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條鰻魚，讓亞里士多德認輸，讓弗洛伊德崩潰，人類吃了兩千年愣是沒搞清楚它怎么生的。現(xiàn)在它游進了一場中日之間30年的產業(yè)博弈。

撰文 | 石燕紅

日本99%的蒲燒鰻魚靠中國供貨，八成活鰻也是從中國進口。

這件事日本人自己很清楚，所以他們花了30年，想打造一條不需要中國鰻魚的產業(yè)鏈。

上個月，日本人終于把第一批完全人工培育的產品擺上了貨架。兩條售價9720日元，比野生鰻魚貴3到4倍。即使這樣，年產能也才1萬尾，要知道當下日本鰻魚市場年需求高達1億條，這點兒產能連個零頭都填不上。

與此同時，中國最大的鰻魚企業(yè)已經在東京召開了品牌發(fā)布會，產品進了日本全國的超市和便利店；三支中國的科研團隊在福建、海南、上海，密集宣布了鰻魚人工繁育的階段性突破。

中國和日本鰻魚之爭，已經放到了臺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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鰻魚人工培育的世紀難題

要看清楚這場博弈，得先搞清楚一件事：鰻魚的人工養(yǎng)殖，卡在哪里？

中國人對鰻魚興致缺缺，但日本是全球鰻魚消費大國。數(shù)據顯示，全球每年大概有10萬到12萬噸鰻魚被吃掉，僅僅一個日本，年消費量就達到6.1萬噸。

也就是說，每兩條被消費的鰻魚，就至少有一條上了日本人的餐桌。

然而這個全球最能吃鰻魚的國家，本土產的鰻魚只夠塞牙縫。

日本本土鰻魚養(yǎng)殖量只有約1.6萬噸，剩下的缺口全靠從中國進口補——2025年光是從中國進口的烤鰻就達到了2.3萬噸，活鰻另算，目前日本市場上99%蒲燒鰻魚來自中國。

日本不是不想擺脫對中國鰻魚進口的依賴，奈何鰻魚的人工培育一直是世紀難題。

全世界商業(yè)養(yǎng)殖的鰻魚主要有三種。日本鰻，歐洲鰻和美洲鰻。其中，日本鰻的油脂分布在肌肉里，肥瘦相間，口感最佳，是中日高端市場主力，苗種來自西太平洋洄游路線。歐洲鰻則在2009年被列入華盛頓公約，國際貿易基本斷了。至于美洲鰻，它的苗種來自北美和南美，中國于1996年引進，現(xiàn)在占中國養(yǎng)殖總量的四成，是日本平價烤鰻市場的主要原料。2025年日本進口的中國蒲燒鰻魚，九成是美洲鰻。

然而三種鰻魚有一個共同的致命特點：沒有一尾是人工繁育出來的。

為什么？因為兩千多年來，沒人搞明白這種魚是怎么繁殖的。

鰻魚一生只繁殖一次。在決定洄游之前，它們會將自己的消化系統(tǒng)溶解掉，以補充長途跋涉所需要的能量，然后游向深海。途中幾千公里不吃任何東西，產完卵便死去。日本鰻前往馬里亞納海溝的海山，美洲鰻和歐洲鰻則游向北大西洋的馬尾藻海。整個過程都在水壓超過一千個大氣壓的深海里進行，沒有人能完整觀測到整個繁殖過程。

亞里士多德研究了一輩子鰻魚，得出的結論是“鰻魚從泥土里自然生長”。弗洛伊德年輕時剖了400條鰻魚，最終也是崩潰收場。不是他們笨，而是這種魚把所有繁殖證據都藏在了深海。

所以，雖然人類從上世紀就開始人工養(yǎng)殖鰻魚，但所有養(yǎng)殖用的魚苗，都是從野外撈的。捕苗人每年秋冬出海，順著洋流撈玻璃鰻，撈回來放進養(yǎng)殖場，再花一兩年養(yǎng)大。

苗種產量完全看天吃飯。歉收年時，產量比正常年少七八成。2024年，中國大陸累計捕撈日本鰻苗約56噸，臺灣地區(qū)約3.5噸；2025年全球苗獲量據公開報道不足35噸，同比減少約三成。苗價最瘋的時候，一公斤鰻苗在日本市場沖上430萬日元。要知道一公斤大約是5000尾苗，折算下來平均一尾860日元，約合人民幣約39塊錢。39塊錢一條小魚苗，這還不包括后續(xù)養(yǎng)殖的成本。

一個年產值400億、出口額曾連續(xù)多年雄踞全國單品第一的產業(yè)，最上游的事，居然不由人說了算。

1972年，中國開始試養(yǎng)鰻魚。到20世紀90年代時，中國已經超過日本成為全球鰻魚人工養(yǎng)殖第一，截至2022年，全國鰻魚養(yǎng)殖產量28.17萬噸，全產業(yè)鏈年產值超過300億元，全球份額長期維持在70%以上。

但在這個過程中，苗種的獲得始終是被動的。產業(yè)規(guī)模越大，對野生苗的需求越大，對自然波動的暴露面越大。1996年前后，鰻魚市場供大于求，價格暴跌，80%的鰻魚出口到日本，定價權完全在日本商人手里。此后中國鰻魚產業(yè)轉向加工端，自己烤好了出口，往產業(yè)鏈上走了一層。但苗種這件事，一直沒有被正面解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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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在急什么？

日本在育苗這件事上比所有人都急，急的原因恰恰是因為對中國的高依賴。

網絡上有句笑話，反中最嚴重的日本人，遇到鰻魚相關話題也會三緘其口，笑話背后正是日本鰻魚之痛的現(xiàn)實困境。

1879年，日本成為全球第一個規(guī)模化養(yǎng)鰻的國家。1989年日本本土養(yǎng)殖產量達到歷史峰值約4萬噸。此后野生苗資源持續(xù)衰退，日本本土鰻苗捕撈量從20世紀60年代的峰值一路跌落。到了2019年，日本本土捕撈量只剩3.7噸。本土養(yǎng)殖撐不住，只能靠中國進口頂著，如今，日本本土99%的烤鰻都來自中國。

當然，日本并沒有坦然接受這件事。

從1990年開始，每當中國鰻魚的市場份額漲到讓日本養(yǎng)鰻業(yè)受壓的程度，檢疫壁壘就跟著出現(xiàn)。2002年起日本開始對中國鰻魚實施命令檢查，2003年以恩諾沙星殘留為由全面升級，中國鰻魚出口一度中斷。2025年底，日本海關要求進口蒲燒鰻魚附上原產地證明，證明貨不是用多米尼加苗養(yǎng)的——也就是從多米尼加進口魚苗、在中國養(yǎng)大的美洲鰻。但美洲野苗轉口路徑橫跨兩三個國家，沒法溯源，所以大量中國出口商短期停發(fā)。

有意思的是，日本一邊抵制中國鰻魚，一邊又偷偷搞小動作。至少從2015年開始，日本就有企業(yè)把中國產的鰻魚換上“日本愛知縣產”的標簽賣了很多年，沒人吃出差別，最后是衛(wèi)生部門例行檢查發(fā)現(xiàn)產地對不上，調出采購發(fā)票才查實。

用規(guī)則卡住中國貨的入口，同時偷偷用中國貨滿足消費需求。這是日本維持了多年的雙重操作。

但日本自己也清楚，壁壘只能拖，不能從根本上解決問題。

5月29日那9720日元兩條的鰻魚，真正的主角不是山田水產。

它的背后是日本水產廳委托水產研究教育機構推進的國家項目——“鰻魚種苗商業(yè)化大量生產系統(tǒng)實證事業(yè)”。山田水產從2022年加入，接受水研機構技術指導，負責驗證可復現(xiàn)性。

山田水產社長在發(fā)布會上說：“大量生產便宜賣的時代已經過去了，完全養(yǎng)殖是長期研究成果，我們是在做作品，不是簡單大量生產后便宜賣。”

這句話有兩層意思。第一層是商業(yè)邏輯，現(xiàn)在人工養(yǎng)殖鰻魚成本還是野生苗的三到四倍，根本沒法走量、走平價路線。山田信太郎說“不是大量生產便宜賣的時代”，本質上是在用定位掩蓋成本劣勢。我賣的貴是因為這是藝術品，不是因為我還沒打平成本。這是日本把產品賣貴的“一貫話術”。

第二層日本沒有明說，完全養(yǎng)殖一旦成立，日本就可以站在“不依賴天然資源”的道德高地上。中國現(xiàn)在是全球最大的野生鰻苗消耗方，每年靠洋流送苗。國際環(huán)保壓力越來越大，歐盟已經在CITES上推動把所有鰻魚列入瀕危保護，雖然此提案已經被以日本為首的國家否決，但問題不會消失。誰先擺脫對野生苗的依賴，誰就先占住道德高地。

只是這理想很豐滿，現(xiàn)實很骨感。

現(xiàn)在日本完全養(yǎng)殖的鰻魚年產能只有1萬尾，2028年的目標則是10萬尾。當下日本市場年需求約1億條，10萬只占0.1%，成本卻是野生苗的三到四倍。無論是數(shù)量還是價格，都遠遠達不到日本的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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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鰻”崛起

就在日本還差著兩個數(shù)量級的時候，中國這邊已經開始反手發(fā)力了。

5月底，集美大學陳仕璽團隊攻克了鰻魚仔魚開口餌料，把仔魚存活紀錄從21天推到35天。刷新了國內人工繁育鰻鱺仔魚的存活紀錄。

東海水產研究所趙峰團隊在兩個基地累計孵化初孵仔魚超300萬尾，部分實現(xiàn)開口攝食。上海海洋大學劉利平團隊，在內陸全人工海水循環(huán)系統(tǒng)里首次跑通繁育流程，脫離了對天然海水的依賴。這意味著鰻魚的人工培育不再受地理位置限制。

去年，中國最大的鰻魚養(yǎng)殖企業(yè)天馬科技，在東京大倉酒店辦了一場發(fā)布會。推出自有品牌“犒賞鰻魚”，還和日本食品批發(fā)巨頭商旭食品達成戰(zhàn)略合作，進駐日本全國超市、便利店、百貨店。這是中國第一個在日本本土落地的鰻魚品牌。

日本用品牌溢價堅守定價權幾十年，中國的回應一直是拼量、拼價格。同規(guī)格烤鰻，長期以來，中國產品價格是日本本土產品的45%，天馬科技這步棋換了方向，不再只做原料供應商，而是要在日本人自己的貨架上放中國品牌，與日本品牌一起，爭品牌溢價。

日本之前沒想到中國會也走這條路，現(xiàn)在他擋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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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尾

日本這30年下了三步棋：用檢疫壁壘控制進口節(jié)奏，用品牌溢價守住定價權，用國家項目推動種業(yè)自救。每一步背后是同一個邏輯——只要苗種、定價、品牌都在日本手里，中國的產業(yè)規(guī)模再大，也只是可以被替換的原料端。

中國正在同步應對：國家隊下場攻種業(yè)，企業(yè)走出去打品牌。缺的育種的那塊，中國也一直在補。

這不是鰻魚獨有的問題。大豆、白羽肉雞、三文魚，卡脖子的邏輯都一樣：下游產業(yè)可以做得無比強大，但種業(yè)不在自己手里，就永遠有人能掐住你的脖子。

一條鰻魚，在地球上游了兩億年，讓亞里士多德認輸，讓弗洛伊德崩潰，人類吃了兩千年愣是沒搞清楚它怎么生的。

現(xiàn)在它游進了一場中日之間30年的產業(yè)博弈。

鰻魚只管游回馬里亞納，產完卵，死掉。

但人不一樣，人有主動權。中國人不會把主動權放到日本人手中。

本文經授權轉載自微信公眾號“科工力量”，編輯：周遠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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