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常想,人這一輩子,大約就是從一縷炊煙里走出來的。
沂蒙山腹地有個村子,沒有名字,鄉人只管它叫"峪"。山是鈍的,不似刀劈斧削的奇崛,只一層疊一層地鋪著蒼綠,像老人皺巴巴的手掌,把那粒小石子般的村莊托在掌心。我便是從那石子里滾出來的孩子,骨血里混著泥土腥氣,也混著炊煙暖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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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明的光順著山尖縫隙溜進來,先染亮樹梢露珠,再漫過紅瓦泥墻,最后落在我惺忪的眼睫上。光軟得像母親的手掌,把童年的日子烘得暖融融。家藏在樹林掩映處,紅瓦被歲月浸成深褐,泥墻爬滿暗綠藤蔓。門楣那串舊玉米隨風輕晃,像沉默的念想。屋里沒有鮮亮物件:土炕粗布褥子,八仙桌磨得發亮,灶臺陶罐里永遠盛著半罐粗鹽,墻根竹筐里碼著母親納了一半的布鞋。
那些年的日子清苦,像沂蒙煎餅的粗糲,嚼來帶澀,咽下卻有綿長回香。父親脊背被鋤頭壓得微駝,母親的手粗糲如老樹皮,可他們愣是在貧瘠土地上刨出一季又一季的收成。那時我不懂,以為那只是生計,后來才明白,那是他們用命寫的詩,每一鋤落下,都是說不出口的牽掛。
日頭落了,山風帶涼。晚飯后全村人聚在村頭老槐樹下,煙袋鍋火星子在暮色里明滅,像散落的星子。大人說田里收成、鄰村瑣事,聲音不高,混著蟬鳴蛙叫漫在山坳;孩子追逐打鬧,笑聲驚飛麻雀,也驚暖夜色。這熱鬧不張揚,卻是煙火氣、人情味,是山里人最樸素的歡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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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難忘的是童年炊煙。天剛蒙蒙亮,家家煙囪便冒出細軟煙縷,纏樹梢,繞山腰,像不愿離去的念想。煙里混著灶膛柴火的焦香、煎餅的麥香、母親熬糝湯的暖香,還有泥土與莊稼的氣息。我那時以為炊煙是活的,它慢悠悠飄著,把所有平凡瞬間都拉得清晰而珍貴。
后來我走了,走得很遠。站在城市高樓間,抬頭只有灰蒙蒙的天,再也找不到那縷煙。風里沒有泥土香,只有尾氣;耳邊沒有蟬鳴蛙叫,只有嘈雜人聲。每到夜深人靜,心底便涌上一股澀味,像喝了沒熬透的糝湯,眼眶發潮。那一刻我才懂,那縷炊煙早已不是煙火。它是家的模樣,是故土的呼喚,是父母的牽掛,是我靈魂的根。
故鄉也在變。紅瓦換了青磚,土路鋪了水泥。可藏在炊煙里的記憶從未褪色。我常在深夜念想那縷煙、母親灶前忙碌的身影、村頭老槐樹下明滅的煙袋鍋子。我知道時光不會倒流,那些純粹的日子像燃盡的柴火,只剩灰燼,卻暖我一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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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這一輩子,走得再遠、飛得再高,總得有個念想、有個根。于我,那縈繞沂蒙山間的炊煙便是根。它提醒我:守住心底的純粹,珍惜身邊的溫情。
炊煙已散,可那份暖、那份念穿越歲月,生生不息。就像沉默不語的沂蒙山,永遠是我最堅實的依靠,最綿長的鄉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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