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諸位,我們繼續往下走。
子曰:“回之為人也:擇乎中庸,得一善,則拳拳服膺而弗失之矣。”
注意這個句式:“回之為人也”——顏回這個人的為人啊。孔子不是在下定義,是在向他的弟子們介紹一個典范。就像一個老師指著班上最好的學生說:你們看,他是這樣做的。
前面講了舜帝,但是太高,太遠。這一次,說了一個身邊人,顏回。
然后他用了三個短語,描述了顏回生命的三個層次。我們一個一個來看。
一、“擇乎中庸”——其知也
顏回做的第一件事,是“擇”。
“擇”是選擇。中庸不會自動掉在你頭上,你必須去選它。問題在于:世上值得選的東西太多了——名利、權力、享樂、安逸……你為什么偏偏選“中庸”這種平常無奇的東西?
因為顏回有識見。他看透了:其他東西可以帶來一時的滿足,但只有“中庸”能帶給人長久的安穩。這不是聰明的算計,是大智慧的選擇。
《論語·雍也》里,孔子說:“回也,其心三月不違仁,其余則日月至焉而已矣。”顏回的心可以三個月不離開仁,而其他學生只能做到幾天。為什么顏回能?因為他不是在“堅持”仁,他是在根本上就“選擇”了仁。他不是在岸邊掙扎著不要掉下水,他一開始就跳到水里,學會了游泳。
所以,“擇乎中庸”不是一次性的選擇——是在每一件事、每一個當下,都重新選擇中庸。每一次情緒波動時,你選擇“中”;每一次利益誘惑時,你選擇“中”;每一次沖突對峙時,你選擇“中”。
這就是顏回的“知”——大智慧不是知識多,是選擇準。
二、“得一善”——其修也
第二件事,是“得一善”。
“一善”——一個善。他不是要得到一萬個善,他只要得到一個。這個“一”,是關鍵。
《道德經》說:“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寧,神得一以靈,谷得一以盈,萬物得一以生。”——那個“一”,是根本的、貫穿一切的道理。
顏回得了什么“一善”?我認為,他得的那個“善”,就是“中”。他認定了這個“中”是一切行為的準則。他不分散精力去學雜七雜八的技巧,他只牢守這一個原則。這就叫“得一”。
《論語·先進》里有一句著名的話:“回也,其庶乎,屢空。”——顏回差不多快到了,只是常常空乏。但那個“空”,是他的物質狀態,不是他的精神狀態。精神上,他一點也不空——他滿了,因為他得了那個“一”。
所以,“得一善”的“修”,不是往外修,是往里收。你收得越深,得的那“一”就越精純。就像鉆井,井口可以很大,但只有鉆到最深處那一脈水源,才是真正的“得”。
三、“拳拳服膺而弗失之矣”——其行也
第三件事,最動人:“拳拳服膺而弗失之矣”。
“拳拳”——不是拳頭,是像握拳一樣緊握著的樣子。鄭玄注說:“拳拳,奉持之貌。”就是你雙手捧著一樣極其珍貴的東西,小心翼翼、生怕它掉了的那種姿態。
“服膺”——“服”是放在,“膺”是胸口。把它放在心口上,貼著心放。不是放在腦子里記著,是放在心里暖著、護著。
“弗失”——不讓它跑掉。
這三層疊在一起,就是一副畫面:顏回得到“中”這個善之后,像捧著一塊絕世美玉一樣,把它緊緊地貼在胸口,片刻不離。
我們普通人是怎么對待“好道理”的?聽的時候很感動,想的時候很激動,回去之后一動不動。我們不是沒得到過“善”,是得到了就丟了。今天聽到一句好的,明天就忘了;這周立志要改,下周就回到老路上。
但顏回不丟。他白天帶著它,晚上守著它;吃飯時想著它,走路時念著它。他不是在“用力”地守著,是那個“善”已經和他融為一體了。就像母親抱著自己的孩子,她不需要“用力”抱,那是自然的、本能的、不需要提醒的。
《論語·雍也》里,孔子說:“賢哉,回也!一簞食,一瓢飲,在陋巷,人不堪其憂,回也不改其樂。”為什么“不改”?因為那個“樂”不是從外界來的,是從他胸口中那個“拳拳服膺”的東西里長出來的。外界的環境變了,他心中那個“一”沒變,所以他的樂也不變。
四、知修行,自然合一
我們把這三個階段連起來,就是一個完整的生命過程:
- 擇乎中庸
——知。看得準,選得對。
- 得一善
——修。收得深,專得精。
- 拳拳服膺而弗失之矣
——行。守得牢,行得久。
這三者不是割裂的三個步驟,而是一個圓融的整體。顏回不是先“知”完了再“修”、“修”完了再“行”。他是在“知”中“修”,在“修”中“行”,三者同時進行,同時加深。越擇越準,越得越深,越守越牢。
老子《道德經》第六章說:“綿綿若存,用之不勤。”——形容道的運作,持續不斷,好像存在,又好像不存在,但不用費力。
顏回就是這個狀態。他守著中道,不是咬牙切齒地“堅持”,而是綿綿不絕地“存在”。他不需要用力,因為他已經活成了那個“中”本身。
所以“恒久”不是累,是自然。就像一條河,它一直在流,但它不累,因為流動是它的本性。
五、莊子里的顏回——心齋的工夫
現在,我們要往前走一步。
前面講的顏回,是《論語》和《中庸》里的顏回——一個擇善固執的篤行者。但如果我們翻開《莊子》,會看到一個完全不同的顏回。那個顏回,不只是守住一個“善”,他還要連那個“守”的自己都空掉。
這是顏回修行的深化。他從不滿足于“得到一個好道理”,他要走到那個道理的根上去。
《莊子·人間世》里,顏回去見孔子,說:我要去衛國,拯救那個暴虐的國君。
孔子說:你去了就會死。你憑著一股仁義之心,去對抗一個暴君的私欲,那不是去救人,是去送死。
顏回說:那我“端而虛,勉而一”——端正自己、謙虛待人、勤勉專一,這樣行嗎?
孔子說:不行。
顏回又說:那我“內直而外曲,成而上比”——內心正直、外表圓柔、引古證今,這樣行嗎?
孔子說:還是不行。你心里還裝著“我要去救人”這個念頭,這個念頭本身就是障礙。
顏回問:那怎么辦?
孔子說:你先——“齋”。
顏回說:我家很窮,幾個月沒喝酒吃肉了,這算齋戒了嗎?
孔子說:那是祭祀的齋,不是“心齋”。
顏回問:什么是心齋?
孔子說出了那段震爍千古的話:
“若一志,無聽之以耳而聽之以心,無聽之以心而聽之以氣。聽止于耳,心止于符。氣也者,虛而待物者也。唯道集虛。虛者,心齋也。”
這就是顏回在《中庸》里“得一善”之后,繼續往深處走的路。
“擇乎中庸”之后,他發現了什么?他發現,那個“中”不是他握在手里的一件東西,是一個空靈的狀態。他越守住它,那個“我”就越淡化。到了最后,“我”不在了,只剩下那個“虛”——空空蕩蕩,卻又能照見萬物。
“拳拳服膺而弗失之矣”,到了莊子這里,變成了“回之未始得使,實自回也;得使之也,未始有回也”。——沒有接受心齋之前,確實有一個“顏回”;接受了心齋之后,“顏回”這個執著的主體不見了。
失去了自我,卻得到了大道。
六、從“心齋”到“坐忘”
《莊子·大宗師》里,還有一段更著名的顏回的故事。
顏回說:“回益矣。”——我進步了。
孔子問:怎么說?
顏回說:“回忘仁義矣。”——我忘記了仁義。
孔子說:可以了,但還不夠。
過了幾天,顏回又說:“回益矣。回忘禮樂矣。”——我忘記了禮樂。
孔子說:可以了,但還不夠。
又過了幾天,顏回說:“回益矣。回坐忘矣。”——我“坐忘”了。
孔子驚訝地問:什么叫坐忘?
顏回說:“墮肢體,黜聰明,離形去知,同于大通,此謂坐忘。”
孔子聽了,說出了那句令人動容的話:
“同則無好也,化則無常也。而果其賢乎!丘也請從而后也。”
老師對學生說:我愿意跟在你后面走。
這是孔子對顏回最高的禮贊。不是因為顏回得到了什么,是因為他放下了什么。他放下了仁義、禮樂、形體、聰明,甚至放下了那個“放下”的念頭。他融入了大道,與萬物同化。
這個“坐忘”,和《中庸》的“拳拳服膺而弗失之矣”,是不是矛盾?不是。它們是同一個過程的兩個階段。
開始的時候,你需要“拳拳服膺”地守住那個“善”。因為你還沒有和它合一,你還需要一個“我”去守一個“善”。
但到了深處,那個“我”和那個“善”之間的界限消融了。你不再需要“守”,因為你已經“是”了。
當水融入了水,還需要“守”住水嗎?
所以,莊子的顏回,不是否定《中庸》的顏回,而是把《中庸》的顏回推到了更深的境界。
七、孔顏之樂的真諦
現在,我們來談談那個最核心的問題——孔顏之樂。
“一簞食,一瓢飲,在陋巷,人不堪其憂,回也不改其樂。”
這個“樂”到底是什么?為什么能在極度貧困中,始終保持快樂?
學術界有無數種解釋。但我認為,最本質的解釋就在這一章里。
因為顏回“擇乎中庸,得一善,則拳拳服膺而弗失之矣”。
他得到的那個“一善”,不是任何外在的東西,是那個“中”。當他守住了“中”,他就不被外界的任何極端所動搖。貧富、貴賤、得失、榮辱——這些兩極,都觸碰不到那個“中”的位置。所以他是安的、定的、樂的。
用莊子的話說:顏回已經“游心于淡,合氣于漠,順物自然而無容私焉”。他的快樂不是得來的,是無從失去的。因為沒有任何東西能把它拿走——它就在心里。
孔顏之樂,從根本上說,不是“快樂”——不是哈哈大笑的那種樂,是一種“不憂”。因為仁者不憂。你看透了一切,放下了一切,歸于了大道——你還憂什么?
八、顏回對漁樵隱逸的持續影響
我們今天說“漁樵”——白發漁樵江渚上,慣看秋月春風。那是中國文化里一個極深遠的意象:兩個隱于江湖的人,不談名利,只談古今。
這個意象的精神源頭,可以追溯到顏回。
為什么這么說?
第一,顏回確立了一種“貧而不改其樂”的隱士人格。
在顏回之前,人們普遍相信:快樂需要物質基礎。顏回顛覆了這個認知。他用一生證明:人可以一無所有,卻擁有一切。這個精神力量,直接影響了兩千年來的中國隱逸傳統。
后來的陶淵明、王維、孟浩然、蘇東坡——他們的精神內核里,都有顏回的影子。陶淵明“環堵蕭然,不蔽風日;短褐穿結,簞瓢屢空,晏如也”,就是從顏回那里來的。
第二,顏回的“內圣”路線,開啟了后世道家與隱逸的融合。
我們前面看到,莊子極推崇顏回。他把顏回塑造成了一個“心齋”、“坐忘”的修行者。這個形象,超越了儒家的框架,成為修道者的榜樣。
后來的道教徒、隱士、逸民,在顏回身上看到了“得道”的可能。不是非要跑到深山老林、斷絕人煙才能修道——在陋巷里、在人世間、在任何地方,都可以。
第三,顏回給了“漁樵”一種“看透”的智慧。
漁樵的形象,是“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談中”。這種“笑談”,不是輕浮,是看透之后的從容。而看透的根源,就是“得一善”之后不再被外界擾動。
顏回在陋巷里看透了什么?看透了:人生最貴重的東西,不在外面,在里面。你不需要擁有世界,你只需要擁有你自己。
所以,千年之后,那個坐在江邊的漁夫,和那個坐在陋巷里的顏回,是同一個人。他們都守住了那個“中”,都放下了那些多余的東西,都在最平常的日子里,品出了最深的滋味。
九、余響:顏回的路,我們還能不能走?
顏回一生沒有留下著作,沒有擔任過高官,沒有顯赫的功業。他三十二歲(一說四十一歲)就去世了。放在世俗的標準里,他幾乎是個“失敗者”。
但是,他走進了中國文化最深處的殿堂。
原因就是這十三個字:“擇乎中庸,得一善,則拳拳服膺而弗失之矣。”
他選擇了一條最平常也最難走的路。他沒有走極端,沒有追求刺激,沒有向外馳求。他只是安安靜靜地守住了那個“中”,把它放在心口,沒有丟掉。
我們能不能走這條路?
能。
從今天開始,在你遇到的每一件事上,多問自己一句:什么是最恰當的做法?那個剛剛好的點在哪里?
找到了,就守住它。不讓它跑掉。
一天、兩天、一個月、一年……
慢慢地,你不需要守了。你,就是它。
這就是顏回留給我們的路。
這條路,始于“擇”,成于“得”,終于“守”。而最高的“守”,是不需要守——因為它從未離開過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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