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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隔近兩年,第二屆世界古典學大會落地雅典,大會將于2026年6月9日至10日正式啟幕,主題為“古今對話:古典智慧的現(xiàn)代啟示”。來自全球約20個國家的近200位學者齊聚西方古典文明發(fā)源地,圍繞古典教育、共同體倫理、文明秩序等議題展開交流——這也算是國內(nèi)深耕數(shù)十年的西方古典學,站上國際舞臺的高光時刻。
追根溯源,中國西方古典學能走到今天的國際化場面,離不開一位拓荒者——日知先生(林志純)。幾十年前,國內(nèi)西方古典文獻、古文字研究近乎空白,是他牽頭建研究所、培育第一批古文字人才、率先倡議雙語對照譯介原典,硬是在荒漠中踏出一條中西古典互通的治學路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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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知先生(本名林志純)
恰逢大會開幕在即,我們轉(zhuǎn)發(fā)國內(nèi)西方古典學領域的權威學者,現(xiàn)任東北師范大學世界史教授、博士生導師張強先生刊發(fā)于《中國社會科學報》的文章,回望先生的治學來路。
作為《日知古典叢書》的出版方,文景接續(xù)這份初心,恪守雙語原典的譯書準則,一本本整理出版古希臘、羅馬經(jīng)典——讓前輩種下的古典火種,持續(xù)落在今天的讀者手里。
文景《日知古典叢書》全集
日知先生的古典學研究
張強 文
本文首發(fā)于《中國社科科學報》
日知先生(1910—2007),本名林志純,著名歷史學家、歷史教育家,中國世界古典文明史學科和研究事業(yè)的奠基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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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福州到上海:早期教育與學術積淀
日知先生(1910年11月11日—2007年11月14日)生于福建福州,年少失怙,僅靠母親的女紅維持生計;因家境困頓,依鄉(xiāng)族慣例被過繼給同宗叔祖母,并在伯祖父的私塾習誦蒙書和《詩》《論語》《左氏春秋》等儒家經(jīng)典。在父親故友的資助下,他得以完成師范教育。1930年夏,先生任福州商會協(xié)辦的商立小學教員,次年改組為“私立福商小學”,他出任校長;1939年春,福州時局動蕩,他被迫離職。董理校務期間,先生還曾撰寫過校歌,開篇的詩句激情飽滿——“什么是我們的精神?樂觀自學和改造環(huán)境!是破壞和建設的革命,是發(fā)憤忘食樂以忘憂的人生!”,這種精神也正是他漫長學術生涯的真實寫照。
辭別福商小學后,先生赴上海大夏大學(現(xiàn)華東師范大學)歷史系繼續(xù)深造,始取“日知其所亡,月無忘其所能”之古訓,自號“日知”,以為自勉。大學期間,先生師從英國史專家王國秀和人文地理學家王成組,學業(yè)精進,開始在《大夏校刊》發(fā)表學術文章。1941年大學畢業(yè),先生輾轉(zhuǎn)于上海、福州、永安等地傳道授業(yè)。1946年,他受聘于上海國立臨時大學,任中文系講師,同時兼任大夏大學歷史系講師。同年10月,先生遠赴沈陽中正大學任副教授,次年5月重回大夏大學任教,復兼上海新聞專科學校教授,并在培成女中任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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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夏大學(華東師范大學前身)群賢堂
寓居上海期間,除了公開發(fā)表的古史研究論文,如《太史公劃分的西漢地理區(qū)域》《安南陳氏王朝考》以及《西漢經(jīng)師源流與地理分布》,先生還密切關注時代的變革,并撰寫多篇時論文章,如《中國文化必趨之路》《解放農(nóng)民第一》等。其中,他在英文報紙《密勒氏評論報》發(fā)表的《國民黨與中國的歷代王朝》(The Kuomintang and Chinese Dynasties)一文,通過中國歷代王朝興亡的規(guī)律,分析了國民黨政權行將滅亡的必然。當時,先生不僅用英語寫作,還在俄僑舉辦的學習班研習俄文,并在英國友人拉伯女士的指導下學習拉丁文。凡此諸端,已然展露出先生的家國情懷以及古今兼及、東西并蓄的學養(yǎ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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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南方到北方:拓展世界古代史研究之路
1950年夏,先生應聘到東北師范大學,講授中國古代史。后因?qū)W科建設需要,并考慮到他的外國語言功底,校系領導動員他從事世界古代史的教學與研究工作,先生欣然接受。這一變動成為他學術生涯中的轉(zhuǎn)捩點,同時也為我國世界古代史的學科建設與發(fā)展開辟了新的方向。至此,先生從零做起,著力世界古代史教學大綱與教材的譯介。他所翻譯的《古代東方史教學大綱》和《古代世界史學習指導》等資料以及組織編寫的《世界古代史》,成為世界古代史學科發(fā)展的堅實依托。另外,通過翻譯馬克思的《資本主義生產(chǎn)以前各形態(tài)》,他深入探討了“亞細亞生產(chǎn)方式”、“原始公社制度”、“奴隸社會分期”等核心理論問題;他不囿于蘇聯(lián)學者的既有定論,而是立足馬克思原典提出了獨到見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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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志純指導研究生
不僅如此,先生還組織翻譯了大量古代文獻資料,后擴編為《世界古代史史料選輯》(上下冊),其中包括他親自翻譯的《雅典政制》。先生始終認為,文獻是歷史研究的根基,是探尋古代政治、社會、經(jīng)濟制度的入徑。因此,他不僅整理史料,更注重在研究中加以運用。于《古典作家所記的黑勞士制度》一文,他在梳理十余位古典著作家相關記載的基礎上,對古代斯巴達的黑勞士制度進行了全面考察。與傳世文獻密切相關的銘文及最新考古資料,他同樣給予了充分關注:曾利用在特羅伊真發(fā)現(xiàn)的一則銘文,補證了希羅多德及普魯塔克關于薩拉米海戰(zhàn)的相關記載;結(jié)合線文B的最新釋讀成果及傳世文獻,深入探析了荷馬史詩所記時代的社會經(jīng)濟發(fā)展狀況。
從譯介到古史資料的運用,先生的躬身實踐為后續(xù)的教學與研究奠定了堅實基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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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西方古典到中國古典:開創(chuàng)中西古典學研究之先河
20世紀80年代初,先生與周谷城教授、吳于廑教授聯(lián)袂撰文,明確指出:“古代埃及、古代美索不達米亞、古代愛琴海區(qū),是歷史上較早出現(xiàn)文明和國家的地區(qū)。研究埃及古代文字,蘇美爾-阿卡德古代文字,邁錫尼古代文字以及古典希臘文字等,通過這些古文字基礎以掌握有關的材料,進而研究和理解這些古代文明,這對于研究我們自己的以及其他的古代歷史和文化,無疑會得到啟發(fā)和幫助”,并強調(diào)古文字人才培養(yǎng)的重要性與緊迫性。在教育部的大力支持下,東北師范大學獲準成立世界古典文明史研究所并舉辦古典文明史試辦班。來自北京大學、復旦大學、武漢大學、南開大學、東北師范大學、北京師范大學的高年級學生,在外籍專家的指導下接受系統(tǒng)的古文字訓練。經(jīng)過多年的耕耘,世界古典文明史研究所培養(yǎng)了一批掌握古代語言文字、通曉歷史的青年才俊。由古文字入手研究與教學,比之上世紀50、60年代依賴現(xiàn)代西文,可以說發(fā)生了質(zhì)的飛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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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7年,林志純與世界古典文明史所部分教師研討學術問題
自 80年代末起, 先生開始關注中西文明比較研究, 相關論文 包括 《中西古典民主政治》《論中西古典學》《再論中西古典學》《論中西古典學之現(xiàn)階段》,以及專著《中西古典文明千年史》和自選集《中西古典學引論》等。這些論著在分析中西古典文明歷史發(fā)展獨特性的基礎上,強調(diào)中國古典歷史對認識世界古典文明發(fā)展路徑的獨特貢獻與重要意義,構建了中西古典學的歷史認識框架。與此同時,除了基于古文字 整理原典, 先生還措意 中國 傳統(tǒng) 文化 的外譯 。
1988年,先生聯(lián)合著名史家周谷城、吳于廑、張政烺、胡厚宣、周一良、任繼愈、張忠培、劉家和8位教授倡議出版《世界古典文明叢書》,并擔任主編。該套叢書的宗旨是“為了促進中外古典文化交流,為了把西方古典文化引進中國,把我國古典文化向世界傳播”,內(nèi)容涵蓋近東古文獻(包括古代美索不達米亞文獻與古埃及文獻)、西方古典文獻(古希臘語文獻與拉丁語文獻)及中國古典文獻,體例為雙語對照本。已出版的書目包括漢語/英語對照本《曶鼎銘文研究》《云夢竹簡》(3冊)、拉丁語/漢語對照本羅馬史家李維的《建城以來史》(卷一),楔文拉丁化/漢語對照本《蘇美爾王表》,以及先生所著的英語/漢語對照本《古代中國紀年》、英語/漢語對照本《孔子的政治學——論語》等。由于經(jīng)費等原因,90年代中期《世界古典文明叢書》的出版一度陷入困頓。
2003年,為加強西方古典文明研究,經(jīng)老友王明毅力薦,上海世紀出版集團北京世紀文景文化傳播有限責任公司開始籌劃出版西方古典文獻叢書,并將其列為“十五”重點圖書立項。該套叢書一如日知先生主編的《世界古典文明叢書》,同樣采用雙語對照本形式,只是書目范圍僅限于西方古典文獻。叢書之所以定名《日知古典叢書》,一方面是循國際慣例,如美國的《洛布古典叢書》、法國的《比代古典叢書》,另一方面是為了彰揚先生的學術貢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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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者(@卷毛脆薯餅)書桌上的部分文景《日知古典叢書》全集
從2005年出版羅馬史家奈波斯的《外族名將傳》起,叢書已刊行29冊,其中包括希臘語/漢語對照本21冊,拉丁語/漢語對照本8冊。鑒于當時國內(nèi)古典學研究現(xiàn)狀,最初所定書目既包括新譯本,亦包括根據(jù)古典語文譯出的舊譯本(如已故古典學家羅念生先生的《阿里斯多芬喜劇六種》、荷馬史詩《奧德賽》等)。就所選底本而言,舊譯多據(jù)《洛布古典叢書》的校勘本。新譯本則要盡量采用學界權威校勘本,并對新發(fā)現(xiàn)的殘篇以及最新研究成果加以介紹或補充。
在撰寫這篇小文之際,驚悉德國古典學家穆啟樂(Fritz-Heiner Mutschler)教授溘然長逝。他是較早來華講學的古典學家,先后執(zhí)教于東北師范大學、南開大學以及北京大學,與國內(nèi)學術界的交往近30載。猶記當年在翻譯《建城以來史》期間,我們曾就譯文的“信”“達”“雅”問題多有討論。他始終認為,對照本應以“信”“達”為本,并指出,《洛布古典叢書》《比代古典叢書》所收文獻,若非對照本體例,行文自可更為流暢。而這一點,也已成為我們固守的基本原則。伏案想來,當時為拉丁語一詞一句的迻譯反復斟酌、“旬月躊躇”的場景,依舊歷歷在目,感念至再至深!穆啟樂先生不僅是《日知古典叢書》的作者,后來還擔任叢書的編委,一直為古典文獻的選題乃至裝幀出謀劃策。我們皆為他的離去而修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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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啟樂
放眼海外,西方古典文獻的系統(tǒng)整理已逾百年,而且還在不斷更新、補正。我們所做的工作只是一個開端,惟愿繼承先生所開創(chuàng)的中西古典學研究,為國內(nèi)學界提供相對忠實的譯本,也企盼有更多的國內(nèi)外同仁共襄這一事業(yè)。
頂級名譯、雙語對照,
呈現(xiàn)原汁原味的不朽經(jīng)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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