約一百公里,處在漢江北岸,行政劃區屬荊州地區,現在改為荊沙市。荊州地區以往比較大,包括天門、仙桃(沔陽)、漢川、洪湖、公安、江陵、荊門、京山、鐘祥、潛江,現在荊門獨立為地級市,并吞了京山和鐘祥,荊州也就越來越萎縮了。自古天門和仙桃還有潛江的語言文化和民俗最為接近,比如戲劇上的天沔花鼓戲,飲食上的沔陽三蒸等,都在這幾個縣市里非常流行。這里的人民自小共飲漢江水,同吃三蒸(蒸魚、蒸肉和蒸菜)飯,同聽同唱花鼓戲和皮影戲。
我自小對天門和潛江農村比較熟悉,七八年深秋坐船離開生活十六個年頭的故鄉農村時,我才看到,這里沃野千里,溝渠縱橫,盡管素有魚米之鄉的說法,經濟卻不富裕,商業也不發達。我小時候生活在農村,在半饑半飽和知識荒漠中度過了少年早知愁滋味的童年時光。當時家里人口除了父母還有年長十一歲的姐姐(還有一位雙胞胎弟弟三歲時過繼給堂伯父),日子尚過得愁腸百結,其他家庭經濟之匱乏物質之貧瘠可想而知。但在這樣的生活艱難中,這里的民風尚屬淳樸,文化尚存遺緒。我所說的文化,當然是指幾千年延續下來的以"四書五經"為載體,以"仁義禮智信"為核心的儒家文化的化育和濡養下的鄉村文化。別小看這種文化傳統,它極大影響、塑造了這一方百姓的性格與風情。據時年八十八歲的老父回憶,這樣的性格與風俗,讓這一方土地的民眾,雖飽經日寇入侵、國內戰亂、烏托邦專制,尤其三反五反、土改、四清、社教、反右、大躍進、三年饑禍、人民公社、文革內亂以及社會開放后的商業大躍進、大開發大引進大LD造成的環境破壞——一次次急風暴雨式的社會文化與人性摧殘,這里幸運躲過了"三光"殺戮,也逃避了革命名義下的大面積殺戮以及"三年自然災害"下的大范圍餓殍。劫后重生,這里溫和、樂觀、淳樸和雍容的民風民情并未發生根本改變。或許既有地理文化和民風民情的因素,也有幾分幸運的因素,經歷這么多摧殘磨難的故鄉故土,今天給我的感覺還是如兒時一般溫暖與柔順。
此次住院的經歷,我最大的感受就是人與人的關系,比如醫患關系、醫護關系、同一病室病人及陪人之間的關系、客戶與雇主的關系,籠統說就是人與人的關系,不是我在廣州等都市每天面對的那種冷漠、猜疑、防范、算計,也即劍拔弩張勾心斗角的關系。這里流行的是溫和的微笑,和善的語言與援助的雙手。比如人與人之間,不管認識不認識,只要是成人,相互稱呼對方都說"您"(發音和普通話近似卻柔和得多,幾近雙音),包括家人也是如此。有時在一句話的最后還要加上這個"您",以示尊重。醫生護士稱呼如我父親這樣年紀的患者,一律叫"爹爹"(爺爺)和"婆婆"(不含名兒和姓),年輕一點的在名兒后面加"叔"或"姨",不含姓),更年輕的則在名兒后面加"哥"或"姐"(均不含姓)。不是如廣州的醫生護士稱呼病人都是直呼其名,或者就叫"幾號床"。還有一個挺有意思掛在嘴邊的口頭語,那就是拖長聲音且有幾分婉轉的"哈",而且有升調和降調的不同,依不同的語境、說話對象、說話目的和內容而有所不同,一般都在講一句向對方提要求、商量、表示歉意或解釋等語言后都要加這個"哈"。不懂本地話的異地朋友或許聽不懂天門話,但應該能聽明白這個出現頻率最高的"哈"所蘊含的大致意思。
在醫院已經一周,輾轉了中醫院內科和中心醫院腦外科,沒見過醫護人員與任一病人發生爭執或不快,無論是對鄉下來的農村病人,或者住在市區的有工作單位的病人,也不管是本地人或是異鄉人,講本地話或者他鄉話,莫不如此。反而對我這個來自廣州的醫生并沒有什么特別,也就是沒有貴賤親疏之分。這里的醫生護士也每天催款,但我沒有見到如廣州那邊討價還價的現象,病人都很配合,要交錢就去交,要做什么檢查,用什么藥,家屬和病人都很配合,少有廣州病人的質疑、猜忌和怨恨,更沒見到逃賬走單的事情。
此外,這里罵人最狠的不是全球通行的臟字,而是詛咒某人"砍腦殼"(砍頭)、"剁八塊"。而在武漢話里最多掛在嘴邊的是"婊子養的"、"狗日的"。
我十六歲離開故土后,開始了自己長達三十五年的流浪乞食和煮字行醫生涯。其間在武漢讀完五年大學,可謂初涉人世,卻又五味雜陳。我從一個地道的鄉村男孩,變成了一個"有尊嚴"的"城里人"。幸耶不幸?萬言難盡。這中間的跨度之大,掙扎之苦,改變之巨,非親歷者,難言其妙。脫胎換骨,大抵說的就是我這類人。
大學是夢想的開始,也是純情的結束,其間的酸甜苦辣與冥思苦想,足可以寫成一本無用的大書。當年有記日記的習慣,可惜多年的輾轉流離,早已片紙無存。除了知識的積累,也有都市的表象繁華,亦深味人情的冷暖與人心的善惡;有友情的根植,情愛的萌芽,也有對社會人心的寒涼體認,正式開始自己人生觀、價值觀的初步建立和轉變。
五年后孤身一人,遠赴鄂西北的十堰工作三年,在那里正式進入社會和職業角色,并感受和體驗到與故土及武漢不盡相同的語言、飲食與民風民情,還在那里完成了人生重要的成家立業結婚育女。當女兒不滿周歲時,我那顆不安份的心和肉體又去遠方漂泊。廣州的三年碩士生涯,讓我體驗更多的,除了氣候和飲食,更多的當然是完全不同的語言、文化和民風民俗,畢業那年,更經歷了鏤骨銘心的運動,從希望、躁動、熱情到——這一經歷終身"受用"。
之后,我帶著無限傷感,回到山城十堰,開始另一段心路歷程的行旅。沉淪四載,又以讀博士之名,重新"出山",二進南粵。從此"無端來做嶺南人",而今又做了二十年的嶺南人,"一瞬百年強半過",卻"不知何處覓家鄉"。和當年離家時的少年妄想相比,歲月的風霜,除了將朱顏催老,把兩鬢染白,也將面皮磨厚,心臟染黑,腸子變硬。
如此看來,未來我會走在"回故鄉之路"上,是肉身的,更是精神的。"何處是歸程?長亭更短亭"。我來于塵土,還是歸于塵土吧。
![]()
劉安平教授
【作者簡介】劉安平,廣州中醫藥大學第一附屬醫院主任醫師、教授、博士。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