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1年9月27日夜，金城以東的初秋寒氣撲面而來，文登川谷口卻被履帶聲撕得滾燙。濃霧里，志愿軍68軍610團的反坦克大隊正把最后一枚定向雷埋進碎石堆，誰也沒想到，這條不足十里長的山谷很快就會成為美軍坦克的噩夢。

這支不足二百人的大隊是臨時抽調(diào)的雜牌：有蘇式45毫米反坦克炮，有從日軍倉庫里翻出的九二步兵炮，甚至還有前幾天在陣地上繳來的美制M20無坐力炮。武器口徑五花八門，彈種也不統(tǒng)一，裝填手得把炮彈頭上的標記用粉筆寫上口號，免得忙中出錯。看上去草臺班子，可他們偏要在這里擋住號稱“世界第一陸軍”的美10軍。

文登川兩側(cè)是懸崖般的山嶺，谷底一條末楊公路筆直南北。美國人盯上它，理由簡單：順著這條路插過去，談判桌前腰桿更硬，好做文章。于是他們從漢城一口氣拉來近百輛M26、M4，還有大批輕型坦克，準備示范“坦克劈入戰(zhàn)”。老司機們信誓旦旦：一天拿下這條破溝。

志愿軍連夜偵察后發(fā)現(xiàn)，敵人依賴公路，步坦聯(lián)系是軟肋，“得讓他們鉆進來再說。”曹玉清師長拍板。第二天拂曉，20多輛鋼鐵怪物先行沖進谷口。610團沒有急著還擊，機槍不響，山炮不吭，仿佛陣地是座空城。美軍放松警惕，竟分散編隊去找出口。就在此時，隱藏在側(cè)坡上的一門76毫米山炮開火，炮彈從20米距離砸翻了頭車，后車下意識一剎車，隊形瞬間亂成麻花。

“瞄準履帶，別跟它死磕！”壕溝里，一名班長低聲提醒。火箭筒尖嘯而出，在兩輛坦克側(cè)甲上開出火洞，黑煙猛地沖天。坦克兵失去步兵掩護，如同籠中獸，掉頭便逃。第一次試探以失敗告終，美軍只好后撤整理。

有意思的是，這一仗里志愿軍的繳獲更多是經(jīng)驗。他們發(fā)現(xiàn)：壕溝要再挖深，火器必須近打；雷區(qū)要靠后埋，逼坦克駐車；最要緊的——無論如何先拆散步坦組合。夜里，反坦克大隊把工兵請來，鬼鬼祟祟在公路拐彎處挖了三道深壕，外加十多口“陷馬坑”式的深坑，埋上雷，鋪好偽裝。

28日中午，48輛坦克果然踩著履帶狂飆而來，炮群、戰(zhàn)機一齊開火，塵土像灰幕壓得人透不過氣。志愿軍硬是忍到不到百米才打響。第一排無坐力炮點燃了先頭車，第二排火箭筒切斷了縱向聯(lián)絡(luò)。緊跟其后的步兵遭密集機槍封鎖，根本近不了身。坦克被堵在壕前，駝背似的越壕時速度驟降，就給了殲擊組可乘之機。集束手榴彈“哐”地貼上發(fā)動機艙，鋼板炸翻，滾油漫地。

短短二十分鐘，十八輛坦克成了火炬。山谷里冒著黑煙，美軍無線電里全是“Retreat！Retreat！”的尖叫。但他們此時后退也難，前有塌毀的頭車，后有山炮的防線，只能各自為戰(zhàn)。天黑后，終于逃出去的坦克不足半數(shù)。

值得一提的是，610團當天的補給只有三百發(fā)炮彈、兩百枚火箭彈，竟硬生生扛住了數(shù)倍于己的鋼鐵洪流。戰(zhàn)后，志愿軍總部表揚電報用四個字——“以少勝多”。

美國人不服，仍要把谷口撕開。于是29日，他們用兩個連的步兵對文登里東側(cè)一處高地做佯攻，想引誘志愿軍分兵。610團卻只派出一個排增援，主力仍按兵不動。下午，八輛坦克列成棱形隊形逼近谷底，企圖從側(cè)翼突入。志愿軍早就埋伏好兩門被拖到河灘的57炮，當面貫穿射擊，炮聲一響，前兩輛車的炮塔直接被掀。后續(xù)坦克慌忙掉頭，再次撞進雷區(qū)，履帶被炸得飛起。戰(zhàn)斗結(jié)束，美軍留下四具熔化的鐵棺材，又一次認賠退出。

幾輪拼殺后，610團對敵動作了如指掌，反坦克套路愈發(fā)嫻熟：遠端炮火擾亂、近戰(zhàn)殲擊組爆破、重機槍釘步兵、雷場封鎖退路。美軍“坦克劈入戰(zhàn)”這個在教范里號稱能橫掃一切的王牌，被折騰得七零八落。10月初，他們不敢再走公路，只好讓坦克分散在稻田里摸黑前進。志愿軍又熬夜轉(zhuǎn)移火器，沿可能的爬坡點重新布設(shè)陣地。次日拂曉，美軍二十余輛坦克剛冒頭，就被山上兩門繳獲的75毫米山炮一輪斜射砸中，瞬間又倒下十輛。

連番重創(chuàng)后，10軍被迫叫停突擊。統(tǒng)計數(shù)字擺在眼前——總出動97輛坦克，被擊毀、擊傷40余輛，而文登川守軍不過一個團外加幾支炮兵分隊。美軍作戰(zhàn)處一名中校瞪著戰(zhàn)報發(fā)愣，嘴里喃喃：“這像話嗎？”周圍軍官默不作聲，空氣沉得要滴水。

秋風(fēng)終究吹散了戰(zhàn)場硝煙，留下一地焦黑的鋼骨。文登川那條不寬的公路被坦克殘骸堵了整整一個月，直到初冬山里下雪，才重新疏通。后來，美軍在整個朝鮮戰(zhàn)場再沒組織過大規(guī)模“坦克劈入戰(zhàn)”，不敢再拿履帶去試那條狹長山谷的深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