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南藏著一個徒步天花板——南姐洛(也稱“南極洛”)!它沒有冰島的冷峻,卻擁有不遜于極地的純凈與神秘;它沒有瑞士的聲名,卻藏著令人心醉的高山湖泊與森林秘境。”資深“驢友”這樣描述這個三江并流處的徒步天堂,這里也曾是因徒步亂象被按下暫停鍵的“野景區”。
伴隨著2026年高原徒步季的到來,社交媒體上總有人問:南姐洛開放了嗎?
“生態修復已通過省州驗收,運營方案也已確定并向省文化和旅游廳報備。安防工作還在進行,我們準備向督查組匯報整改情況后再開始運營。”南姐洛位于云南省迪慶州德欽縣,該縣副縣長拖頂達瓦這樣對《中國新聞周刊》說。
2024年9月,因南姐洛出現生態破壞、安全隱患、規劃不清、管理粗放等亂象,《中國新聞周刊》推出調查報道,引發廣泛關注。鑒于該事件的典型性,國家相關部委成立督查組,云南省、迪慶州以及德欽縣都成立了工作專班。經審慎研判,自2024年9月30日24時起,南姐洛區域的相關旅游活動暫停。
此后,曾經的“野景區”南姐洛走上了編制詳規、開發運營之路。中國城市規劃設計研究院風景園林和景觀研究分院風景所所長鄧武功告訴《中國新聞周刊》,面對已經被人們發現的自然景觀,走上合規開發之路幾乎是唯一的選擇。但他也指出,由于認識和審美局限,國內風景名勝區的開發效果仍有待提升。
南姐洛以新面貌開放后,還能重回高原徒步“天花板”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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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5月下旬,南姐洛3號湖營地,一處由木桿制成的簡易方向導覽路標。攝影/本刊記者 邱啟媛
“難在折中”
自2021年起,李巍已經去過南姐洛20多次了。作為一名專職戶外攝影師,他通常在此停留三四天,每天上山取景。
在滇西北眾多熱門路線中,他也曾去過虎跳峽和雨崩,相比之下,南姐洛未經開發的原生態風貌更吸引他。
初訪南姐洛時,李巍“如同到了仙境”,山上人跡罕至,地上的草與膝蓋齊平,即使在山上淋雨也是一種享受。但2024年最后一次前往時,他發現環境已急劇惡化:大量游客涌入導致徒步路徑泥濘不堪,“全是泥巴,草都踩禿了”。
王灣曾在2024年到過南姐洛。在王灣提供給《中國新聞周刊》的一段無人機拍攝視頻中,從高處望去,南姐洛各個山頭和湖邊都布滿成群結隊的游客。
雖然南姐洛關閉了,但在德欽縣工作專班看來,這只是暫停,拖頂達瓦告訴《中國新聞周刊》,“徒步等戶外活動絕不能堵,不讓人接觸自然,這是違背常理的”。
問題在于怎么開發。鄧武功指出,南姐洛身處三江并流的風景名勝區,根據相關規定,在資源保護的基礎上,充分展示和利用風景名勝區的美景,是風景名勝區的優先管理目標,因此旅游是其主要職能之一。
去年4月,《三江并流風景名勝區聚龍湖景區南極洛片區詳細規劃》獲得云南省林草局批復,并在國家林草局進行報備。詳規明確了南姐洛的定位:“南姐洛景觀資源以雪山、高山冰磧湖泊群、原始森林等自然景觀為主,適宜建設成為以高山戶外徒步為主題的游覽景區。”
參與過國內許多風景名勝區規劃工作,鄧武功將國內的風景名勝區分為自然類、偏自然類、自然人文均衡類、偏人文類和人文類5類,三江并流屬于自然類。“在開發的景區中,像南姐洛這種美景是比較稀有的。”與此同時,鄧武功也擔憂,南姐洛這種高海拔地區,生態破壞后的恢復會相對困難,所以首先要考慮的是生態環境的問題,建設不能過量。
“風景名勝區的開發是在走鋼絲,一方面手握絕佳資源,一方面要減少對自然美景的干預,難在折中。哪怕做規劃的專業人士也要權衡很久。”鄧武功說。
德欽縣的工作專班也認為,對于南姐洛的開發,最核心的要點是保持野性。“南姐洛為什么火?它的路那么爛、那么難走,都能火,我們為什么不按照它火的方向走呢?”拖頂達瓦回憶,縣專班反復討論,最后認為南姐洛應該“無痕建設”:所有建設必須在原有建筑基礎上進行,除了要排除安全隱患的地方,不新增任何建筑。
8260.88公頃的景區總面積中,總建設用地規模14.33公頃,約占0.17%。拖頂達瓦介紹,之前想擺在山上的導覽圖,改用石碑;設計過的用玻璃和水泥搭建的3號湖廁所和應急點,也換成了傈僳族傳統“木楞房”;很多景區采用的木棧道,不是最好選擇,大家決定就地取材,用原地土石,在人行困難的地方鋪設生態石塊,不改變地類性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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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上圖:站在游客中心,能看到遠處山石上印刻的“南極洛”字樣。
左下圖:如今游客需要在43道拐處開啟徒步之旅。
右圖:在43道拐結尾處,一塊木牌標記著南姐洛的地理位置。
本版攝影/本刊記者 邱啟媛
補齊短板
李巍曾數次往返南姐洛,唯一的上山路43道拐路面坑洼、顛簸嚴重,雨季經常發生落石和泥石流,道路有被沖斷的風險。
“南姐洛當初是被攝影師和戶外愛好者拍火的。”李巍坦言,雖然國內少有高海拔湖泊風景被開發,但褪去濾鏡,南姐洛相比于同在德欽縣的梅里雪山,交通路況、基礎配套設施都存在短板。
如何補齊短板令人頭疼。之前,南姐洛是“野生景區”時,村民開越野車把游客從43道拐拉上山,但這里坡度大、轉彎急,大部分越野車的扭矩和轉彎半徑無法滿足安全條件。如果要修路,面對滲水率高的松軟土地,若想保證穩定性,需要加擋墻。但這樣的話,“我們從下面抬頭看,全都是水泥”。拖頂達瓦說,最終專班決定讓43道拐成為徒步路線的一部分,保留碎石地的原貌。
未來游客來南姐洛徒步,已經有了一幅具體的圖景。游客從全國各地抵達迪慶州的香格里拉機場,再耗時6小時左右,抵達南姐洛。南姐洛采用實名預約制的方式購買門票,刷身份證進入。在游客中心,大家乘景區統一配置的大巴,走過行程約1小時的彎彎繞繞的阿尺打嘎村路,在43道拐下的“哈知朵自然學校”下車。在這里,游客會了解三江并流風景名勝區的歷史,以及南姐洛當初關閉的原因。接受自然教育后,游客以43道拐為起點,踩著碎石路,開始徒步之旅。
為了確保被破壞的高原生態能持續修復,需明確游客能行進的徒步線路。這需要先明確:整改后的南姐洛,到底要吸引怎樣的客群?
李巍認為,南姐洛是一條“入門級徒步路線”,但因其身處高海拔地區,也并非“像城市周邊徒步那樣毫無門檻”,對徒步者仍有一定的身體基礎要求。不過,他觀察到,此前的大多數游客并非為了挑戰體能,而是奔著“打卡”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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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姐洛游客服務中心原狀(原閑置牲畜交易市場)圖/受訪者提供
工作專班的看法也與此相似。拖頂達瓦說,南姐洛吸引的不是“資深徒步者”,而是“徒步愛好者”。
最終,兩條生態徒步和兩條游賞路線被設計出來,游客可以在四條線路中選擇。一號生態徒步路線串聯1、2、3、4、5、6號湖,單程5781米,可遠觀雪山霧海,近賞湖泊美景,適于體力一般的徒步人員;二號生態徒步路線串聯1、2、3、10號湖,單程4670米,需要翻越海拔4300多米的雪山埡口,能欣賞10號湖湖面幻動的影子,適于體格健壯的青年徒步人員;五號游賞路線在現有放牧道的基礎上,從43道拐到達1號湖,可以觀測1、2、9號湖及周邊生態環境,單程4352米,坡度大,適于身體強健的人員;六號游賞路線單程8034米,線路較長,但海拔較低,坡度較小,全程在南姐洛河南岸的森林中開展研學,適于體力較弱的人員。除此之外,還有兩條僅供科學考察、不向普通游客開放的生態監測路線。
李巍預測,串聯1至6號湖的一號路線將成為大眾游覽的絕對主力。特別是4、5、6號湖區域,集合了瀑布、湖泊與雪山背景,是極佳的拍照打卡點。
除了固定下來的徒步線路,景區還在沿線設置了電子柵欄,游客進入南姐洛后將佩戴衛星定位器。如果衛星定位器顯示游客超出電子柵欄邊界,沿線工作人員會第一時間來提醒、查看。游客進入景區前,需要支付生態保障金,若過程中沒有越界,這筆錢將原路退回。
此外,重新開放的南姐洛還將明確,未來,游客須在景區規定的某個固定時間進山、出山,且走大環線需要強制配備向導。
聽說了這些強制管控措施,李巍覺得都是合理的安全考量。“既然劃定為正規景區,開發方必須承擔起相應的安全責任,必要的監控和限制應當要有。”王灣也認為,“考慮到山路難行,夜間滯留確實存在潛在危險”。不過她補充,對于一些游客來說,在固定時間內走完徒步路線、按時下山可能會對體力有考驗。
“有商業才有收入”
“目前國內景區開發大部分效果都有待提升,因開發主體一般是縣級政府,對資源的認識和審美都是有局限的,運營專業性普遍不足。”鄧武功說。
這也是工作專班擔心的事。“以前很多地方的文旅項目都出現過一種情況:政府主導建設的成果未必是符合市場需要的,這導致政府建設和企業經營脫節。”拖頂達瓦說。
德欽縣采用“EPC+O(即設計、采購、施工及運營一體化的總承包模式)”招標,總投入資金要求為1億元,這個數字勸退了一些企業。拖頂達瓦說,前期有不少云南省甚至上海的大企業來聯系過,“但這些企業希望政府全部建設好,交給他們運營,這達不到我們的要求”。
最終,德欽國投的子公司德欽縣產業發展有限公司成為南姐洛的投資、開發和運營主體。該公司法定代表人魯茸只瑪告訴《中國新聞周刊》,南姐洛是公司涉足的第一個文旅項目,投入資金是向銀行貸款而來的。中國旅游集團有限公司作為旅游央企和德欽縣的幫扶主體,派出了運營總經理和營銷總經理,參與南姐洛的聯合運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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盤活后的南姐洛游客服務中心現狀 圖/受訪者提供
“我們要保障南姐洛的商業性,因為有商業才有收入。”拖頂達瓦說。
第一個盈利點是二次銷售。占地2.36公頃的游客中心,由一個閑置牲畜交易市場改造而來。在游客中心內,景區引進了知名戶外品牌,租賃和出售徒步裝備。
“我希望游客是不帶任何東西來的,在這里配好一切。”拖頂達瓦這樣設想。游客中心還設置了農產品銷售展位,游客可以購買村民從南姐洛采摘的蔬菜、藥材,當然還有如今每個景區都必不可缺的文創產品店。此外,在二三期的規劃中,3號湖附近將不再只有廁所和醫療站,咖啡和瑜伽館也會出現在這里。
其他業態也被寄予盈利的期待。魯茸只瑪說,未來,景區會根據市場走向引入更多業態。“比如43道拐,如果有游客走起來費力,我們可以發展低空經濟,把游客直接帶到3號湖,還可以開展空中游覽項目。”景區還會打造親子游、研學項目和精品小團,迎接更加分眾的客群。
中國旅游協會生態旅游分會秘書長王蕾有與南姐洛類似的運營經驗。2017年,三江源國家公園黃河源園區扎陵湖、鄂陵湖和牛頭碑線路被“禁止旅游開發”,2020年,經三江源國家公園管理局授權后,王蕾創辦的瑪多云享自然文旅有限公司開展了特許經營試點項目,在該線路上開展國家公園生態體驗活動。她告訴《中國新聞周刊》,當時他們調度當地社區參與,建立牧民司機的用車制度與工作培訓,讓當地牧民能開車的開車、能做餐飲的做餐飲,幫助當地啟動了商業模式。
王蕾認為,在市場閉環跑通之前,當地和開發方應降低預期。“最低的預期是,讓當地社區有錢掙、有崗位。在我看來,生態旅游最大的價值就在于給當地創造了新場景和新崗位。”
作為游客,李巍理解南姐洛的這些設計,畢竟徒步群體在旅游市場中只占一小部分。自然景觀要想成為成熟景區,一般要兼容大多數游客的需求。以新疆賽里木湖為例,景區正是通過降低體能門檻,將吃住行等配套設施發展至小鎮規模,才足以承接龐大的客流量。“旅游是來享受的,大多數普通游客不是喜歡徒步,而是喜歡更方便地看到美景。”李巍說。
但作為風光攝影師、資深徒步者,李巍認為,徒步需求與景區商業開發之間存在著矛盾,南姐洛已經不如之前“野”了。他更愿意“去走未開發的邊緣野路”。
“是打造純粹的徒步路線還是吸引更多類型的客群,并無對錯之分,更多因當地發展目標和理念而異。”鄧武功認為,選擇哪種開發道路跟開發方的認識有關系,也跟收益有關系。畢竟,景區的前期投入和管理成本高,如果預計收益過少,可能就沒有動力開發。
在他看來,在一個景區的發展方向還不好判斷時,只要“不亂建”,就不會出太大的錯。“最重要的是卡住規劃這條底線,慢慢在發展過程中選擇方向。”
王灣猜測,受眾群體的關注點將產生分化:偏愛自然風景的徒步群體,會擔心商業化帶來的體驗折損,而普通游客主要擔心票價太貴。
此前,“南姐洛景區門票及服務價格表”在網絡上傳播,門票、景區交通的套餐價格高達400元,引發爭議。
“南姐洛的風景顯然沒有達到無可替代的級別,云南類似的徒步資源太豐富了。”王灣覺得同在德欽縣、同樣走向成熟景區模式的雨崩更具性價比:雨崩門票僅需55元,路途補給相對成熟,游客可自由選擇是否花額外費用乘坐交通工具。
拖頂達瓦回應,南姐洛景區的價格表還在制定中。他們要求,最常規的套餐價格要與南姐洛曾是“野生景區”時徒步客的上山成本持平。
在他看來,南姐洛此前的火爆已經驗證了市場基礎的雄厚,如今又處于生態徒步的爆點上,只要重新開放,“三五年之內不用擔心沒有游客”。但他也偶爾會有擔憂,“我需要這種氛圍,讓大家(在網上)吵著、期待著,保持南姐洛的熱度。我害怕的不是不能把南姐洛規范得多好,而是有一天它規范好了,人卻沒了”。
(文中李巍、王灣為化名)
發于2026.6.8總第1238期《中國新聞周刊》雜志
雜志標題:“秘境”重啟之難
記者:邱啟媛
(qiuqiyuan@chinanews.com)
實習生:余初
編輯:徐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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