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得不揉揉眼睛,才能消化這個發現的規模。”挪威文化遺產局總局長漢娜·蓋蘭說這話的時候,面對的不是一處新挖掘的維京墓葬,也不是某座深埋地下的中世紀教堂地基。她說的,是一艘沉在海底將近兩千米深處的無名船只,以及滿滿一船的瓷器、玻璃器皿和幾百年都沒人動過的貨物。
你可能也見過那種從海里撈出來的古物——表面裹著藤壺,邊緣殘缺,顏色被鹽水腐蝕得難以辨認。這是沉船考古的常態。但去年秋天,當一位名叫埃斯彭·索斯塔的鐘表匠開著他的水下勘測小船,在挪威與丹麥之間的斯卡格拉克海峽上慢慢航行時,他碰到的東西,直接讓后來趕到的考古學家們集體陷入了“幾乎難以置信”的狀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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屏幕上顯示的,是一堆摞得整整齊齊的瓷盤,就那樣安安靜靜地躺在海床上,完完整整,好像剛從一個沉睡了幾個世紀的碗柜里滑出來。
一個鐘表匠的無心發現
故事得從埃斯彭·索斯塔講起。他的正經營生是修鐘表,同時經營一家小型水下測量公司。去年秋天,他在斯卡格拉克海峽的水域里做常規調查,儀器信號突然提示腳下有東西——大約兩千英尺深,折合下來超過六百米,光線完全透不進去的世界。
他放下水下設備掃了一圈,攝像頭回傳的畫面讓他愣住了。海床上散落著一艘沉船的殘骸,船體大約七十二英尺長。更關鍵的是,周圍堆著大量精致的陶瓷器皿,而且很多都完好無損。既沒有被洋流擊碎,也沒有被海底生物徹底覆蓋。
索斯塔立刻聯系了挪威海事博物館的考古學家。對方的反應可以用一個詞概括:驚呆。博物館的研究人員隨即給這艘無名沉船起了個直白的代號——“瓷器沉船”,并開始了持續至今的水下調查。
說人話就是:一個原本跟考古八竿子打不著的修表師傅,在一片被人反復航行的老海域里,發現了一艘幾百年沒人見過的沉船,船上裝的東西讓專業的考古機構說出“幾乎難以置信”這種話。這本身就透露出這條船有多不尋常。
瓷盤摞著放,仿佛昨天才擺進去
我們得仔細看看這艘船到底裝了什么,才能理解考古學家們為什么會如此震驚。
調查團隊使用一臺配備攝像頭的遙控水下航行器,對沉船和貨物進行了持續的影像記錄。影像里最顯眼的當屬那些瓷器。部分器物看起來是巴達維亞瓷——一種中國外銷瓷里相當有辨識度的樣式,器身內側是藍白裝飾花紋,外側則施了棕色釉。另一些看起來像是“中國白”,也就是德化白瓷,產自中國東南沿海的德化鎮。
真正讓挪威海事博物館研究主任斯文·阿倫斯感到不可思議的,是這些瓷器的保存狀態。他對《科學挪威》的記者說了一句非常直白的話:“我們經常能找到貨物和船運品,但它們通常都碎了,要么就被海洋附著物蓋滿了。而在這里,完整的盤子是一摞一摞地堆在海床上的。”
“一摞一摞地堆著”。你能想象那個場景嗎?不是散落一地,不是歪七豎八嵌在泥沙里,而是保持著幾百年前裝船時的堆放狀態,好像這艘船只是在昨天剛剛沉下去,而不是在十八世紀的某一天。這已經不是在“撈文物”了,這是在海底打開了一個時間膠囊。
有一個細節特別能說明問題的精細程度:其中一只杯子的底部出現了類似花押字的標記。到目前為止,研究人員還沒能破譯它。它可能是一組縮寫,可能是一個商號的符號,也可能屬于某位訂制這套瓷器的特定人物。這個未解開的標記,現在就靜靜地等著某個研究者的耐心和運氣。
不止是瓷器,整船都是“高檔貨”
容易被瓷器吸引了全部注意力,但這條船上的其他貨物同樣透露出不尋常的信號。
調查人員在船貨里發現了成桶的谷物,以及一系列高端歐洲制品,從枝形吊燈到高腳玻璃杯都有。他們還找到一個箱子,里面裝著某種神秘的物質——研究人員給出的推測是“可能是咖啡、茶、可可或藥物”。請注意這個詞,“可能”。在海底沉積了幾百年之后,有機物能幸存下來本身就是奇跡,但要精確判斷它到底是什么,還需要后續的實驗室分析。
斯文·阿倫斯對《科學挪威》描述的用詞是“夢幻沉船”。“貨物里有太多不同的東西了,而且在那個深度,保存狀態簡直好得驚人,就連有機材料都存留得異常完好。”
這句話里藏著一個重要的信息:深度。將近兩千英尺的深水環境,恰好為這批貨物提供了一個穩定、低溫、低氧的“天然儲藏室”。同樣的東西如果沉在幾十米深的淺海,可能在幾百年間早就被洋流、生物和人類活動侵蝕得面目全非。正是這種深度,讓“就連有機材料都存留得異常完好”成為現實。
今年五月,研究人員動用了一臺帶機械臂的無人機,機械臂末端裝著吸盤,小心翼翼地把大約四十件文物裝進板條箱,運上了水面。這些物品現在存放在奧斯陸的挪威海事博物館。博物館計劃在未來舉辦一個常設展覽,而目前已經有一小部分文物向公眾開放展出,相當于給好奇的人先提供了一個小小的預告。
船是怎么沉下去的?
一個很有意思的線索藏在船的姿態里。
研究人員發現,沉船的船身大致保持著直立狀態。據此,他們推測這艘船下沉得比較快,幾乎是直直地墜向海底,沒有經歷長時間的漂浮翻滾。一個有力的佐證是:大量貨物至今仍然留在幾個世紀前裝載的原始位置上,沒有發生大規模的位移。
這是一個非常關鍵的信息。船沉得慢和沉得快,留在海底的現場是截然不同的。慢沉往往意味著船體在掙扎和漂移中逐漸解體,貨物散落范圍巨大。快沉則更可能保留一個“凝固的瞬間”——裝載時的空間關系、物品種類之間的搭配、艙室內部的功能格局,都可能被完整地凍結在海底。對于考古學家來說,這就是一座不需要任何挖掘的、三維立體的歷史現場。
研究人員推測這艘船沉沒的時間在十八世紀,很可能在1750年前后。博物館方面的資料描述那個時期是“北歐經歷深刻政治、經濟與社會變革的時代”,當時現代消費文化剛剛開始成形。
這個年代推測本身就是在提供一種解釋框架。十八世紀中期的北歐,正處于一個跨洋貿易精密運轉的階段。一船從中國出發、經過漫長航程抵達歐洲海域的瓷器,搭配上歐洲本土生產的高端玻璃器皿和枝形吊燈,這描述的已經不是單純的“運貨”,而是一條正在為新興富裕階層輸送消費品的供應鏈。這些物品的主人是誰?它們要運往哪個港口?那只有待破譯的花押字會不會是解開身份的關鍵?
眼下這些問題的答案還都沉在水下。
但至少,一個修鐘表的人偶然按下聲吶按鈕那天,歷史的某一頁已經被輕輕翻開了。而那一頁上面,摞著幾百年前完好無損的盤子,擺著高腳玻璃杯,某個箱子里還裝著也許是咖啡、也許是茶、也許是可可的神秘粉末——全都安安靜靜地待在挪威海峽深處,等著愿意認認真真去看它們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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