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
那一年，我迫不及待地從老家來到了北京。心里只有一個念頭，就是想要給家里多掙點錢。至于夢想，是想都不敢想的奢望。尤其是當我一頭撞進雇主家那豪華、陌生，只在電視里見過的場景時，恐慌、不安與壓抑瞬間將我吞沒。
一個偶然的機會，我加入了新工人文學小組，每周六晚上的文學課堂，老師的包容，學友們的熱情，那濃厚的學習氛圍，都像磁石一樣吸住了我。在那個充滿書香的地方，我忘記了自己的身份和年齡，仿佛變回了那個愛上學的“好學生”。重新翻開以前曾看過的書本，我有了完全不一樣的感受。第一次，我學會拿起筆，把這些年堵在心口的苦悶，變成一個個文字流淌出來。神奇的是，隨著一次次書寫，那些曾經盤旋在心頭的魔咒：“我是個沒用的人”“女人一輩子也就這樣了”“命運是無法改變的……”和一些積壓在心里不愉快的事，竟漸漸淡忘了。就連那份曾經覺得枯燥乏味的家政工作，也突然有了意義和價值。
我帶的孩子說：“阿姨我喜歡你，喜歡聽你唱歌講故事，更喜歡和你一起做游戲。”雇主家的老人也好奇：“你休息日都去哪里了？怎么每次回來都興高采烈，比回趟家還開心哪？”是啊，肚子里裝滿了開心的事，怎能忍住不寫在臉上？在文學小組，我學會了寫詩，學會了用文字代替我的情緒，那些文章竟然真的發表了。五十多年的人生里，我從沒想過有一天會拿獎狀、領獎品——都是書本。而這些書本，成了我這輩子最驕傲的勛章。
有人替我擔憂：“把休息時間都用來學習，不累嗎？年紀大了吃得消嗎？”
“不過你的狀態看起來很好，好像越來越有活力了，也更樂觀了。”
這確實是事實，我知道，我越活越有勁了。文字于我，不再虛無縹緲。它是一粒粒米、一碗碗熱湯、一頓頓營養豐盛的餐食，更是隨時陪伴的知己。它填飽了我之前虛空渺茫的精神，給了我挺直腰桿的力量，也給了我自信和勇氣，更讓我從中找回自己。
在北京做家政這些年，我終于明白，我并非只是在吃苦受累。命運把我推進了這個“高級學習班”，讓我這個農村婦女，不僅學會了科學育兒、人際溝通，還在年過半百之際重拾夢想。這難道不是命運給我最好的恩惠嗎？
剛開始寫作畫畫，只想留給自己看。沒想到，它們竟被印成了書、辦成了畫展。我的身份，也被文字一次次從暗黑里推到了光亮處。這樣的生活，是我做夢都不曾想到過的。也是因為文字，我更懂得熱愛生活，珍惜當下，也更認清了自己。我深知，好的寫作者不該被圈在書桌前，而應當扎根于腳下。在努力工作、認真生活的同時，讓文字像天邊的云、山間的風、地里的莊稼、路邊的花兒一樣自然蓬勃地生長。唯有帶著溫度和生命力的文字，才是新大眾文藝的根基。而我，這個曾在城市中漂泊的家政工，終因文字找到了歸宿。記得年輕時讀《鋼鐵是怎樣煉成的》這本書時，主人公保爾·柯察金這句至理名言“人的一生應該這樣度過：當他回首往事的時候，不會因為虛度年華而悔恨，也不會因為碌碌無為而羞愧”，一直牢記在我心里，成了學習的動力。
而現在因為文學，讓我的后半生很充實和豐盈。如果說我的第一本紀實文學《我在北京做家政》這本書，只是我在文學里長出的一片新芽；往后余生，希望有更多的新芽帶著真誠和平凡，在文字里堅強勇敢地成長起來。無論身在何處，我都要把命運饋贈給我的這些光亮攥在手心，把對文學的熱愛，用文字和畫作表達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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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標題：《新大眾文藝·大眾抒寫 李文麗：用文字手寫我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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