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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蟒蛇河水潤澤了童年》
朗讀者：楊茜
蟒蛇河水潤澤了童年
陳寶林
我的童年在鹽城西鄉度過。那里是水做成的天地——湖塘星羅，河渠如網。水是那里的韻腳，也是我整個童年的底色。如今想來，那被蟒蛇河水一寸寸浸潤的歲月，是何等的愜意、珍貴。
小時候，我跟著爺爺奶奶住在蟒蛇河邊的老屋里。河水總是輕緩，安安靜靜地流淌。我常常一個人溜到水邊，蹲在青石板上，看小魚游過，看水草搖擺。
大約五歲那年的午后，天陰陰的。我探身去撈一片柳葉，腳下的青苔又膩又滑——嘩啦一聲，整個世界驟然翻轉。水從四面八方涌來，灌進嘴巴鼻子，又辣又澀。手腳亂劃，身子卻越沉越深。就在意識開始飄散的剎那，一只粗糲的大手猛地揪住我的后襟，將我提起。我伏在爺爺肩上咳得撕心裂肺。爺爺渾身濕透，啞著嗓子罵：“小討債鬼，看你還敢不敢！”
自那以后，河邊成了禁地。可水鄉的孩子，魂是系在水里的。
過了兩年光景。某個盛夏的黃昏，爺爺一聲不吭，牽起我的手往河邊走。他蹲下身，緩緩說：“西鄉的孩子，是水里生、水里長的。不會泅水，就像鳥兒缺了翅膀。”他用了“泅水”這個老詞，聽著更古舊、更鄭重。
他在岸上比劃：手要切開水，腿要后蹬，頭要側轉換氣。我心不在焉，眼睛只瞟著河水。“理論課”草草結束。爺爺一把將我抱起，徑直走入河中。水漫過腰，又漫過胸口。走到深處，他忽然松了手。我尖叫下沉，滅頂的恐懼再次攫住我。
“莫慌！”他的聲音沉穩得像生了根的柳樹，“身子躺平，水會托著你。蹬腿！劃水！”
在慌亂與求生的本能中，我隱約觸到了浮力。手腳開始與爺爺的教導重合。一下，兩下……我竟歪歪斜斜向前挪了一小步。當口鼻再次露出水面，吸到那口帶著水腥味的空氣時，一種新生的狂喜淹沒了我。回頭，看見爺爺站在齊胸的水里，臉上漾開了我從未見過的笑容。
那一刻，我征服了恐懼，也真正認識了水——它可以是溫柔的承載。后來我成為海軍戰士，游過渤海。 退休后，我還游了南海、東海，也在長江黃河里劈波斬浪。可無論身在何方，那份最初的托舉之力，永遠來自蟒蛇河，和爺爺沉靜如水的目光。
學會了“泅水”，童年才算真正開啟。一個夏天的午后，我們一群半大孩子，皮膚曬得黑亮，沖向村外的黃尹大橋。那是座高高的木橋，從橋頂往下望，河水碧清。我們排隊上前，深吸一口氣，縱身躍下。“撲通！”“撲通！”清涼瞬間包裹了每一寸肌膚。河水上層溫熱，下層沁涼，水草滑過腳心。大人們在田埂上喊：“慢些游！”我們早已潛出老遠，打起了水仗，沖著遼闊的天空快活地大叫。
游累了，便去青石板下捉“虎頭呆子”魚。這種魚頭大身拙，常常附在木樁上。我們悄悄潛近，伸手猛地一捂，便能擒獲。一個晌午下來，有時能捉到小半碗。奶奶用細鹽一腌，裹上面粉，炸得金黃酥脆。那滋味，是往后任何山珍海味都無法比擬的，獨屬于河鮮與童年的香氣。
最富詩意的，是跟隨爺爺出船下網。小船是窄窄的“鴨溜子”，爺爺在船尾用竹篙撐著。我坐在船頭，將手垂入水中，感受水流滑過指縫。爺爺有時哼起無字的歌謠，調子悠長得像河本身。待星光初現時收網，漁網離水，銀光亂迸——鯽魚、白蝦、螃蟹，在船艙里奏響熱鬧的生命交響。爺爺就著煙袋鍋頭那點紅光，笑瞇瞇地說：“瞧，這河水，養著咱們呢。”那時懵懂，如今方才懂得這話里蘊藏的依存與感恩。
冬天，水“瘦”了下去。我們尋來扁平的碎瓦片，比賽打水漂。側身，甩腕，瓦片旋轉著飛出去，在水面上一點、兩點、三點地跳躍，蕩開一連串同心圓。濺起的細小水花，在冬日稀薄的陽光下亮晶晶的，宛如撒出去的碎鉆。
時光如梭，一轉身我也成了爺爺。前幾天，我和幾位發小回老家看了看。河水仍然清冽見底，黃尹大橋已換了水泥新顏。我站在橋頭，望著腳下日夜流淌的河水。忽然間，仿佛看見一個黝黑精瘦的少年，站在那座高高的老橋墩上，迎著漫天炙熱的晚霞，張開雙臂，縱身一躍，撲入那片金色的懷抱里。水花四濺，笑聲朗朗。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無論我走出多遠，我的某一個部分，將永遠留在這里，留在這條潤澤了我整個童年的蟒蛇河里。它依然在我的血脈里溫柔地、不息地、靜靜地流淌著。河水帶走了悠悠的光陰，卻把整個童年，完好地、芬芳地腌漬在了記憶的最深處，歷久彌新。
陳寶林
陳寶林，鹽都西鄉人，曾在農場、部隊、企業、縣區局機關工作多年，喜好寫作，多次在《中國證券報》《證券時報》《鹽城晚報》《財務與會計》等多家國家及省市報刊發表論文、詩歌、散文等。
楊茜
鹽都區融媒體中心主播
來源 鹽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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