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七年秋天,縣黨史辦的小王第三次來到古桑鄉高坳村后巖組。他要找的是一位名叫張虹的老人,聽說此人當年曾是石牛山游擊隊的偵察員。
進村后,村里人指著一間青磚瓦房對小王說,那就是張老家。
張虹那年七十二了,身材不高,背微微有些駝,但一雙眼睛還亮得很。他搬了把小凳子坐在院子里,曬著秋日的太陽,聽小王說明來意,張虹沉默了好一陣子,才慢慢開了口。
“那是四十四年前的事了,”張虹摸了摸下巴,“1943年,臘月里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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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起頭,目光穿過院子矮墻,落在遠處黛青色的山影上,依稀之中,仿佛再次看見了當年的自己。
一九四三年底,盱眙縣城被日本兵占了有些日子了。
城門口設了崗哨,進出都要查良民證。藥鋪更是被盯得死死的,什么藥能賣、賣多少、賣給誰,都有漢奸便衣盯著。那時候石牛山一帶有游擊隊活動,傷病員缺醫少藥,好多原本能救活的同志就因為沒藥,傷口化膿發燒,被病痛活活給拖死了。
林家純當時是盱嘉支隊偵察隊長,駐在石牛山一帶。張虹是他手底下的偵察員。
一天晚上,林隊長把張虹叫到跟前,說:“小張,山上的傷病員斷藥有些日子了,有幾個傷口都爛了,再不弄藥恐怕是不行了。你明天進城一趟,想辦法去健民藥店買些藥。”說著從懷里摸出一張單子和一卷鈔票,“單子上的藥一樣不能少,路上小心。”
張虹接過單子揣進貼身的衣兜里,點點頭:“隊長放心。”
第二天一大早,張虹換了一身干凈些的衣裳,頭上扣了頂舊氈帽,把良民證揣好,裝作走親戚的樣子往縣城去。城門口站著兩個日本兵,還有一個偽軍挨個兒查良民證。輪到張虹時,那偽軍翻了翻他的證,上下打量了幾眼,問:“哪里的?進城干什么?”
“后巖的,進城看我姑媽。”張虹笑著答,臉上看不出半點慌張。
偽軍把證還給他,擺了擺手。
張虹收了證,不緊不慢地進了城。
健民藥店在縣城東街,門面不大,掌柜的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人。張虹進去的時候,店里沒有別的顧客。他走到柜臺前,把單子遞過去。掌柜的接過單子看了看,又抬眼看了看張虹,沒多問,轉身去抓藥。張虹注意到,掌柜抓藥的手很穩,但眼皮時不時抬一下,往門外瞟。
藥抓齊了,用紙包了四包,又裝進一個藍布口袋里。張虹付了錢,把布口袋夾在胳肢窩底下,出了店門。
走了大約百十來步,張虹忽然覺得后脊背一陣發涼。他走路有個習慣,不愛回頭,但會借著偏頭或者彎腰系鞋帶的功夫往后瞄。
這一瞄,他心里猛然咯噔一下——街對面有個穿黑棉襖的人,剛才在藥店門口他就瞅見過,這會兒竟然還在附近,而且對方還不緊不慢地跟著自己。
張虹步子不亂,心里卻在飛快地盤算,硬拼不行,他身上沒帶家伙。甩掉吧,這縣城里的路他雖說不陌生,但對方要是地頭蛇,怎么繞都可能被堵住。
張虹腦子里閃過林隊長常說的話:“遇事別慌,慌了就輸了。”他加快了腳步,朝北邊走去。那邊有個小平山,山坡上有片樹林子,雖然不大,但樹木長得密,到了那里興許有辦法。
黑棉襖果然也加快了步子,不遠不近地跟著。
張虹拐進一條巷子,又從巷子穿出去,上了北門外的土路。
小平山就在前頭,那片黑壓壓的樹林子看得清清楚楚。他幾乎是小跑著進了林子,腳下的枯葉沙沙響。林子不深,但樹木長得歪七扭八,枝丫交錯,冬天的樹雖然落了葉,可那些密密麻麻的枝條和常青的灌木叢湊在一起,遮得住人影。
張虹一邊跑一邊往四周看。他瞅見一棵大橡樹,樹干粗得一個人抱不過來,樹冠像個大傘,枝丫層層疊疊。他二話不說,把藍布口袋往腰里一別,兩手抱住樹干,腳蹬著樹疤,幾下就爬了上去。隨后他便挑了枝丫最密的地方蹲下來,樹枝子把他擋得嚴嚴實實。
張虹屏住呼吸,從葉縫里往下看。
也就過了不到兩分鐘,黑棉襖追到了林子邊上。這人三十出頭的模樣,瘦長臉,站在那兒往林子里張望。林子黑洞洞的,風吹得樹枝吱嘎響,什么也看不見。他往前試探著走了兩步,腳踩斷一根枯枝,咔嚓一聲脆響,在林子里顯得格外刺耳。
張虹蹲在樹上,手心里全是汗。他知道,這人要是真鉆進林子仔細搜,他跑不掉。得想個法子把他嚇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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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那人猶豫著要不要進來的時候,張虹忽然扯開嗓子大喊了一聲:“林隊長!快來抓特務啊!這邊!林隊長!”
那聲音在樹林里來回撞,聽著像好幾個人在喊。
黑棉襖渾身一哆嗦,臉刷地白了,完了,中埋伏了!此時的他哪還顧得上細看,轉身就跑,跑得比兔子還快,一腳深一腳淺的,差點沒摔個狗啃泥,眨眼間就消失在小路那頭。
張虹在樹上又蹲了一會兒,確定那人沒再回來,這才悄悄溜下樹。
他拍拍身上的樹皮碎屑,從腰里拿出藍布口袋看了看,四包藥好好的,一點沒壓壞。他貓著腰從林子另一頭穿出去,繞了個大圈子,確認沒有尾巴了,才大步流星地往石牛山方向趕。
天黑透的時候,張虹回到了隊部。林隊長正站在門口抽煙,看見他回來,把煙頭一扔,問:“怎么樣?”
張虹把藍布口袋遞過去,咧嘴一笑:“一包不少。”
林隊長接過口袋,拍了拍他的肩膀,沒再多問。后來衛生員給傷病員換了藥,那幾個傷口潰爛的同志慢慢都好了起來。
這事張虹跟誰都沒細說過。
直到四十多年后,縣里來人了,他才坐在院子里,一邊曬太陽一邊講起當年的情形。講到最后,他笑了笑,說:“那時候年輕,膽子大,換作現在,怕是不敢爬那么高的樹了。”
小王合上筆記本,問了一句:“張老,您后來還見過那個跟蹤您的人嗎?”
張虹搖搖頭:“沒見過。不過那年在樹林邊上,我喊那一嗓子,他要是膽子小點兒,回去怕是得病一場。”
院子里又安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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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風吹過,幾片梧桐葉子打著旋兒落下來。那個年代已經走遠了,但有些事,有些人,有些在生死關頭的急中生智,就像那棵老橡樹一樣,扎在土里,風再大也刮不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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