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0年初冬,北京東城區人藝后面那條狹窄的磚墻胡同里傳出陣陣咳嗽聲。咳嗽的人是周作人,剛從人民文學出版社領回一疊薄薄的譯稿紙。胡同口賣燒餅的老人認出了這位昔日名教授,小聲嘀咕:“這位先生,可是當年鬧過大動靜的人。”聲音不高,卻足夠讓人想起他極端曲折的一生。
回到1917年,《新青年》風光正盛,兄長魯迅在上海吶喊,弟弟周作人在北京大學講課,精研希臘神話,文章清雋。光鮮只是表面,他與兄長的政治立場已分道揚鑣。時間推到1931年“九一八”后,抗日呼聲日高,他卻選擇沉默。局勢繼續惡化,1937年日軍占北平,偽華北臨時政府拋出官職誘餌,他先拒后允,心防終于失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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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9年1月4日清晨,清華園槍聲乍響,抗日學生開槍示警,周作人僥幸躲過。那一刻,他說:“是日本人陷害。”一句推脫,無人相信。日偽警察隨即派員入駐其宅,他從此戴上了“文化傀儡”的鎖鏈。1941年,他掛上“華北教育總署督辦”名牌,穿日軍制服,在偽滿洲國“十周年慶典”檢閱隊伍。那套灰藍軍裝,成為他無法脫下的烙印。
1945年8月日本投降,南京出現“肅奸名單”,周作人位列前三。10月6日,他在華北政務委員會宴會桌邊剛舉杯,就被軍統特務銬走。老虎橋監獄的潮濕牢房陪伴了他三年。1946年6月17日,國民黨法院以“共同通謀敵國”判刑14年,旋即減至10年。對于文化界聯保求情,他面無表情,只拋下一句:“我不過敷衍應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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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9年1月,國民政府潰敗南遷,代總統李宗仁簽字大赦,周作人獲釋。雪夜渡江,他在上海學生家待了198天。胡適托人遞話,請他赴臺或港任教。他思量再三,婉拒:“流亡如白俄,前途盡是灰。”不僅因信不過胡適,更因為對國民黨徹底絕望。囊中羞澀的他終究還是踏上北歸列車。
1949年8月14日,八道灣舊宅灰瓦殘墻,他拎著半箱書稿推門而入。屋里碎瓦亂磚,家產早被沒收。生計逼人,他開始大量撰寫兄長魯迅的文章,《魯迅的故家》《魯迅小說里的人物》連續付梓。有人譏諷他“以魯迅換稿費”,他苦笑不答。更難堪的是,為讓兒子進北京圖書館,他拿出部分魯迅遺物交換職位。
入冬后,煤價暴漲。周作人裹著舊棉袍對友人說:“翻譯或可供暖。”想到早年周恩來與毛澤東曾到八道灣拜訪,他提筆寫信:“愿為國家貢獻微末之力,乞一份翻譯差事。”信寄出三周,無回音。他以為石沉大海,卻在12月接到總理辦公室電話,通知第二天上午進中南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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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雨淅瀝,他踏入懷仁堂小會議室,周恩來微笑示意入座,沒有寒暄,直接翻開那封求職信,淡淡一句:“文稿我已呈送主席。”空氣忽而凝重。半晌,總理緩緩讀出毛主席的批示——“養起來,做翻譯工作”。八個字,簡單利落,無可置疑。
周作人知道,這八個字意味著自己余生的定位:不被追究最高刑責,也不會再擁抱講壇光環,只是國家編譯事業里的一個螺絲釘。1951年起,他每月到人民文學出版社領取定量稿紙,每天譯一千五百字希臘文卷宗。希臘神祇、悲劇合唱、修辭術語,再次回到他的筆下。這些作品后來陸續以《伊索寓言》《赫西俄德神譜》等名稱出版,成為新中國譯介古典文化的重要文本。
不得不說,那幾年稿費標準相當優渥。1960年,人文社同意以預支方式支付每月400元生活費,已高于一級教授工資。然而開銷也大,舊宅年久失修,醫藥費不斷攀升,他仍逢人抱怨“手頭緊”。為了補洞,他向香港幾家報紙投稿,用繁體字寫散文,稿酬用“港元”寄到北京,一度被出版界私下調侃“周老先生兩頭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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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5年起,國內經濟收緊,出版社取消了額外預支。周作人牙齒脫落,嚼不動白面饅頭,只能喝玉米面糊配臭豆腐。好友曹聚仁收到信件,信中自嘲:“如今只能靠牙床碰一碰時代的硬殼。”話雖輕松,境況卻真切。1966年夏天,他的翻譯計劃被迫中斷,剩余書稿裝進木箱,放在北大圖書館地下室,從此再無人續寫。
1971年5月6日黎明,他在八道灣病榻上靜靜合眼。床頭掛著那張泛黃手寫紙條,依稀可辨:“養起來,做翻譯工作。”這八個字既為國家給出的處理方案,也像一面鏡子,照出知識分子在民族危亡與個人去留之間的艱難抉擇。周作人的一生,如同一條被反復折疊的紙,正面反面皆留痕跡,如何評價,留給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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