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東
老張今年六十二歲，退休證放在兜里快三年了，按理說這個年紀應該在家曬太陽、逗孫子玩，可他每天早上五點就起床，先給電動車充上電，再煮兩個雞蛋放進保溫杯里，小區門口那家快遞站的老板和他很熟，看見他來了就直接喊張師傅，順手把一疊包裹推過來，老張也不多說話，只是點點頭，彎下腰把包裹往車筐里塞，動作利索得就像還在工廠里擰螺絲一樣。
他在紡織廠干了三十七年，是個流水線上的老手，工廠在十年前關門了，他拿到一筆買斷費，本想著回家幫忙帶孫女，沒幾年老伴查出糖尿病，藥不能停，兒子在外地打工，一個月掙三千多，自己房貸還沒還清，老張想了一晚上，第二天去快遞站問招不招臨時工，人家看他頭發花白，猶豫了一會兒，說讓他試試看，第一天送了四十七單，回來時手抖得拿不住筷子，膝蓋疼得睡不著覺，但他沒有離開，第二天照舊五點起床。
他現在管著老城區這一片，巷子太窄，電動車騎不進去，只能靠兩條腿走路，送一單掙一塊八，大件的給三塊五，下雨天多加五毛錢，他清楚記得每棟樓里住著誰：3號樓2單元501那位老太太一個人住，總愛把快遞壓在門墊下面；7號樓后頭小院那家有個孩子，老是偷偷拆別人包裹，所以他每次都得親手交到人家手里；還有個大學生，總讓他把東西放自習室門口，后來才知道這學生正在準備考研，老張從不催人，也不多打聽，遞了東西轉身就走，有一回下大雨，他把手機塞進塑料袋綁在胸前，硬是把一箱奶粉送到產婦家樓下，對方想塞給他兩包紙巾，他推了回去，只說下次別再把地址寫錯了。
去年底平臺改了算法，系統開始自動派單，老張這種經驗豐富的配送員反而吃虧了，新來的小伙子用導航軟件跑得快，系統卻判定老張效率低，他的接單量就越來越少，他試著學習使用手機軟件，但手指點不準屏幕，誤點了三次被罰款二十塊，后來老張去找站長商量，他說我認路比地圖熟得多，你讓我手動選片區送單，我保證不會超時，站長拗不過他，給他開了人工派單的權限，結果那個月老張送的單數沒下降，投訴率還是全站最低的，因為有人反映他總順手幫老人拎菜，還替忘帶鑰匙的租客看門。
前兩天他摔了一跤，左胳膊擦破一大片，血混著泥，他沒去醫院，買了碘伏和創可貼，貼上繼續跑車，電動車后座綁了個舊書包，里面裝著降壓藥、速效救心丸，還有半盒沒吃完的鈣片，他說自己不算多拼，就是閑不住，以前在廠里機器一響就得盯緊，現在路上車來車往也得眼觀六路，不一樣的是以前干完活領工資條，現在干完活看手機余額跳一下，心里踏實點。
有人問他圖個啥，他說就圖個不欠別人，老伴的藥費每月要兩千二百塊，孫女的補習班花一千五百塊，兒子寄來的錢他全都存起來，一分也沒動過，他算過這筆賬，只要每個月跑滿兩千單，就能撐到孫女考上大學，現在還差三百多單才到目標，他打算夏天多接點夜里的單子，晚上九點后單子少，但是單價高，而且路燈亮堂，不會摔跟頭，他摸了摸車把上那道裂痕，是去年冬天撞到電線桿留下的，他沒換新車，修修還能接著用，包里那個冷包子是他早上自己蒸的，咬一口餡兒都涼透了，可他說涼點嚼著更香，趁熱吃還容易燙著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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