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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皇河畔的柳樹抽了新芽,丘家大宅里,年節的喜氣還沒散盡,廊下的紅燈籠還掛著,只是不再夜夜點燈了。
祝小芝起了個大早,梳洗妥當,穿了件月白褙子,頭上簪了支銀簪,清清爽爽的。
她坐在正廳里,丫鬟小鶯端上茶來,她接過來抿了一口,放下茶盞,吩咐道:“去請少爺少夫人過來!”
小鶯應了一聲,快步去了東跨院。不一會兒,丘宜慶和李歡兒就來了。兩人給母親行了禮,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
祝小芝看看兒子,又看看兒媳婦,開口道:“叫你們來,是有件事要說!”
李歡兒坐正了身子,認真聽著。
“歡兒,”祝小芝語氣溫和,卻透著鄭重,“不是母親心狠,只是念慈莊那邊,還得你去當家。你叔父世明在那邊雖能照應,可他只管田莊和院里雜事,賬上的事還得你做主。整個莊子的銀子從你手里走,我心里才踏實!”
李歡兒聽完,當即站起身,恭恭敬敬地答道:“母親放心。我和宜慶明日就回念慈莊去!”
丘宜慶也跟著說:“母親,歡兒說得對。木器店分號那邊,開春生意也開始了,我一樣離不開。與其在這里掛著心,不如早些回去!”
祝小芝看著小兩口,心里歡喜,臉上卻不顯,只點了點頭:“你們想得明白就好。”
她轉頭吩咐小鶯,“去讓馬忠套車,把親家老爺親家太太接來,就說今晚我擺家宴,給少爺少夫人送行!”
又叫來個小廝,“去尋老爺回來,說今晚家宴,讓他早些回!”
安排妥當了,祝小芝又對李歡兒說:“歡兒,你去灶房看看,讓廚娘多做幾個菜。你爹娘來了,總不能怠慢了!”
李歡兒笑著應了,起身往廚房去。丘宜慶陪著母親說了會兒話,也回東跨院收拾行裝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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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時剛過,院門外傳來車馬聲。祝小芝正在正廳里看賬本,聽見動靜,放下賬本站起身,理了理衣襟,快步迎了出去。
馬忠趕的馬車停在門口。車簾掀開,先下來的是李茂才,滿臉笑意。他回身扶下來的,正是徐素娥,穿了件藕荷色褙子,頭上戴著銀簪,雖不華麗,卻干凈利落。
“親家一路辛苦了!”祝小芝迎上去,笑著招呼。
李茂才拱了拱手:“夫人客氣了!”
徐素娥拉住祝小芝的手,笑道:“夫人,氣色倒比秋天時好了!”
“在家養了一個冬天,能不胖么?”祝小芝一邊說,一邊引著二人往里走。
正廳里丫鬟已經重新沏了茶。幾人落座,說著閑話。不一會兒,李歡兒從廚房回來了,一見爹娘,眼眶就熱了,快步走過去,拉住徐素娥的手,喊了聲:“娘!”
徐素娥上下打量著閨女,見她面色紅潤,穿著件石榴紅褙子,比在娘家時圓潤了些,心里歡喜,嘴里卻說:“在婆家沒少吃飯,比從前胖了!”
“娘!”李歡兒嗔了一聲,又看向李茂才,“爹,你瘦了!”
李茂才擺手笑道:“哪里瘦了?鋪子里忙,活動得多,結實的!”
說了會兒話,李歡兒拉著徐素娥去了自己房里說體己話,祝小芝陪著李茂才在正廳喝茶。丘宜慶從東跨院過來了,見了岳父,規規矩矩行了禮,然后坐下說話。
“宜慶,分號那邊過年歇了多久?”李茂才問。
“回岳父,臘月二十四歇的,正月十六就開了!”丘宜慶答道,“年前順子和福生趕了一批貨,柜子、架子都有,開春正好賣!”
翁婿兩個說得投機,祝小芝在一旁聽著,也不插話,只是偶爾點頭,臉上帶著笑意。
日頭漸漸落了,廊下掌起了燈。祝小芝看了看天色,問身邊的小蝶:“老爺還沒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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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蝶搖搖頭。正說著,派出去的小廝跑了回來,站在廳門口,垂著手。
“夫人,老爺傳話說,他領了您的吩咐,去和縣衙魏權魏主簿喝酒了。老爺說,他如今干著正事,今晚的家宴他就不參加了!”
祝小芝聽了,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出來。她擺了擺手,示意小廝退下。
李茂才不明就里,問道:“夫人笑什么?”
祝小芝道:“他這忙的,確實是正事!”也不多做解釋。
祝小芝對李茂才道:“親家莫怪,他這人雖說不大管事,可外頭的事,他還是曉得輕重的!”
李茂才道:“世裕老爺自有他的大事,我怎么會怪?”
祝小芝站起身:“那就咱們幾個人吃飯。走,去花廳,菜都備好了!”
花廳里掌著燈,桌上擺了滿滿一桌菜。幾人入座。李歡兒和徐素娥也過來了,在祝小芝身邊坐下。徐素娥打量著花廳,笑道:“夫人,這宅子修得真好!”
“都是按老樣子修的!”祝小芝給她夾了塊魚肉,“你們嘗嘗這魚,太皇河里新打的,鮮著呢!”
吃罷飯,丫鬟撤了碗盤,端上茶來。幾人又說了會兒話,夜漸漸深了。
祝小芝看了看更漏,道:“時候不早了,親家今晚就別回去了,在客院歇著。明早宜慶和歡兒還要趕路,咱們也早些歇息!”
李茂才道了謝,跟著小鶯去了客院。李歡兒又拉著徐素娥說了幾句話,這才依依不舍地分別,各自回房。
次日一早,天色剛蒙蒙亮,丘家大宅里就忙碌起來。馬成已經把馬車套好了,小樂和小鶯兩個丫鬟把行李一件件搬上車。
丘宜慶和李歡兒換好了出門的衣裳。丘宜慶穿著件青綢棉袍,腰間系著革帶,精神利落。李歡兒穿著那件石榴紅褙子,頭上戴著銀簪,臉上施了淡淡的脂粉,比平日多了幾分嬌艷。
祝小芝帶著丫鬟送到大門口。李茂才和徐素娥也早起了,站在一旁,揮淚告別!
丘宜慶和李歡兒坐上車,馬成一聲吆喝,馬車漸漸行遠了,太皇河畔的大宅縮成了一個小小的影子。李歡兒放下車簾,靠在丘宜慶肩上,輕輕嘆了口氣。
“想家了?”丘宜慶握住她的手。
“有一點!”李歡兒輕聲道,“可念慈莊也是咱們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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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丘宜慶說,“等那邊穩當了,咱們再回來看母親!”
馬車沿著官道往南走,傍晚時候已經能遠遠看見洪澤湖了。“快到念慈莊了!”丘宜慶輕輕搖醒李歡兒說。
李歡兒坐直了身子,整了整衣裳。雖說只過了一個年,可回到這里,心里還是覺得親切。
馬車到了莊門口。莊門虛掩著,門樓上的紅燈籠已經摘了,換上了兩盞素色的紗燈。院里傳來雞叫狗吠聲,夾雜著人的說話聲。
丘宜慶跳下車,回身扶李歡兒下來。李歡兒腳剛落地,就聽見一個熟悉的聲音:
“少爺!少夫人!你們可回來了!”
丘世明從院里快步走出來,臉上笑得像朵花。他搓著手,連聲道:“路上累了吧?屋里早收拾好了,炕也燒了,飯菜也備了!”
“叔父辛苦了!”李歡兒笑著道。
莊子還是老樣子,青磚的墻,灰瓦的屋頂,院里那棵石榴樹還在,只是還沒發芽。廊下掃得干干凈凈,擺著兩盆水仙,已經開了花,香氣淡淡的。
李歡兒環顧四周,心里一陣踏實。她對丘世明道:“叔父把莊子照管得這樣好,我和宜慶先謝過了!”
丘世明忙擺手:“少夫人這話折煞我了。這都是我應該做的。田莊上的事,入冬前就安排妥了。開春的種子我也預備好了,只等少夫人回來吩咐,就可以下種。院里的仆役也都勤快,過年也沒偷懶!”
“多謝叔父照管!”李歡兒又說了一遍,語氣誠懇。
丘宜慶從車上往下搬行李,丘世明搶上去幫忙,嘴里道:“少爺別動手,我來我來!”說話就把一個大包袱提進了院里。
幾人正忙活著,忽聽外頭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少爺!少夫人!”王路甲大步流星地走過來,他穿著件青布棉襖,袖子挽到肘彎,手上還沾著些白花花的東西,一看就是從豆腐坊直接跑過來的。
他身后跟著陶瓷兒,走得慢些,一手扶著腰,她的肚子已經顯了,圓鼓鼓的,被石榴紅棉襖遮著,走起路來小心得很。
“路甲兄!”丘宜慶笑著迎上去。
王路甲跑到跟前,憨憨地笑:“我一聽人說莊里的馬車回來了,就知道是少爺到了,趕緊過來了!”
陶瓷兒也走到了跟前,笑著招呼:“少爺,少夫人,你們可算回來了。路甲這幾天天天念叨,生怕你們在路上出什么事!”
“能出什么事?大白天的,官道上人來人往的!”王路甲回頭沖媳婦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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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歡兒走過去拉住陶瓷兒的手,上下看看,道:“瓷兒嫂子這身子越來越顯了,可要多注意歇著!”
陶瓷兒笑道:“不礙事的。豆腐坊里有劉大個子和周二嫂幫著,我也就看看柜臺。他呀,什么都不讓我干,連搬塊豆腐都不許!”說著瞥了王路甲一眼。
王路甲嘿嘿笑:“那可不?你現在是兩個人,金貴著呢。”
眾人都笑起來,笑聲在院子里蕩開。
丘世明從屋里出來,招呼道:“都別在院里站著了,進屋說話。飯菜都熱著呢,我讓廚房加幾個菜,咱們今晚好好吃一頓。”
李歡兒扶著陶瓷兒往正屋走,一邊走一邊說些體己話。王路甲和丘宜慶跟在后面,說著店鋪里的生意。
正屋里燒著炭盆,暖烘烘的。桌上已經擺好了幾碟小菜,一壺溫酒。丘世明又去廚房張羅了幾個熱菜,葷的素的都有,擺了半桌子。
丘宜慶請丘世明坐上座,丘世明死活不肯,推讓了半天,最后還是丘宜慶坐了上座,丘世明和王路甲分坐兩旁,李歡兒和陶瓷兒坐在一處。
丫鬟小樂給各人斟了酒,王路甲端起酒碗,道:“少爺,我敬你一碗。我王路甲這輩子,能在洪澤湖立住腳,全靠少爺!”
丘宜慶也端起碗:“路甲兄說哪里話。們們是自己從苦日子里過來的,往后我們一起過好日子!”兩人碰了碗,各自喝了一大口。
李歡兒給陶瓷兒夾了塊肉,道:“嫂子多吃些,你現在可是兩個人吃飯!”
陶瓷兒笑著應了,低頭吃肉。她抬頭環顧四周,看著屋里的人,忽然道:“咱們這一屋子的人,雖說不全是血親,可坐在一起熱熱乎乎的,倒像是一家人了!”
王路甲接話道:“本來就是一家人。少爺少夫人待咱們,跟自家人有什么兩樣?”
丘宜慶端起酒碗,對眾人道:“來,不說別的了。今天,咱們太皇河的人聚在一起,就當是個小團圓!”幾人都端起碗來,碰在一起。
窗外,暮色蒼茫。念慈莊里掌起了燈,正屋里透出暖黃的光,映著窗紙上幾個模糊的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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