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61年8月30日的黎明前,江漢平原仍在薄霧中沉睡,武昌城頭卻驟然傳出噩耗:湖北巡撫胡林翼病逝。漕船上的號角剛剛收聲,碼頭工人還在打著呵欠,軍報已越過長江水面?zhèn)飨騼汕Ю锿獾慕瓕帯⒑贾荩矀鬟M承德避暑山莊里慎刑司的案頭。
胡林翼,1812年生于湖南益陽,從筆硯書卷中轉身投入硝煙,擎著“楚材”舊夢一路打到長江中下游。人們記住他,先是1856年逆流而上收復武昌,一戰(zhàn)鎖住了太平軍南下水道;又在1861年圍攻安慶,與曾國荃、馮子材等并肩,用三十萬斤火藥炸塌了城墻。天京自此成了甕中之鱉。清廷隨即加授太子太保,賜騎都尉世職,“中興名臣”四字落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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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前線戰(zhàn)旗初顯凱歌時,胡林翼的身體已被反復征戰(zhàn)與公牘拖垮。他白日批閱軍情,夜里仍要寫信布置軍糧,肺疾暗自啃噬身體。8月的一個午后,他登江樓遠眺,望見蒸汽巨輪卷起白浪自西向東,“若吾輩不能御外侮,奈何?”未及說完便喋血數(shù)口。幕僚趙烈文扶住他,哽咽道:“大人保重。”胡林翼擺手:“社稷未寧,焉得顧身。”當夜子時,燈火未熄而人已逝,終年49歲。
訃報送至京師,一紙“賜謚文忠、入祀賢良”伴隨淚痕。對于清代文官體系而言,賜“文忠”二字已是極高評價,僅次于“文正”。朝野為之驚悼,湘楚父老更是設棚祭奠,哭聲連月不絕。
與胡林翼交誼最深的,莫過于同里同鄉(xiāng)的曾國藩。兩人同闖翰林院,又同在太平亂局中各擁一軍。自咸豐四年起,他們書信往來不下百封,互稱“同氣連枝”。噩耗傳至安慶前線,曾國藩握信良久,嘶聲一嘆:“無共事之人矣。”當夜,他披衣展箋,寫下挽聯(liá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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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會未平,是先帝與藎臣臨終遺恨;楚材方盛,愿后人繼我公不世勛名。”
字字謹嚴,幾無涕泣聲色,卻將國憂與私痛并提。上聯(lián)先言“吳會未平”,直接點破太平軍主力猶據(jù)天京,圣天子與忠臣同抱遺恨,悲戚之情從國事滲出。下聯(lián)“楚材方盛”,既是撫慰同鄉(xiāng)士子,也是自勉,寄望后來者繼承胡公遺功。通篇格調沉郁,意蘊深長,乃“經世致用”式的挽辭。
另一位執(zhí)筆的,是時任浙軍統(tǒng)帥的左宗棠。左、胡相識早在道光年間岳麓書院,彼此敬為“以文講兵”的知音。兩年前永州風波,左宗棠險遭滿營圍剿,多虧胡林翼電請朝廷,“左宗棠不可一日無此人”,方保其全身而出。胡林翼歿后,左宗棠正在湖州督戰(zhàn),得報后只對幕僚說了句:“山斗崩也”,隨即命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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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酒則弟勝兄,論才則兄勝弟,此言我敢承哉;召我我不赴,哭公公不聞,生死暌違一知己。世治正神為人,世亂正人為神,斯語公自云耳;功昭昭在國,心耿耿在民,古今應許此純臣。”
字面鋪陳似口語,卻是左右逢源。將兄弟相稱融入,感情濃烈;“召我我不赴,哭公公不聞”兩句,將戰(zhàn)事羈身的無奈與自責推到極致;后段把魏晉名士嵇康的“正人為神”化用,映照胡林翼“亂世而顯”的功業(yè),風骨中帶鋒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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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較兩聯(lián):曾氏取法經學,氣沉而穩(wěn),問天問己;左氏縱橫文采,悲音激越,如抽刀斷水。若看格律與典雅,曾聯(lián)更合“典制”;若論情感噴涌與巧用典故,左聯(lián)更奪人心。清末學人皮錫瑞曾評論:“公牘宜曾,詩文宜左。”此言未必盡是公論,卻道出兩位巨擘性情之別。
站在當年江面,櫓聲槳影中還能隱約聞到炮火余音。武昌城樓的破口尚未修補,安慶外郭的焦土仍冒青煙。胡林翼的棺木渡江歸湘時,數(shù)千鄉(xiāng)兵自發(fā)跪送,未必人人識字,卻都曉得那位“胡大人”的兵餉、治水、賑災乃至減租租的小事。挽聯(lián)寫在白綾上,終要落回民心里。
誰寫得更好?在案頭推敲格律,或許曾聯(lián)勝在氣度;論情理交織、豪氣催淚,左聯(lián)更易撥人心弦。然無論取舍,兩副挽聯(lián)共同呈現(xiàn)了一個事實——在那個烽火四起的咸同時代,胡林翼的橫空出世,是湘軍旗幟能插遍南北的關鍵一步;而他的早逝,則讓兩位知己在紙上留下了各自最真切的悲悼,也讓后人得以透過字縫目睹那段血雨腥風里的情義與擔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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