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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到高考,尤其是作文題一出,常能引發新的關注熱潮。各部門更是嚴陣以待,禁止鳴笛,疏通交通,之前更有演唱會被迫為高考讓路,再結合對張雪峰的崇拜,可見公眾對高考還有賦魅。
正是這種賦魅,讓不少人對大學生開始苛責大學生,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樣子。什么大學生聽課不抬頭、就業多考公、缺少活力,統統成了“罪狀”。就像粉筆網張小龍在人民大學哲學院的講座里那么粗鄙,依然有不少人為其辯經,說他真性情,不少我敬仰的大V,也在話里話外表示不認同其方式、認同其觀點。
認為張小龍說得有理,無非是認同其三個觀點:1、大學生就業多以考公上岸為出路,是混吃等死;2、大學生應該對AI這種新興行業表現出興奮和探索欲;3、大學生應該表現出更多朝氣和好奇心,不該做低頭族無動于衷。
這種對大學生的期待其實是苛責,既不慈悲,也不智慧,只是拿著張小龍的失態和無知當真性情。
為什么我對這事如此憤慨,堅持要為大學生說幾句話。大抵是因為大學生群體不該為時代的重負背這種鍋。公眾對大學生無來由的批評,貌似一臉家國憂患,卻是脫離時代和制度背景,讓大學生當炮灰。
對大學生的污名,大抵自錢理群先生提出精致利己主義概念之后。錢先生本是就一個選課學生的表現有感而發,那位同學之前積極選課、回答問題切中要害,錢先生愛才,更受邀為其寫推薦信。結果推薦信寫完后,那位同學便不再像之前那么“積極”,錢先生慨嘆好苗子的功利心,才作精致利己的感嘆。
錢先生惜才,在才德之間作此嘆息,不能體會語境的大眾,開始把精致利己的帽子扣向大學生。仿佛一切“利己”的行為都該被指責,大學生就該成為他們心目中的國之棟梁,站在時代前沿拋頭顱灑熱血,看客們便紛紛叫好,感慨孩子們真勇敢、可惜了,轉頭回到自己的庸常生活中去。
我想問問,憑什么?憑什么年輕人就要為你們的時代責任買單?你們自己會說時代的一粒灰,落在個人頭上是一座山,卻讓大學生年輕的身軀扛起這座山,憑什么?
大學生擇業,永遠有時代特性。
上世紀90年代,大學生包分配,走向五湖四海建設祖國,每個人都覺得自己是國之棟梁。市場化改革之后,大學生不包分配了,許秋漢師兄(就是寫《未名湖是個海洋》那位)還專門寫了首叫《長鋏》的歌,喟嘆報國熱血遭遇冷眼,什么“食無魚、出無車”“國家不用做棟梁”,彼時的同學聽來倍感滄桑。等到我們上大學,又覺得這首歌略顯矯情,大學生真要報效祖國,為啥要等分配,為啥要憑特權,廣闊天地自己去闖就好了,憑什么要鐵飯碗,還有魚有車。這是市場化改革前后的心境不同。
我在本世紀初上大學,那時流行出國深造。越是成績優異的師兄師姐們,越是瞄準國際頂尖名校,拿獎學金讀博士一時風光無限。如果用現在某些狹隘眼光,哪管彼時國際上的學術水平的確值得學習,結合如今牢A之流的無中生有,那個時代的大學生一定被罵崇洋媚外。
等我們本科研究生畢業找工作,正值北京奧運,全球化如火如荼,大量外企進軍中國,互聯網等科技企業開始走上快車道,地產步入黃金時期。進大廠便成了大學畢業生的首選,按照某些衛道士的理念,估計大學生又要被罵拜金主義,精致利己的指責也由此緣起。
如今,大學生就業風向轉為考公上岸,又有一群人(如張小龍)指責大學生混吃等死。在講座上罵臟話、忽悠同學們炒科技股,便成了“真性情”。很多人罵當代大學生“躺平”,缺乏活力和激情,看上去正確,卻毫無智識與同情,不辨析當代大學生何以至此,只讓他們為自己胸中“不平”來承擔風險,說難聽點,這叫雞賊。“有勇氣”指責大學生的諸君,有幾人視功名如糞土,有幾人一簞食一壺漿,有幾人敢向制度發出天問,有幾人在科技前沿中有所創見而非跟風逐利?老登躲在后邊,讓大學生們沖在前邊當韭菜當炮灰去試錯,看起來正義無比,既殘忍又雞賊。
每代大學生都有自己的“局限”。
計劃向市場轉型期,大學生被拋向完全未知,成為體制轉型的犧牲品,他們的茫然和牢騷被后來者當成墨守成規無病呻吟,殊不知他們只是“代價”;
與國際接軌初期,出去看看,汲取我們錯過幾十年的學術經驗,在民族主義者看來可能是崇洋媚外,殊不知他們只是“補課”;
全球化的黃金時代,各行各業遍地開花,大學生的主流擇業方向是企業,尤其是外企、互聯網、地產、金融這些頂尖學科,在一些衛道士看來就成了拜金,殊不知他們只求“生活”,在收入水平不高的時代,用全球化和改開紅利讓自己活得更有尊嚴;
當代的就業困境人所共知,外企把員工當人卻成了珍稀動物,曾經撐起中國經濟半邊天的地產早已蕭索,互聯網大廠在AI時代正在大規模“優化”組織,再加上內卷和996的余波,時代風口過去,付出就有回報的定律早已失效,考公是目前相對安全的選擇,殊不知他們只是“求生”。
連求生都要被鄙夷,孩子們哪里錯了?張小龍描述了一個虛無縹緲的AI幻夢,稍有經驗的人都知道,AI正在擠壓一切智力工作的生存空間,無論你是工程師、設計師、HR還是法務,概莫能外。稍有經驗的人都知道,大學經歷了多輪擴招,專業設置不夠科學,招生名額卻越來越多,本科、碩士、博士早已成了水漲船高的延遲就業緩沖區。人才供給越來越多,有不少真正有志于學術、科研的人才,能有多少大學或科研機構的名額能給他們呢?
另一方面,出口、投資、消費三駕馬車,國際局勢的緊張給出口行業越來越多壓力和不確定,城市化進程逐漸放緩,地產大干快上的時代早已不在,至于消費,請問誰來消費,是那些囊中羞澀的大學生、還是擔心孩子們啃老的中年人。
于是“專家們”給孩子們支招,鄭強教授讓大學生們“吃苦”,就快把送快遞、送外賣、跑網約車說出來了,我不是職業歧視,問題是這類行業需要大學生嗎。看看高考期間流行的段子是:“考好了四年后送外賣,考不好四天后送外賣”,“我中專畢業一個月4500,不服,考了個本科,一個月3000,我服了”。
大學教育、人才供給與市場實際需求的脫節,這其中的周期和制度問題,卻需要大學生來承擔。問題是,大學生承擔被迫面對就業困境,努力考公,還要被一個靠考公培訓發家的人來辱罵,被炒股暴富的人來羞辱,還要被一群人說“話糙理不糙”,話里話外都是指責這些二十出頭的孩子們。
你們在風口吃肉的時候,他們還沒出生,你們吃干抹凈離席,留下杯盤狼藉,又怪他們不努力沒激情。
站在講臺上大談AI的成功者,使用AI的唯一成功經驗是用成熟AI應用炒股,指責大學生們不擁抱AI的老登們,恐怕不少都不知道怎么部署龍蝦。先富者往往不愿承認自己就是風口那只豬,卻不斷用自己的“經驗”苛責大學生,讓他們往懸崖下跳,美其名曰有探索精神。
當代大學生,尤其是張小龍面對的人大哲學系學生,他們是互聯網科技的原住民,人家對科技趨勢的應用和理解深度,在思考深度和前沿探索上,恐怕遠超我們這些老登的想象。張小龍大談AI炒股,爹味十足,膚淺炫耀。讓他講考公自己換題目,講AI不觸及行業趨勢,談金融全是吹牛逼,論哲學他這個肄業生又談不出所以然。根據我這幾年與在校大學生的接觸,尤其985、211的大學生,他們對科技前沿、文化藝術、人文歷史的了解遠超自以為是的中老登(包括我),張小龍如此淺陋的內容,大概率只會引發人大學生的同情和不屑。
社交媒體時代,大學生的確面對社交關系碎片化的問題,他們熱衷于找“搭子”而不是找朋友,熱衷于求助技術而非在課堂上發問,他們不是不會思考,只是思考和表達的方式變了;他們不是不會抗爭,只是抗爭的方式變了。沉默和無視,在某種程度上就是抵抗之一,我們不能要求他們按照我們意愿勇敢。
互聯網評論中,沒人指責“大手”,沒人反思制度,沒人復盤歷史,人人都不提You-Know-Who,卻都慷慨激昂指責大學生,果然是安全的時候最勇敢。那些苛責大學生的人們,只有對張小龍的粗鄙的認同,既不能體察大學生的困境而生慈悲,又不能分析大學生困境背后的制度原因而生智慧,這對當代大學生實在不公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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